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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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君且柔。

此時此刻才想起來,那個人是前朝公主君且柔,被識破了身份,潛藏起來,而後與蘇長安裏應外合,血染了宮廷。

他的母親,青蘿,他認識的大多數人,都死於那場屠殺之下,當然,對方也付出了慘烈的代價。其實君且柔開始只殺了羽林衛,後宮妃子和服侍的宮女太監,他們一家都是被活捉的,一群人被關在獄中,一人一個隔間,不知君且柔怎麽想的,將蘇長安和他也帶了進去。把守的都是君且柔的人,朝代更疊,百姓卻還是那群百姓,都說為人臣者,最不幸,莫過於跟了一個無望的君王,前代君王手下請辭的官太多,他爹沒能一個一個揪出來滅口,終給他們帶來了不幸。

君且柔先是進的他二哥那裏,她對他二哥說她恨透了他,她看他的每一眼,總能回想起來他當初一劍貫穿坐在龍椅上等死的父皇,將他的屍體甩在旁邊,讓他自個兒的父親坐上去,她對他沒有片刻的真心,接下來要一個殺了裏面的這些人解恨。

她又讓左右把劍拿來,有人立刻將劍從劍鞘中抽出來雙手奉上,她拿過劍,眼中閃著瘋狂的光,他二哥不是不想反抗,可是兩邊有人摁著他,他根本動不了,眼睜睜看著那劍的劍尖兒抵上他的心口。

那時他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個劍尖兒,銀白色,雪亮雪亮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下子便什麽都不知道了。他昏了過去,可能是那場景與蘇長安當初刺他的場景太像,他昏了過去,等醒來後,他徹底的成了孤家寡人。

君且柔那邊人也殺完了,換了衣裳找到蘇長安,對他說:“我覺得我這輩子的感情都用盡了,亡國那日我用盡了愛,今日我又用盡了恨。”

蘇長安沒有回答。

君且柔又說:“你抱抱我吧,我好累。”

蘇長安過去抱住了她。

流歌是後來被找到的,他水性好,躲在了念柳湖了,念柳湖荷葉田田,正好能掩去他的身影。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君且柔殺了所有人後,也打算殺蘇長安的,可惜她慢了一步,反而死在蘇長安手下。

君且柔臨死前抓住蘇長安胸口的衣襟問:“將我身世透露給顧思嵐的,是不是你?”

蘇長安說:“是。”

“你找到蘇盈了吧。”

“找到了。”

君且柔極覆雜的看了他一眼,拽著他衣襟的手松開,垂了下去,眼睛也慢慢的闔上。

難怪人家說擒賊先擒王,君且柔一死,前朝餘孽跟著也垮了。

他當時對蘇長安說:“又死了一個。”

蘇長安是這麽回答的,他說:“她早就想死了,她知道自己做不了第二個蘇沐言。”如果做的了,又哪裏輪得到顧翊這反王。

他眨著眼睛看他。

蘇長安又說:“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說,雖然關系隔著千兒八百裏,仔細追究起來,她應該算是我姐姐……”

彼時,顧翊屠城之後,下令一把火,將所有的屍體焚燒幹凈。十萬人口,光殺了殺了幾天,埋的話更費事,況且是夏天,屍體停置久了會腐爛,散發臭味,誰知會不會生出一場瘟疫來。

原本該死的只有他一家,而不是這一座城的,顧翊是天生的王者,殺伐路上無往不利,璃國的國君已死,他是

最有可能做皇帝的那個,他家的兵馬其實比不上,連連戰敗,且敗且退到梁州。

這裏是蘇家的根本,這裏守不住,那就真完了。

身為母親自然是自私的,他娘思量著顧翊只當他和小盈是一對姐妹花,便讓一名女子假扮他的模樣,即便萬一,驗明正身的時候也查不出來的,能夠保住一條性命,他卻不想做個懦夫,只求自己逃出生天。就不信殺了顧翊,剩下那幾個兒子也能成了氣候的他終於逮著機會,殺了一名顧翊的親兵,近了他身行刺,結果自然失敗了,最後仗著地理熟悉,重傷逃了出去。

顧翊殺進了蘇府時,他亦藏在暗處,眼睜睜看著顧翊與他爹對峙。他爹自知大勢已去,早打算赴死,只以*為脅,希望能保小盈一條性命,顧翊卻冷冷一笑,一劍刺入小盈的心口,而後對在場所有人下了誅殺令,他是在他們離開之後出來的,他只去找了小盈。

從前大夫說過,小盈身體與旁人不同,心臟是長在左邊的,那一劍該要不了他的命。他賭對了,他是該躲起來,沒有陪同家人赴死,小盈還活著,雖然只剩下一口氣。他將小盈帶走,發誓總有一天要向顧翊報這滅門之仇。他做的很謹慎,脫了小盈的衣裳換在一個婢女身上,到時候人來收屍,應該也察覺不出異常。

他沒想到後來顧翊會下令,扒了府中所有屍體的衣裳,驗他們身上的傷,確定那夜行刺之人在不在其中,進而……發現小盈被調換。他是一個多疑的人,又心狠手辣,寧願錯殺也不願放過,於是下了屠城令。

而在這命令下救了自己的人,是君且柔。

“她其實也沒有安什麽好心,她那時救下我和小盈,也不過是想利用我們,仇恨能讓一個人產生誰也不可預知的力量,如同她自己,從前只懂臨水照花,望月興嘆,後來竟能夠先你爹一步找到我們,將我們帶走……”

他坐在旁邊,懵懵懂懂的聽著他說了一大堆,心早就飄到了別處。

蘇長安看著他笑了:“我這是怎麽了,忍了那麽久,竟然和你說,你是我仇人,又什麽也不懂……不過不懂也有不懂的好,你不知道,我從前只想著殺你爹,你們一家,現在他們全死了,我又恨不得屠盡天下,來給我家人陪葬……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很可怕。”

那天晚上他們終於再一次睡在了一起,互相啃咬,他在蘇長安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彎曲著,顫顫的,躺在他身下,皮膚滾燙滾燙的,他擡起手去拽蘇長安的頭發,他喜歡拽蘇長安的頭發,毫無章法,第二天醒來他們兩個的頭發總糾纏在一起,他將它們分開都要用半天時間,這樣他就能多陪在他身邊一刻。

可是第二天睜開眼蘇長安卻不在了,他到處尋他都沒有尋到,反而在橫沖直撞時撞到了一個人,周圍一聲驚呼,將那個人扶住,他也被嚇到了,怯怯的向那個人看去。

穿著一身碧綠的衣裳,模樣既陌生又熟悉。

那個人站穩了之後亦看到了他,唇上很快泛了一抹笑:“夫君這樣急慌慌的,可是在找我?”

他莫名其妙的看著她,卻被她一下拉住了手,往前面帶,他隨著她到了一個房間,她又喚出許多人給他洗臉梳頭換衣裳,末了帶他坐到一個位置上,下面站了兩排人,三呼皇上萬歲,那聲音極大,他嚇了一跳,和陪著他一道來的女子說:“我要找蘇蘇……”

“夫君真會開玩笑,我就在這裏呀,以後不許叫我蘇蘇了,要叫我皇後……”

蘇盈長了有一張與蘇長安七分相似的臉,當初成婚時修飾太多,大臣也只隱約見著,知道是一張極秀麗婉約的臉孔。本國民風開放,女子也並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人尊貴到一定程度,那便不是人人都能見著了的,因此眾人並不知道兩個人替換了身份,他當時又傻缺成那樣,楞是讓蘇盈在後宮站穩了腳跟,更甚一腳踹了他自己坐上了皇位。

也是在蘇盈進宮之後,蘇長安恢覆了男裝打扮,他不管他怎樣裝扮,他只知自己見著他就覺得安心,不管他不像從前那樣待他好,不管他經常甩開自己,一如既往跟在他身後,像一只小尾巴。

那段時間他們少有的相處了許多時間,他再也不會抓不到他人了,晚上陪著他睡,早晨睜開眼看著的又是他,成天見,也不膩。

他記得那是廣元二年的秋天,他陪蘇長安在茶樓喝茶,茶樓專請了一個講書的女娃娃,紅口白牙,明眸似水,講話也脆生生的,讓人看著就喜歡。

他和蘇長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很大的銀杏樹,細碎的陽光從銀杏樹葉的間隙中穿透過來,金黃色的葉子又時不時飄落,此情此景,襯得蘇長安如畫中人一樣好看。

打破這幅畫的鬧心事發生在樓下,幾名男子招來小二,說他們菜裏吃到了蟲子,小二道了歉,說再給他們炒一盤,他們不幹,說已經吃飽了,要掌櫃過來道歉,給個說法,聲音吵吵嚷嚷的,他看到蘇長安眉頭皺了皺,知道他聽煩了,從位置上站起來扶著欄桿正要開口讓他們閉嘴,一聲“閉嘴”已經從別人口中冒出來。

待看清楚那個人相貌時,他嚇了一跳,幾乎是哆嗦著指著下面對蘇長安說:“蘇蘇,下面還有一個蘇蘇!”

蘇長安聽了他的話,慢悠悠的走到他的位置,向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你看,他是不是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他的聲音很大,好多人都停下筷子,看了看樓上,又看了看樓下,而那男子身邊,同樣坐了一個人,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如雪。

其實也不是全然的一模一樣,眉目也只七八分相似,氣質更是天壤地別。

他後來知道,那個男子名叫夏雪,旁邊那個人,是他的妻子,也是蘇長安的師妹,叫何敏。蘇長安當年拜在一位書法大家門下,因為太過出色,一手字出於藍勝於藍,很是被門下的師弟師妹們崇拜。

何敏當初只是他的崇拜者之一,情竇初開時,也首先將他放在心上,但蘇長安太過遙不可及,因此只暗搓搓的暗戀著,後來梁州成了死城,她還傷心了好長一段時間,差點自盡殉情,因為各種緣故沒死成,不久又認識了與蘇長安一模一樣的夏雪,移情於他,並最終結為連理。

兩個人是最近遷居於此的,夏雪也不知道自己妻子的過去,看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蘇長安,只覺得心裏沈甸甸的。

他素來是個多疑之人,看著妻子異樣的表情便知有異,回家立即安排人查訪,才知真相如此不堪,自己堂堂七尺男兒,竟然做了他人的替身,氣不過,一紙休書,與何敏恩斷義絕。

何敏哭著上門,要蘇長安向他夫君解釋,他們之間清清白白沒有一點幹系。流歌說,蘇長安是不會去見他的,他生性薄情淡漠,更何況是聽了何敏哭訴後才知道自己原曾被人這樣喜歡過,可她的喜歡與他又有什麽關系。

他不介意被人愛慕著,但他介意有人以愛慕他為名,找了個與他長相類似之人,將那個人當做他。

更何況,後來,還移情別戀。

說到底,這是他們兩個的情愛糾葛,和他沒有半點幹系。

他不懂流歌說的這些,也懶得懂,反正蘇長安是他的就對了。

後來這事傳到蘇盈耳朵裏,蘇盈還逗他,說幸好哥哥沒有心儀那個女孩子,要不然你就要被拋棄了。

他當時直想把蘇盈拍死在墻上摳都摳不下來。

後來何敏死了,是病死的,女子的生命總是脆弱,尤其是為愛而生的女子。夏雪犯了事,罪名可輕可重,蘇長安正好尋著借口將他殺了,他實在看不慣那張與他有幾分相似的臉,反正已經滿手血腥,也不介意再多一條人命。

而他半點不懂他的無情。

十七歲,到二十一歲,四年時間,他眼睜睜看著從前眉目清秀到雌雄難辨的少年,如今終於長成了只消一個眼神就可以讓左右女子羞紅臉的美青年,而他也從一個驕橫的紈絝子成了孤苦伶仃的傻子,眼睜睜看著他輕薄自己,眼睜睜看著他殺了他所有親人報仇雪恨……

顧思君差點笑出聲來,眼淚卻大顆大顆的落下。

他終於不糊塗了,成了無福之人。

或許在蘇長安眼中,他和那個叫何敏的,根本無甚區別。

心中火燒火燎的,腦海裏充斥的全是那夜,他和君且柔一起屠殺宮廷時的淒慘吶喊。那裏面,他的母親,他的二哥四哥三姐,還可能有給他梳過頭的,更過衣的,送過吃食用度的,他或許記得他們,或許看了一眼就忘了,最後的最後都成了沒有生氣的屍體。

他當時看著他們死去,半分感覺也沒有,只掛念著那個下令殺了他們的人。

他從來沒有這麽恨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恨蘇長安。

而這個人竟然還好意思牽著他的手,睡在他床邊!

也不知道是哪裏的力氣,顧思君一把將蘇長安推到了地下,他落地聲極響,他大概痛醒了,眼中盡是疑惑,還沒有回過神來,等回過神來時,顧思君已經從床上掙紮到了他身上,沖著他的肚子就是一拳,即使在瘦弱,顧思君也是個男人,這一拳極重,蘇長安當即白了臉,眼看著另一拳又要下來,忙捉住了他的手,翻身將他壓在了身下。

“你又在發什麽瘋。”蘇長安亦很窩火。

他用力極大,顧思君手腳均被壓住,該很疼才是,顧思君卻吭也不吭一聲,擡起頭……一口咬在他的肩胛之上。

哪怕隔著衣裳,口中也瞬間彌散了血腥氣,而自己滿心只想再咬重一點,讓他再疼一點。多可笑,多可悲,他們曾抵死纏綿過,如今又抵死仇恨著。手上的力度忽然失去,顧思君心中一驚,什麽都還沒來得及,脖頸忽來的力度,讓他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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