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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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慈心聽他一言,胸口忽冷忽熱,不知該喜該憂。只是瞧著他淚眼婆娑,心裏便不怎麽快活。

他從來不會說什麽勸人話,拿捏再三,只擡手想去擦他的淚痕。

不想,繁羽一手抵在他胸口,將他一推。

少年雙肩猶帶痛感,那江慈心一急之下,捏得他不輕,哪有方才膩在他身上磨蹭的癱軟模樣。

“江大俠該是好了些吧,”他右手扶著左肩,一眼往江慈心下身掃去,“那毒好似也退了。”

江慈心聽罷,才想起這事來。剛才叫歐陽情之事驚了,那來得突然的情欲,亦嚇去了九天之外。

品香郎的毒何等霸道難纏,哪有這般驚一下便會退去的道理?所謂毒粉只是空擺迷陣,中毒之事自然是子虛烏有,全是江慈心自家說來。

既無毒粉,何來中毒?既無中毒,為何起了這等下流念頭?

江慈心面上一訕。

他也不知這事叫繁羽看破沒有,尷尬非常,只得速速理了衣衫。

繁羽卻沒精神理會眼下,趁他略略退開,就鉆出墻邊道:“江大俠若可行走了,還是去別院找人看一看,我……我還要回黃大叔那邊。”

他向江慈心略一告辭,就轉身跑出了小巷。可憐江慈心還衣衫未整,邁不出步去。他先唬人中毒,哄他解毒。不論繁羽是否識破,都是他理虧在先。

再者,繁羽本是情真意切,隨他擺舞,卻又被他三言兩語問得淚水漣漣,委委屈屈。

他實無臉追去。

來時兩人一前一後,你望我看,眼睛不曾離的;去時卻不見那貓兒眼的少年,只餘地上一只食盒,是他提過的。

江慈心只好獨自提著食盒回了別院,下人們瞧他面色不好,都遠遠避開,沒有敢上前尋事的。他腳下一轉,又尋上了繁羽住過的那處院子。

推門一看,此處依然靜寂,無人來過。將食盒放在小石桌上揭開,還餘下的兩枚蒸糕靠在一塊,江慈心舍不得將它們拿出,只看了一會,伸出一指,往其中一只上戳了一戳。

院門外踢踢踏踏跑來個雙髻小童子,圓頭圓腦,正是順寶。他從門外探身,往裏頭一看,才大嘆一口氣:“原來是江大俠呀,我看這兒院門開了,還以為是小羽哥哥回來了呢!”

他邊說邊跑進來,看桌上有個食盒,又饞了,就在一邊兒大驚小怪:“哇,這點心好漂亮,江大俠你不吃嗎?”

江慈心看他一副嘴饞樣,就瞇眼故意道:“不吃,也不給你吃。”

順寶“啊”了一聲,甚是可惜地道:“為什麽?你們都好奇怪,這麽好的點心,都只管看著,一個都不吃。看啊看啊,看到壞了不能吃了,只能將它埋了……”

他本是有些怕江慈心的,只是一個兩個都買點心來看又不吃,叫他想不明白,倒忘了害怕。

江慈心聽著話裏意思,竟是有人也曾這般看著個點心,一直看到腐壞都不曾吃。

他心裏一動,問順寶:“還有誰也只看不吃的?”

小順寶很是不甘:“還能有誰,小羽哥哥唄!”

“跟這個一樣,也帶花的。小羽哥哥拿著放在茶碗裏,放了幾天也不吃,最後壞了他還不舍得扔,最後連著茶碗,埋在那個樹下去了。”

江慈心一眼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平凡無奇的常綠花木,一花未開,只有郁郁蔥蔥的葉子。

“是那裏?”他提劍過去,對著地上就用劍鞘挖了幾下。順寶看他要挖東西,就興沖沖湊過去:“就是這兒!”

繁羽力氣不大,埋個東西也不深,江慈心不多時就把那個茶碗挖了出來。點心早已不見,或是什麽鼠蟲聞著味道拖走吃了。

那茶碗亦沒什麽稀奇,不過是別院裏常用的那副,花色都一般模樣,供客人住的院子都置著多的。

江慈心卻捏著,好似看到繁羽自那晚一別,就將那只咬了一口的點心擺在茶碗裏,只管看,不舍得吃。

直到放久了,將至腐敗,才連著茶碗都埋入這處院子的花木中。

他因何舍不得?因為是自己送他的?

那個傻子……

江慈心將沾滿沙土的茶碗捏在手裏,懷裏流動著他自己都無法分辨的酸澀。

耳邊又想起今日那人說的話。

“若可不動情,說不定亦可免去諸多煩擾。”

“都說情最惱人,江大俠沒聽過嗎?”

“我原也是不明白的,後來,遇著了一人……才漸漸知道了。”

他說的那人是自己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裏頭,是不是在難過?

江慈心把那茶碗緊握在掌心,胸口湧出浪來,將他拍得暈暈乎乎。

翻湧而出的懊惱與後悔,叫他不知所措。混攪在一起的酸澀甜蜜,使他急於找那人說個明白。

可又轉念一想,他無緣無故對著繁羽起了綺念,還想哄騙那人隨他胡來,當下無地自容起來,邁出去的步子便是一怯。

也不知道那人……會不會識破了他?若是被他拆穿,江慈心後腦的頭皮都麻了。

他在院中來回幾步,忽地低喝一聲。

“麻煩!”

滿是不耐,卻又很是無奈。

瞻前顧後,躊躇難定,坐立難安,又愛又怕。

可不正是情之惱人處?

小順寶看那江大俠暗自出神,又自言自語的,很是不明白。眼見著他往門口走了幾步,已然忘記桌上的半盒點心,順寶吞了吞口水,悄悄往盒子伸出手去。

哪想那江大俠背後也是長眼睛的,忽地轉身一瞪,跨步前來將盒子提走了。

小順寶饞嘴沒吃著,只好摸了摸肚皮作罷。

正癟著嘴,只聽得一聲“接著”,卻是那江大俠擲來幾枚散錢。

“這盒不能給你,想吃就去買吧。”

小順寶瞪大了眼,捧著錢再去看門口,那人已走遠了。

那日晚時,福瑞樓的掌櫃請黃大廚喝酒,老黃看阿羽自從回來就心不在焉,就打發他早早回去。

繁羽應了。他心中藏著事,燒水沖洗去一身油煙,便早早睡了。

這覺卻短,不過個把時辰的功夫,卻睡得他眼亮頰紅,身上一片舒爽。

疲憊煩擾在這飽足的一覺中淡去,周圍又只餘他一人,風涼月明之下,只聽得幾聲啾啾蟲鳴。

繁羽甩甩手腳,立身伸了個懶腰。平白多出一宿自在,使他心緒一寬。

先前一頭悶睡,現下醒了才覺腹中有些饑餓。他本就年輕,正是一天吃八頓都不足的年紀。只是以前礙著諸多緣故,食量一直不大,如今隨著黃大叔住了,那人教他這些那些,盡是些要人嚼了舌頭的美味,才算開了些胃口。

一動念,腹中便咕咕叫了起來。繁羽想著廚房尚餘什麽,一邊卷起袖子想做些東西吃。

還剩半罐雞湯,一團幹面。繁羽取了幾勺湯,一邊熱起來,再洗幾顆翠綠爽口的小青菜,便齊全了。

他在竈臺前等著湯水開,擺了碗筷在旁邊候著。

肉湯被底下的火苗催著,從涼變溫,再到滾燙的時候,會散出迷人的香味。那味道順著蓋子的縫隙,隨著冒出的氤氳出來,彌漫四散,任那再兇狠的鐵漢聞了,也會眉開眼笑。

繁羽深深聞了一口,漫無邊際地想著今日。

江大俠有心上人之事,他早就知道,只不過不曾得證罷了。

他早就明白的,又何必頹唐失意?

繁羽閉目一笑,寬慰自己道:江慈心獨身前來南霖,為了應與他之約,已是十分難得。那位歐陽大俠又是何等人物,他怎堪相比。

話雖如此,心裏卻還是微微發酸。江慈心把歐陽情看得比自身更重,而他又算何人,不過是個旁人,得他幾分在意?

猶記得那人摟著他的力度,嘟噥著在他脖子邊催他快些。

相偎耳語如夢,旖旎甜蜜似幻。

繁羽一手撫上頸側,那處尚留著幾個微小紅印,不由晃神不已。

直到聽到沸騰之聲,才忙揭蓋,香濃熱氣撲鼻而來。

湯已滾過,他利落下了面,過水撈出,根根滑爽勁道。往寬口白瓷碗裏盤下,澆上澄黃透亮的噴香底湯,再把燙過的青嫩菜葉一覆,色面極佳。

旁邊放一只細瓷小碟,往裏頭裝一筷的腌蘿蔔,鮮甜鮮甜的。

這一溜做下,動作既輕又快,美味當前,他不覺嘴邊哼起無名小調。

筷子搭在碗邊,正要端出去就著涼風明月吃一頓,轉身卻是一嚇。

廚房門口立著個人。

身長腿直,容貌出色。

眉若手中劍,眼若天上星。

他提一只小巧食盒,捏一個沾土茶碗,不知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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