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花怒放卻開到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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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向輕輕推開房門的時候,客廳還亮著落地燈,擡頭看鐘,淩晨五點十七分。

已經十月,頗有些寒氣。桌上留著幾只碗,依舊擺出她們尋常夜宵時候的架勢,可是剩下一份無人消滅,被蓋上了透明碗蓋。花向怔怔的伸手去碰,居然依舊溫熱。

K城的婚禮在活躍的鬧新房的吵雜聲裏結束,花向靜靜坐在新房裏,看著如冰和睢鶇被慫恿著去同啃一個蘋果,笑得淺淡。屋子裏的親友們哄鬧著一進門,看見她坐鎮房內猛地一楞,手忙腳亂要完簽名之後,都覺得礙於花向的面子,還是不要太過造次,便收斂了好多。好歹能幫襯著著如冰和伴娘度過這慌亂的一關,花向自當盡力。

她一邊笑,一邊想起以往同看電影,每當演到固定套路【男女主角的臉不小心接近只剩十公分】的時候,泓未就會伸出邪惡的手沖著鏡頭揮舞,“按頭小分隊出動!”邊說邊作按壓狀。

泓未那麽好,多麽糟糕。她自帶少女的天真和成人的熟稔,並且可以隨意切換。狀似瀟灑實在又太過深情,輕而易舉的就能攻破人心。

指尖的溫度沿著每一段細微血管奔流向心臟,花向知道泓未在等她,等著不辭而別的她,等了很久很久。而且,並不僅僅是今晚。這份溫存,是那樣地直白真心,她待你好,便是一分一毫都不會虛晃。

她還知道泓未幫她梳點好了因為自己臨陣脫逃而損失的一切合同,資源和面首,泓未幫她打理好經紀人那邊無措忙亂的行程,泓未甚至幫她擬好了任何場合的通告解釋和發言稿。她今天回來,泓未不會罵她,怪她,只會輕聲詢問她,安撫她,然後解釋給她。

解釋的內容又會是些什麽呢。和亦晗的身體交纏只是人之本需,沒有人可以代替你的位置,就像沒有人可以住進我的房子,甚至有可能是,你應該懂得逢場作戲和露水姻緣的涵義。

但這偏偏是問題的終點。泓未的眉梢掛春,拈花微笑卻從來不能帶給花向真實的穩固,又或者,因為她言辭振振,這種坦誠直接反倒更像是謊言。

花向自知,這次奔離是屬於她的失敗,她對泓未並無半點責怪。

泓未一直如此,萬花叢中過,她心知肚明,卻因著某些被挑明的對白和被發酵的化學成分,釀成了屬於感情的獨占欲。總有一方會計較的多一些,很可惜,這便是這場感情拔河最終失敗的起點。

你有沒有見過一種人,總是左右逢源,兩不相欠?

她們的心裏有一架天秤,總得有人分坐兩端,只有不斷增加自己的籌碼,才能獲得制高點。但是這天秤根本一點都不公平,雙方都費盡周折,使遍解數,想要強化質量獲得傾斜,卻不知,在操控者的心裏,她從來都不想要一個結果。她只想要維持這架天平處在晃蕩的安全範圍裏,不至於翻塌。

一段窗外清冷的白月光,一顆胸口艷紅的朱砂痣。一份柏拉圖式的精神慰藉,一種顛鸞倒鳳的暧昧情致。玫瑰兩朵,一朵白,一朵紅。

她的興趣是給這兩朵花澆水,撫弄和賞玩。花開並蒂,才是她心中最美的風景。

她就算看得清自己的心,看得清那些試圖愛她的人,卻依舊流連於多情繁覆的感受,她接近你,溫暖你打動你,直到你傾盡所有換來的依舊只有遲疑,錯過和傷害。

她甚至連厭倦和爭吵都吝嗇給你,她只想留住你,以她一如既然的令人動容的愛情面孔。

很多人上了當,眼睜睜看著她一口口舔幹凈糖衣,卻還是無所畏懼的吞下那剩餘下的冰冷的炮彈。

花向如鯁在喉。

她輕輕推開自己的房門,一應乳白色的家具,是簡約別致的樣式。這一套是泓未親自幫她挑選的,家具進門的時候她正光著腳丫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花向的生活隨意地緊,並沒有什麽格外頑固和挑剔的審美,而泓未的眼光一直很好,整個房間的擺設都出自泓未的手筆。

除卻角落那一個暗棕黃色的木雕衣櫥。即使在不開等的淩晨昏暗裏,都看得到它突兀站立的姿勢。花向擰開燈,走到這唯一格格不入的家具面前,手指順著上面的陳舊的木紋緩緩撫過。

這衣櫥是兩年前,路過一間木質家具店的時候,花向一眼瞄到的,她當即就伸手去扯正在開車的泓未的衣角,“我們不去XX家具城了,你就在這個街角放我下來。”

泓未莫名其妙,卻還是拐進小巷子,花向站在這個樣式老舊的木雕衣櫥前看了許久,忽然說,“我房間裏缺個衣櫥,這個大小剛剛好。”泓未剛想開口吐槽她奇葩的審美和毫無章法的格局觀,但看著花向流連翩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些什麽。

泓未多麽聰明。她只是點點頭說,“好。”

同泓未的猜想並無二致,花向只是看到了一件故人的舊物。

F城的簡濃的那個房間裏,立著一個跟它造型相似的衣櫥,上面別著一面明晃晃的鏡子。在如冰離開的那些假日裏,花向總是粘著簡濃,學習,讀書,聽歌或者聊聊八卦,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因為父親對簡濃放心,又因為簡濃也只同她母親獨住,所以花向總是能留宿。

臥談便延續了少女們的交談,簡濃床頭夾著一盞臺燈,暖黃色,花向總是抱著膝蓋坐在床頭,聽著那頭的簡濃給她說話,有些是鬼故事,有些是動人的詩句,有些是讀後感和評論,還有一些關於未來的暢想和少女的秘密心事。花向每每都會留意到簡濃的側影映在鏡子上,被堵上一層暖金色,模糊又溫存。

無憂無慮,無話不談,無欲無求。

那是屬於我們的單純,天真,不加修飾卻無可追溯的青春。

花向伸手拉開衣櫥,細小的灰塵被揚至半空。裏面放置著花向的生活著裝,簡單的款式和裁剪,令人舒服。剛剛搬進來的時候,泓未一邊擦拭著衣櫥一邊調侃她,“你的壞品味簡直糟蹋了我這一屋擺設。”

花向只是笑,卻歡喜得不行。泓未擦好了,花向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的全部家當,幾件T恤,幾條牛仔褲和兩件大衣掛進衣櫥,卻塞不滿,空蕩蕩的剩下許多。泓未伸手掐她的肩胛骨,“你這全部身家都填不滿,這麽喜歡這個衣櫥,不如把你也塞進去?”說完作勢就要把她推進去,卻被花向一閃身躲了過去。

這稀稀落落的一小方天地,這老舊笨重的一架衣櫥,卻藏著的是她們溫暖而陳舊的原委。

手指尖摸到櫃門上鏡子,冰涼的觸感提醒他,過去溫柔得無邊無際,對自己萬般寵愛的泓未,卻其實從未,也不會永遠屬於她。

果然是初冬啊,光是空氣能讓人渾身冰涼。花向輕輕跨進衣櫥,側身坐到裏面,深吸了一口氣。木質的味道聞起來像浮在大海深處的海浪,潮濕又腥膩。

原來,這就是回憶的味道。

你是巨大的海洋,我是雨落在你身上。

花向想起這句歌詞,眼淚忽然猝不及防。

泓未靜靜倚在門口,晨起的口腔裏酸澀辛辣,她顧不上洗漱,因為聽見了隔壁房間的動靜。她推開房門,卻只得立在那邊,無法動彈。

沈重的味道令她無法張口。她的思緒還停留在花向見到她時,嘴邊綻出的那一抹已經不包含任何意味的單純笑容。

泓未知道,花向要走了。花向的動作極輕極靜,不摻雜任何情緒和暗示。她看見花向從衣櫥裏,櫃子中,化妝臺上一件一件,認真溫柔的收拾著自己的行李,她看見花向仔細的折起被子,放進櫃內,她看見花向收拾好攤在床頭的漫畫,書本和雜志,一本本整理進書櫥。這段鏡頭太新太新,甚至連花向的睫毛,微微蜷起的發梢,手臂上空蕩蕩晃著的舊銀手鐲都看得異常清晰。

泓未在那一刻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饋贈者的身份在處理這份感情,卻不想,是錯覺。

她想起她曾經跟花向開玩笑,“如果哪一天我跟別人結婚了,請你相信,我不愛他,只愛你。”

花向絲毫沒有被調戲的自覺,反倒認真的回答她,“我相信你。”

原來花向並沒有說謊。

我相信你,原本就只有你才是我的希望。我不相信你,我該相信誰。

而自己一直誤解了,花向輕而易舉的原諒巴黎那通電話的緣故。她以為花向同自己一樣,是因為不在乎,其實,是因為花向太在乎。

一直以來,花向都比她要勇敢。

因為,接受自己這樣的人,需要耐心,需要堅持,需要付出比她多得多的愛。

甚至不能期許同等的回報,只能憑借著愛意,相信自己一往無前。

泓未看著窗外天色破曉,內心終於澄明。忽然有些明了,此刻在屋裏不發一言的人,是得有多愛自己,才可以走到今天。感懷難當,泓未不自覺地伸手按上自己的心臟。

可是,現在才能明白,終究已經太晚。

終於,在鼓點般的心跳中花向收拾好了一切,泓未看著她走到自己面前,笑著說,“一起吃早餐吧,我做了三明治和吐司。”

泓未不發一言,只得伸手將她攔住。

她第一次發現語言居然是那麽的貧瘠,滿腔的字句爭先恐後的湧在喉間,張開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變成一個極端的選擇困難癥患者,無法從鋪天蓋地的辭海中,擇選出可以表達心情的語句。她只得開口,說,“花向,我。”

卻被花向打斷,“不用說對不起。”

聲音悶悶的,卻清亮如常。泓未一怔,終於落下淚來。

花向伸手拍著她的肩膀,“我想出趟遠門,想去看看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你不用太擔心。”

可她有那麽多的話想說。她想問花向要去往哪裏,她想問她會不會回來,她還想問花向,你要不要我等你。可是她知道,花向不會回答她。

彼此都有盛大的,不會退讓的自尊和守則。花向和自己心知肚明,沒有人會開口懇求對方留下。

故而,這場劇目,大概真正的到了終點。

她們曾經相攜走過,途中遭遇嚴寒時,相擁取暖,也曾互相傷害。而現在,彼此都看清了在情感裏的不匹配和不相交融,泓未知道,她的花向,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個曾經給予她無限的寬容與原諒,溫暖了孤單屋子和涼薄妝後的那個人,她終究還是要離開了。丟在後臺走廊的拐角處,丟在繁華熱鬧的鏡頭上,丟在匆忙迷惑的人群中,丟在記憶時光的深處。

花向仰起頭,她感覺到泓未的淚潮濕了她的肩胛骨。她第一次看見泓未在她面前,為她落淚。整個房間都充斥著泓未的味道,她那樣不舍,卻終於,不得不舍棄了。

花向想起如冰結婚的前一晚,她拉著自己的手說的那些悄悄話。

“小花向啊,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個雨夜在河邊,簡濃跟我說了些什麽?”

“簡濃跟我說,我們都因著年輕的迷惘而看不清自己的心。她說,我們需要時間去弄清我們畢生所求究竟是什麽。簡濃還說,你問我愛你不愛你,這個答案我無法立刻給你。終有一天我們會明白我們當年的痛苦,掙紮,陪伴和別離所深藏的全部意義。而這些覆雜的未解之謎,未答之題,現在不明了並無關系。光陰總會告訴你。”

時光如同驟然駛過的列車,沿途經過平原、丘陵、高山,途中不斷有人上車下車。連如冰和簡濃都不可避免地跟她揮手道別,她又何必苦苦抓住並不屬於她的泓未。

花向聽著泓未在耳邊的抽泣,忽然笑開了。

她想,她並沒有哭,她只是流淚了。但眼淚,只有一滴,晨光一曬,便幹了。

我們不必說抱歉,也不必說再見。因為不管是不舍還是埋怨,總有一天都會被塵封擱置,如同海浪拂去沙灘上的痕跡一般,輕而易舉的被時光的大手掩過。

呵。謝謝你。我愛你。

泓未靜靜的環視客廳。

花向帶回來的那把向日葵,還脆生生的立在玻璃瓶中。花向只帶走了一只小小的行李箱,沒有留下任何話語,好像她只是跟著劇組出了一趟遠行。

泓未接到經紀人的電話,“泓未,劇本定下了,你來趟公司我給你初稿,準備準備要開機了。”她聽見自己疲憊的聲音,“好的。我知道了,最後定下的名字是什麽。”

經紀人的聲音好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叫雲想衣裳花想容,因為是跟服裝設計有關的題材,是故選了這個名字。”

泓未忽然接口,“開到最後是荼蘼。”

經紀人一驚,“泓未,你說什麽?”泓未笑笑說,“哥,沒事。我知道了,一個小時後公司見。”

荼蘼,是一種花。薔薇科,黃白色,有暗香。夏季才盛放。所以開到最後的花,便是它。荼蘼謝了之後,原本開到心花怒放的園子裏,便再也沒有花了。

開到荼蘼花事了。

可恨我心似荼蘼。

作者有話要說:  OS:標題→《開到荼蘼》王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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