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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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去的時候,顧思君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來他在人群中,遙遙望了蘇長安一眼,他在教訓負心漢,讓對方去死,他嗤笑一聲,心裏想著這樣的母老虎自己可不能娶回家,後來立即被他爹指婚。

他想起他去了他家,說日/後不會一心一意,他毫不介意,說高攀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和很多女子分享他,十個八個都不是問題,如果嫁給他爹,千個百個更不是問題。

他想起大婚當日,大殿之上,眾目睽睽之下,他與他舉起酒盞飲下合巹酒,他心底其實是有些愉悅的,心裏想著自己亦是成了親的人了,這個人從此往後就是他的妻子,他最為親近之人。

他雖然因為生死蠱之故不能在肌膚上親近他,但對他的要求還是有求必應的,直到最後,他毫不留情的將劍刺進他的心口。

他這一生,口中說著愛了兩個人,其實也只有過這一段情。

當年還小,是覺得蘇長安可愛,被他種了生死蠱亦不覺得痛恨,無怨無悔,但那個不是愛,充其量是憧憬幻想,在得知他死後成天眠花宿柳,也不過是不忿他爹的狠心薄情。後來人群中真正遙遙那一望,大殿上合巹酒喝了,日日夜夜相處,他才愛上蘇長安的,他和他鬥嘴,又總先他一步低頭道歉,見了他笑自己也開心,見他凝眉自己也不痛快,他說什麽他應什麽,叫往左不往右,遷就得毫無底線。

若是沒有國仇家恨在前,他們應該會是一對恩愛伴侶。

呵。

瞧他多沒出息,臨死了,回想的,竟是這麽點不足掛齒的事情。

墜落在地面的時候,全身的骨頭都仿佛碎了,那麽疼,那麽那麽疼,視線模糊,有什麽從腹中升騰,至口中嘔了出來。

“不—不——”

好似有誰在吶喊,聲音那般淒厲,是她們嗎?是那夜,亡於君且柔軍隊之下的宮女們嗎?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有人撲在他身旁,將他半扶了起來,手顫顫的覆在他的嘴唇上,像是不可置信般,看著那些沾染上的鮮紅液體。原來是蘇盈,我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這會兒怎麽跑到這兒來,為他而傷心?顧思君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看清她的表情,可視線依舊模糊一片,他擡手,想去摸她的臉,可是好累啊,手怎麽也擡不起來,於是他也不擡了,閉上眼,任自己陷入永恒的黑暗。

“不—不——”

眼睜睜看著他斷了氣,蘇盈越發瘋狂,因顧思君那一跳,周圍早圍了一圈人,再加上蘇盈從香車寶馬上下來,華服美飾,密密麻麻看熱鬧的更多了,小聲指點著,猜測著來人的身份以及兩者的糾葛。

跟隨的侍女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看著顧思君的屍體也有些不忍,終究還是無視,拉了拉蘇盈的袖子,小聲說道:“殿下,他已經死了,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還不如……”

蘇盈惶然擡頭:“不,他不能死,哥哥他……”猛然捂住嘴。

松開了懷抱裏的人,後退,幾乎是踉蹌的退至馬車旁邊,有侍衛早早準備,不用吩咐已然向別苑駛去。

她的哥哥,從小欺負她的哥哥,做了壞事總強摁在她身上的哥哥,在家破人亡之際,從堆積如山的屍體中將她挖出來,扮作女裝,嫁給仇人的兒子,不惜雙手染血,背叛所有人,將她送上了至高位,如今就這樣安安靜靜的站在別苑的花園裏,看著假山流水,目光溫和。

“你來了。”

看著她進來,他沒有驚訝,就這麽輕輕的說話,身體也轉了過來,他從來只會正面對她,只要哪裏有她,他的視線永遠就放在哪裏,是那件事之後的後遺癥。蘇盈原本想說,她發現顧思君不見了,馬上出宮來找他,想說剛才路上,差了那麽一點兒,眼睜睜看著顧思君死,可是看著蘇長安的眼睛,她忽然也安定下來,什麽都不想說了。

看著她不說話,蘇長安反倒向她伸出手:“過來抱抱我吧,我好累。”

於是蘇盈走了過去,猛然撲進他懷中,任由他將自己圈在懷裏。

“哥哥……”

她其實已經沒哭了,但是眼圈紅通通的,眼白布滿了血絲。蘇長安分外心疼,他的妹妹,嬌養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身體見了起色,又為他奔波至此。

好在這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能牽絆她了,她會成為一名舉世無雙的帝王,如他們的祖先沐言皇帝一樣。

他也忽然懂且柔最後為何那麽輕易的死在了他手中,不是她不能反抗,而是她本身就不想。

象牙塔中的公主殿下,無憂無慮過了十八年,理應心懷天下,憂國憂民,卻因為國家破碎,淪落成滿手血腥的劊子手。滿懷的仇恨無處發洩,根本無法為她的國家她的子民做什麽,哪怕報了仇雪了恨,也阻礙著新的君王蒞臨天下。

他能夠感覺到,生命一點點的流逝,潛伏在體內的母蠱因為感覺不到子蠱的存在,瘋狂的撕咬他的身體。

那個傻瓜,竟然真的去自盡。

竟然說他是懦夫,不敢承認愛上自己仇人的兒子。要他怎麽承認?他不過是那一劍刺狠了一些,人又被發現的晚了一些,太醫無力回天,不得不將*的母蠱植於自己身上,子蠱母蠱互相呼應,他開始追隨自己。哪怕傻到數不清三加五等於幾,還是能夠一眼認出來哪個是蘇盈,哪個是自己。可是這能算愛嗎?這若能算愛,那真正心意互通琴瑟和鳴的世間男女算什麽?

不過真正心意互通,琴瑟和鳴的世間男女,又有幾個能如互訴衷腸情話一般,做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和顧思君卻做到了,這樣看來,真真諷刺。

不知道,顧思君是怎麽死的。

是跳河被淹死,還是路上攔馬車被馬踐踏死。是找了棵歪脖子柳樹上吊死,還是飲一杯鳩酒毒死。

……總不能是,找一塊兒豆腐撞死的吧。

嗤。

說不定還真的是,從小就蠢,長大了也未見聰明幾分,活該被人算計。

還記得當年十三歲,他和蘇盈收到了顧思君的第一封信,筆跡難看,一眼便知是個不問世事的紈絝子弟。

信上開頭說:盈盈,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顧思君,是你,咳,是你未來的夫君……

他惡心出一身的雞皮疙瘩,將信甩給小盈,說是顧思君寫給她的,她看完,亦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將信甩了回來,說明明是給他的。

那時,他和小盈都覺得顧思君於他們,是無足輕重之人。

都說,人與人之間是存在緣分的,緣來則聚,緣去則散。

小盈曾拽著他的胳膊沖他撒嬌,說我單單往大門前那條路一站,一眼望去來往多少人,怎麽知道誰是命中註定與我想愛與我廝守的那一個?情愛之事總最折磨少女心,哪怕她心中並不曾真正青睞過誰。

雖說男子不同女子,不應該過多糾結男女私情,可也曾幻想過,未來會娶什麽樣的妻子。首先,要有如小盈一般精致柔美的臉龐以及嬌憨的性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倒不必,會一兩樣就成了,也不必親自為他溫茶熬湯,寒夜披衣,妻子是用來寵,用來共度一生的,家事兒有的是仆人做就成……設想了許多,可惜他還沒遇上這麽個人,就心懷仇恨把自己給嫁了。

他與顧思君之間,是孽緣,每每相逢,生的全是債。

不是你欠我,就是我欠你。

彼此恨得咬牙切齒,如今能夠了結,也好。

這般想著,終於闔上了眼睛。

原本只是淚盈於睫的蘇盈,終於哭出了聲來。

藍天,白雲,重巒疊翠的山間,有兩座新墳,墳前沒有立碑,也沒有墓志銘,只有兩棵柳樹苗,隨著山間清風,徐徐擺蕩。

蘇盈眼睜睜看著白蠟燃完才轉身,侍奉左右的婢女連忙上前,攙住她顫顫巍巍的身體,將她扶上馬車。蘇盈坐好,馬車開始行駛,大概走了一段時間,鬼使神差的,又撩起窗簾,伸出頭向身後看了一眼。

自然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

回來,放下簾子,問身旁的婢女:“你可知情為何物?”

婢女驚訝的擡頭:“陛下?”

蘇盈也沒指望她回答。

她只是想起當初,君且柔雖然救了命懸一線的她,卻又向她下毒,要挾哥哥男扮女裝嫁給顧思君,挑起儲位之爭。

她覺得這事兒頂不可思議,她哥是男的,顧思君也是男的,真嫁了,當晚就露餡兒。

“這君且柔到底是怎麽想的啊?”她覺得君且柔定是腦殼被門夾了。

哥哥笑了笑:“她說,我們兩個男的,至少不會幹柴烈火,催生出什麽情愫來,關鍵時刻下不去手。”

女子耽於情愛,如同男子沈溺戰爭權利,這是天生的,君且柔不信他們,再加上她與顧思君有婚約在身,誰知中途會不會有變故,於是寧願要她哥哥女扮男裝,也不要她上場。

可情這種東西,誰規定只有在男女之間才能生得出來?誰規定男女之間必須生得出來?譬如她與顧思明,譬如哥哥與顧思君。真喜歡誰,哪管他的性格如何,性別如何,長相如何,身份地位如何。哪怕他是一縷風,一抔土,一段草木變的,也照樣喜歡。

真正命懸一線又如何,將母蠱種在旁人身上,照樣能分他半條命。說去說來,不過是舍不得……將那個人讓給別人。

如此,或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次細思量,情願相思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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