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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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歲月總是飛逝的,終於到了畢業的那個炎夏,簡濃撐過了高考,從容的報上了志願,然後理所應當的拿到錄取通知書。這本該是個快樂的夏天,卻不想他第二次踏入家門。

他蒼老了許多,母親卻不是。男女生物鐘實在奇怪,迅猛衰老的時機並不相同。更何況,他當年愛上母親,也是因為母親太過年輕。簡濃冷眼看著他們,那一刻,她覺得他們並不相配。

或許吧,母親遇見他的時候他三十而立,意氣風發,官場亦是如魚得水,年輕女子為這類男人傾慕,無可厚非。可時日一久,老夫少妻的笑話就會漸漸顯露。簡濃邊想著,邊驚訝於自己居然如此冷靜刻薄。

簡濃還是閃身進了房間,不想母親直接跟著她進來。簡濃道,“他走了我才出去。”

女子嘆了口氣,“不,他不走了。”

簡濃大駭,“你說什麽?!”

女子握住簡濃的手,“他退居二線,已經不再掌權。他妻子一直忿恨我們母女倆的存在,轉移了房產之後同他起訴離婚。這樣也好,以後我們真的是一家人了。”

簡濃震驚的看著母親,她無法想象這樣的說辭居然會從母親的嘴裏說出來。

她不可置信,“你是說,你要同他結婚?”語氣帶著一種愕然。

女子不解,“你我等了他這麽多年,難道不就是為了這一天?”

簡濃如遭一盆涼水當頭澆下。

原來是這樣。她苦笑起來,什麽愛不愛,責任不責任,說到底,母親終究是個舊式女人,她渴望名分,更渴望給她的女兒一個名正言順的父親。

而簡濃對男子的心思也看得透徹。人到老年,浮華褪去,一個安穩舒適的家庭才牢靠。他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全要靠人照顧,煙酒早年多了,肝肺俱損,三高頻發,萬一躺在床上了,總得有人鞍前馬後不是。再說遠一點,死了也得有人戴孝哭喪吧。

一紙遲到的結婚證就能搞定的事情,何樂不為呢。

簡濃真恨自己這顆玲瓏心,太現實尖酸。她心底湧起無名恨意,沒有對象,沒有證據,只對著虛空,也不想發洩。她也不知道她為何能在這樣洶湧的浪潮裏冷靜下來,只對母親淡漠的回了句,“那,就隨便你吧。”

女子以為她接受了,還滿心歡喜,急忙出去告訴客廳裏的男人。

簡濃坐下來,冷靜的環視著她的書櫥,桌子和地板,她知道,這是將是她住在此處的最後一個夏天。

見完花向上了出租車,珣棕又借此鬧一鬧簡濃。倒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緩和一下這場歸途的氣氛。

珣棕沒料到簡濃會主動開口要求回家,更沒料到自己可以同往。她臨行前緊張的不行,追問Y城有何風俗忌諱。被簡濃恥笑,“你當你活在在哪個年代,小小縣城比不上北上廣,卻總也不似晚清村落呀。”珣棕也不理她,繼續上躥下跳的試衣服。

可這一旦上路,珣棕就發現,簡濃氣場瞬間就低落起來。說不出口前塵往事被強硬拉扯著去面對,終究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珣棕一路打趣她,簡濃笑倒是笑了幾番,卻還是提不起精神。腳步不情不願的,似乎被萬斤往後扯著。

珣棕不拆穿她。有些坎總得獨自躍過。

簡濃帶著珣棕站在到一幢舊房子面前,磚墻上已有植物長出來,露臺塌掉一邊,用鐵枝攔住。

珣棕跟著走上二樓,樓梯還算寬敞,一層四戶人家,三號門外貼著一枚銅牌,上面貼著剝色的春聯。

簡濃伸手按鈴,門鈴簡陋地喳一聲,過一會有人來開門,開口便是“你們終於來了。”

簡濃和珣棕一呆。那人一頭白發,可是梳理整齊,穿長袖襯衫西裝褲,看得出是舊衣服,幸好幹凈,這叫簡濃長籲一口氣。

她關心他?不,她只怕他失禮於她和珣棕,簡濃自知她的自私。

可男子開了門就把她們晾在了門口,珣棕一楞,簡濃卻徑直推門而入,珣棕只得跟進。環顧四周,客廳簡單,擺設像是十年前的樣式,但看起來似乎還可以再用十年,沙發套著咖啡色燈芯絨套,茶幾上的玻璃上放著一盤水果。

簡濃不聲不響往自己房間走,忽然被大聲喝住,“你幹什麽?那是簡濃的房間,請別進去。”

什麽,珣棕大驚,他不認得簡濃?!珣棕急忙望向簡濃,卻看見簡濃直視著男子,眼神閃爍。

男子又跟著說:“小何你別生氣,我老婆她還沒回來,你和你朋友在客廳先等等她。你要喝茶麽,廚房裏又碧螺春。”說完便直接回了書房去。

是,簡濃記得男子喜歡碧螺春。

珣棕問她,“你知道了?”簡濃低低答,“是的,阿茲威瑪癥,這一年病情劇烈惡化,他只認得我母親一個人。”珣棕恍然大悟。

簡濃定定神,到廚房泡茶。三杯。她走進書房,把碧螺春遞給他。他正對著電腦,敲著鍵盤不知在寫些什麽。他擡起頭來,接過杯子。簡濃看到與她一模一樣的兩道濃眉,不禁鼻酸。

珣棕躊躇的在客廳裏踱步,她終於明白簡濃這番立場軟化,答應回家的原因。忽然門匙一響,有人推門進來。那是一個中年女子,寶藍色針織衫,神采奕奕,右手挎著著皮包。見到珣棕先一楞,略帶遲疑的問:“是珣棕嗎?”

珣棕知道這便是簡濃母親,一時魯莽就單獨撞見有些驚慌,便只得答道,“是的,阿姨。”這時簡濃已經出來,女子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眶立刻就紅了起來。簡濃走向她,“媽,我回來了。”

中年女子連連點頭。“回來了,總算回來了。回來就好。”簡濃問,“他已經患病,竟還記得怎樣使用電腦?”

母親搖搖頭,走入書房,過一會,取出幾頁紙,又走回客廳。她把紙張交給簡濃。

簡濃低頭一看,只見紙上工整地打出:“藥箱放在冰箱上,醫院的電話是XXXXXXX,我名華忠,妻子簡青瑕,我今天已吃過早餐和午餐,一天要喝六杯水,每隔三個小時去一趟廁所。”

珣棕細細讀完,這一驚非同小可。可是只聽見啪一聲,簡濃的大滴眼淚打落在紙上。

女子輕輕說:“開頭他只是忘記家門匙放在什麽地方,後來,在停車場找不到車子,原來他根本沒把車開出去,漸漸的,道路,方向,建築,地名一概忘卻,再後來,就是常識,地址,電話號碼,和人名。”

三人坐在客廳裏,寂靜的可怕。簡濃著頭,珣棕看不清她的表情。所幸女子心胸開闊的很,一會兒就起身,高興得不行,“簡濃你回來了,你看我特地買的,都是你以前最愛吃的菜。今天我給你和珣棕弄上一桌好吃的。”笑意盈盈,連珣棕都覺得她還帶著幾絲少女的天真活潑。

華忠在書房裏喊:“快來替我校對,這是我周末的發言稿。”簡濃走過去,華忠忽然問:“你是誰?”

簡濃擡起頭來,沖他微笑,這大概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沖他微笑。她問,“你還記得我嗎?”

華忠被她一弄,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不吭聲的想一想,“你是宋小姐,是我新來的秘書。”

簡濃拍手,“你說對了,來,我來幫你校對錯別字。”

珣棕看著這一幕,咬緊下唇才不讓淚水蹦出來。

華忠現在過得最幸福。

他把能夠忘記的全部渾忘,不能忘記的埋到地裏去了。立時三刻變成一兩歲小孩,一早起床哭泣,就是因為每朝都忘記家是什麽地方,幸虧只對身邊唯一陪伴的女人的面孔還有印象,才能存活。

熱熱鬧鬧吃完晚餐,洗漱熄燈。簡濃站在她房間的陽臺上,手裏端著一罐冰箱裏的啤酒。

珣棕也不客氣,打開冰箱摸出一罐,舉到簡濃面前示意要碰杯。簡濃好笑,卻也從了她,仰頭灌下一口。誰都沒有說話,秋夜裏,只有樹上的枯枝浮動成影,路燈深橘色的光一道道劃過臉龐。

珣棕遲疑半晌,才總算問,“你這便是,原諒了?”

簡濃笑了,“世間總有些東西是不講理的,比如天真的孩童,和多病的老人。”

簡濃的語氣看似輕松,珣棕卻知道她已經用盡力氣。“無論是誰,現在看到這個家,都會覺得我才是那個最可惡的人。我不想再被人指指點點了,小時候倒罷了,現在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怎能再讓那些無聊的人有機會,來戳我脊梁骨說我不孝。”

珣棕一聽,得,這還黑色幽默起來了。看來是真的想通了。珣棕頓覺舒心無比,可又莫名為簡濃委屈起來。

卻聽簡濃繼續說道,“我當年恨她,不過是因為我那樣愛她,她在我眼裏卻絲毫不自愛,要去自討苦吃。可她愛他,即使曾經歷經屈辱和挫折也總是愛的。她又愛我,即使我離家出走這些年也總是愛的。我能有什麽辦法。更何況,我依舊愛她。”

珣棕聞言,唏噓不已,無比傷感。

很多事情,不是非得等到一個人認輸妥協,才算是終點。

一切都無非是愛,無非是恨。而那些酸甜苦辣的百味陳雜,無非是因為太愛,無非是因為不能恨。

愛的路上我們走走停停,分分合合,曾經熾烈瘋狂,也曾經泣不成聲。

但是終究,我們還是會走到破曉時分。

==========無非愛恨 END====================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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