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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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泛著寒意的劍尖那般輕易的刺中自己的腹部,那麽冷,那麽疼。顧思君只覺得腦袋轟一下炸開,撥開女子的手蜷在地上,手捂著腹部,冷汗也簌簌的從額頭上冒了出來,旁邊的流歌又一聲“殿下”,扶住他的身體,顧思君忍著疼擡頭看著面前的這個女子。

她說她是蘇盈,又是刺了他一劍的蘇長寧,那一劍那麽狠,沒有絲毫猶豫,而她的眼眸沈靜,沒有絲毫的波動。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不正常,所有的一切都不正常,明明他是偷閑沒有照顧他爹,明明他是去了蘇長寧房間,明明他是被蘇長寧刺倒在地,怎麽轉眼,什麽都變了?

女子盈滿擔憂的臉龐驀然放大在顧思君的瞳孔之中。

“——夫君?”

……

“感覺如何?”

皇親國戚,權貴大臣,正中央更是坐著天底下最尊貴的兩個人,眾目睽睽之下,自己微微側了側臉,小聲問那個稍後便正式成為他妻子的人。

只見她面色如常,聲音卻冷了幾度:“顧思君,我們兩個成親,可憐的那個,是你。”

……

不,這個人不是蘇長寧。

或許是顧思君的臉已*苦到扭曲,自稱為蘇盈的女子揮手下令:“將他帶回降薇閣吧。”

流歌忙應一聲“是”,扶著顧思君一步一步踉蹌著到達降薇閣,推門進去,記憶中的擺設已經完全變了形,陌生得令人心底生寒,將手扣在門上,幾乎要摳出四個洞來,狠狠的對流歌說:“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

流歌沈默片刻,掰開顧思君的手,離開,半刻,將一面銅鏡取了過來。

流麗的鏡面中,是一張極陌生又極熟悉的臉孔,輪廓照例是原來的輪廓,卻成熟多了,不再意興飛揚,更有些蒼白的病色。顧思君眼睛闔上又睜開,幾次後,幾乎是抖著手,小心的解開了自己的衣衫:一條淡色的紅痕盤踞在他的心口處,昭示著這個身體的主人究竟曾經遭遇過什麽。

原來一切不是噩夢,是真正的發生在他身上過。

“廣元三年。”流歌道:“殿下,大周已經不在了,現在這天下已經是蘇家的了,你剛才見的那人是當今的天子,蘇盈。”

不在了?他爹剛建的國,就這麽不在了?蘇盈還登基為帝,笑話。

他只說:“她不是蘇長寧。”

“她是蘇長寧,真真正正的蘇長寧。”流歌目光充滿憐憫的看著顧思君:“殿下,從前那個蘇長寧,才是假的。”

“假的?這是什麽意思。”驀然聽聞這樣的話,以顧思君的腦容量自然有些不適應。

流歌閉上眼,衣袖掩蓋下的手掌緊握成拳,聲音盡量平穩道:“殿下忘了?當初陛下屠了蘇家滿門,全城百姓沒一個幸存,事實上有一條漏網之魚,就是陛下蘇盈,……至於嫁與殿下的那人,是她訓練出來的替身,專門為報仇而來接近你的。”

替身?覆仇?

顧思君想笑,想他堪堪活了二十來年,大多時間眠花宿柳,可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卻只有兩個,一個是初戀情人蘇盈,一個是明媒正娶的妻子蘇長寧。

與蘇盈是一段忒慘烈的往事。

是他九歲那年,他隨他爹一起去梁州。他爹是為結盟而去的,前朝大勢已去,各方勢力均舉了反旗,自封為王,互為競爭關系。幾個王侯誰看誰也不順眼,但也明白僵持著不會有結果,最好的方法便是挑個比較順眼的結盟,滅了其他王,再互相殘殺,最後剩下那個就可以作傳說中的開國皇帝。

他爹選了靜王蘇淮。

蘇淮與他爹那一身肅殺之氣不同,一身白衣,眉目風流,是個很溫雅的王,可再溫雅那也反了,可見只是表皮溫雅,內裏還是很堅韌的。他有兩個女兒與顧思君年紀相仿,大點兒的那個叫蘇湄,小點兒的那個叫蘇盈。

他爹把他賣給靜王家作女婿。

那時年紀尚小,不知情為何物,只看著一對姐妹花模樣一般乖巧性格一般討喜,顧思君那顆小心臟當時就猶豫了,不知該選哪個好。

他爹看他踟躕,便以長幼有序為由為他做主,為他選了蘇湄,誰知蘇盈竟然不樂意。她是家中最小,人人寵愛。自己還沒說不要顧思君,姐姐憑什麽要?眼睛一紅,心一黑,騙了顧思君種下苗疆*的子蠱。

苗疆人善蠱,*更是苗疆少女最為珍惜之物,她們信奉情愛中容不得第三人,如若喜歡誰,便將雙生*種在自己與那人身上,從此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靜王手下有不少奇人異士,其中一個,便來自苗疆。

蘇盈的蠱來自於她。

年紀小,不懂方法,強行種蠱差點要了顧思君的命,更氣人的是,她並沒有將另外一只母蠱種在自己身上。顧思君命大,兼之靜王理虧舍得救人,自己終究熬了過去。

結盟之事自然不能因為這一點意外廢了,他爹能屈能伸,咽下這一口惡氣,讓他與蘇盈定親後,回家繼續奮鬥大業。

他一直以為自己會娶蘇盈,他們兩個是天生註定的一對,從小就定了情,只待年紀夠了就成親。雖然因為*的關系不能像他哥哥們那樣亂搞男女關系,可若是為了蘇盈守身如玉,他心裏也是願意的,只是兄長的目光讓他受不住,只想裝裝樣子就好,反正蘇盈知道他是做不出什麽出格的事的。

也給蘇盈寫過信,雖然不多,但算算兩只手也數不過來,蘇盈偶爾回他。他想過去找蘇盈,可是幾次陰差陽錯,時機也錯過了。唯一沒有錯過的一次,就是最後一次。他爹帶著兵殺到了靜王家門口,那時天下幾乎都撰在他爹和靜王手上,可皇帝只能有一個,當初結盟時就知道最後的結局是什麽,要麽不如其他聯盟牽著小手共赴黃泉,要麽成王敗寇。

他爹知道他愛蘇盈,可是那愛在江山大業面前,實在太渺小了。

靜王最後以*為脅,說蘇盈已經將母蠱種入自己身體,兩人性命相系,這一生註定同生共死,要他爹留蘇盈一命,他爹卻冷冷一笑,一劍刺入蘇盈的心口。

……而他終究活了下來。

蘇淮為保愛女說了謊,蘇盈身上沒有*。他該慶幸,可又覺得全身發冷,他的父親,英明神武,決勝千裏,可是卻為了斬草除根,連他這個兒子的性命都不顧惜。說怨恨也沒到那個地步,帝王之路從來累累白骨,他只不過特殊在是他的血親。可是從此後卻開始眠花宿柳,成了五兄妹中唯一一團扶不上墻的爛泥。

剛才那人竟然是蘇盈,他竟然,沒有認出她來。

而流歌的敘述則要從他在蘇長寧房間裏發現倒在血泊中的顧思君說起。

彼時尚不知道實情,只道顧思君被哪個仇家刺傷,摁住顧思君流血的心口便開始喊救命。那一日蘇長寧早早就出門去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顧思君命懸一線,連在宮中養病的陛下的驚動了,與麗妃兩個人一道出宮來看望他。顧翊動了真怒,質問顧思君怎麽會在蘇長寧的房間裏出事,蘇長寧更答不出個所以然來。既然是從正面刺入,那想必顧思君是親眼見過兇手的。他醒來後,事情便能說出個名堂來。顧翊一邊下令徹查,一邊遍尋良方醫治顧思君,太醫的醫術高明,生生從奈何橋上把顧思君拉了回來,可也留下了後遺癥:顧思君他傻了,他智商倒退為負數,自己是誰都不認識了,更何況爹媽,更何況兇手。

別說指認兇手,他能明白他們說話是什麽意思已是大幸。

顧翊氣得一口血吐在地上,本來就沒好的病又嚴重了幾分。

事情是在蘇長寧房間裏發生的,顧翊本來想處置蘇長寧,可是傻了之後的顧思君忽然對她粘得厲害,同食同寢,離了片刻就要鬧。

太子被廢,顧思君又成了這般模樣,顧翊本就深受打擊,未曾料到二皇子顧思明與四皇子顧思然又為了監國之事掐起來。兄友弟恭的表面之下,流淌著是顧翊一般,生來渴望權力的血液。顧思然指責顧思明與宮女且柔有情,玉妃之事多次保全她,顧思明指責顧思然與顧思嵐姐弟情深,不同尋常,暗指兩個人亂了倫常。朝堂後宮,兩方勢力掐得風生水起,偏偏顧翊那病怎麽也好不了,吊了幾個月最後竟然一命嗚呼。

顧翊這一死,朝堂是徹底亂了,不止這裏,遠在南疆的顧思遠也以吊唁之名匆匆往回趕。所有人都相信,這會是一場血雨腥風內鬥。事實也的確血雨腥風,卻並非內鬥,因為熱火朝天之際,紅顏禍水且柔出來橫插一杠,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原來她不是個普通的宮女,而是前朝的公主,是君家唯一留下的一縷血脈,她是為覆仇而來的。

顧思明傷情的厲害,與且柔決裂,對權力越發瘋狂,顧思然姐弟這方也用盡手段,顧思遠相隔千裏倒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眼看著前朝那點星火要起燎原之勢,顧思君這裏動了。

動的不是顧思君,而是即便他變成了傻子也依然對他不離不棄的皇子妃蘇長寧。就在君且柔牽制了顧思明與顧思然,將顧思遠拒於半途,強迫遣返南疆時,她殺了君且柔。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平了前朝餘孽,扶了唯一剩下的顧思君為帝,並告訴眾人,她並非蘇澤之女,而是當初與顧翊一道舉反旗的靜王之小女蘇盈,字長寧,因幼時婚約,得顧翊默認下以字代名嫁與顧思君,她是當初女帝蘇沐言的血脈,與她爹同樣繼承了蘇沐言的遺志,再不讓百姓受戰亂動蕩之苦。

這是個牽強的緣由,可誰在意?正如顧翊當初寧願屠城也不放過蘇家一人,寧願犧牲他最寵愛的小兒子也要殺掉蘇盈:天下間,那麽多路反王,他爹誰都容得,只容不下靜王,理由如同他當初選擇靜王結盟一樣。

他與前朝一脈相承。

這亦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每一個朝代都會經歷繁華衰敗,前朝璃國君姓也同樣,它出過容貌至今無人能及的天下第一美人,出過唯一的女皇帝,自然也出過,舉世震驚的醜聞。

那是璃國最昌盛的時候,女帝蘇沐言死後,將璃國還給了君家,帝王為鞏固地位,立了當朝宰相之女為後。這是帝王權術,該女子自然不會受寵,於是她耐不住寂寞紅杏出墻,勾引的確是蘇沐言私生之子。

蘇淮一脈便是這越墻紅杏的結果。

在璃國,君姓固然最為尊貴,蘇姓卻也並非軟弱可欺。更何況醜聞也只一時,璃國式微,曾經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君臨天下的蘇沐言的後代舉了反旗,比起其他名不正言不順的反王,人心歸依自然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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