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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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繁羽真被叫去後廚房,只是並未隨著其他人打下手,而是被指了些酒菜,要他送去某間小院。有人帶著路,一彎兩轉,竟是離了福瑞樓,拐進了條小巷子。

福瑞樓最早出名,是因著廚子,聽說是在京城裏給皇帝做過菜的。南霖離京城十萬八千裏的,無人知是真是假,只是嘗了都覺不錯。後來漸漸有了名氣,這位廚子倒是不肯輕易下廚了,儼然擺了坐地起價的模樣,自要了院子住著,有人來請才去。卻不想城中人還偏偏吃他這套,越是難得的越是金貴。越是難吃到的,便是多花十倍的銀子,也要嘗嘗鮮。

福瑞樓的老板與他也是多年相識,對他很是容忍,眼見生意無礙反增,也隨著他去了。這廚子越發懶散,整日在自個家喝酒吃菜,還要人服侍。前些日子心血來潮,說著光吃酒沒意思,逼著小丫頭給他唱小曲,活活把人小姑娘嚇跑了。

眼下正缺個人呢,就拿了繁羽填空。

帶路的指給他看,繁羽一瞧,倒像是平常人過日子的院落。院子雖小,還算整潔,不想推門一看,裏頭酒氣沖天,臟亂不堪。

帶路人一聞著那味,將酒菜往繁羽手裏一送,一路小跑地溜了。

徒留繁羽端著一盤酒菜,呆立門外。

倒是裏頭聽著動靜,先說了話。

“外頭的,可帶了酒?”

那嗓子幹啞渾濁,好似幾日不曾飲水。

繁羽應了聲進屋,才見有一人趴臥在軟榻上,面前空碟幾個,殘酒幾滴,正閉著眼半睡半醒地模樣。

這位就是那個廚子了,福瑞樓的人都叫他黃大叔,黃廚子。

黃廚子三十七八的模樣,臉上蓄著胡子,身高體闊,是個壯實的漢子。聽有人來了,閉目一喊:“拿酒來!”喝了兩口,又要尋鹵菜吃,繁羽都端了給他。

那漢子口中嚼著,自言自語一般嘖嘖出聲:“還是該有曲聽才是!”

繁羽離他三步遠,聽得分明,當這話還是跟他說的,只是酒菜已奉上,莫不是曲子也要他來唱?

他躊躇片刻,小聲問了句:“不知黃叔要聽什麽?”

那黃廚子這才發現有個大活人一般,擡了擡眼皮,見是個生面孔的小夥計,知道是福瑞樓叫來的人。他隨意一瞥,也沒放心上:“給你叔哼兩句行了。”

他喝著黃湯,半夢半醒地瞇著,此刻想聽的,自然是城裏那位頂頂有名的紅袖姑娘唱的小曲了,只是說出來太顯孟浪,上回就是說了才把小丫鬟給嚇跑的,這會正覺飲酒太清凈,想聽點動靜罷了,也就由著小夥計鬧一會。

不想繁羽卻當事兒做了,頭一回見這黃廚子,他不想得罪,尚存著點討好的意思。他清了清嗓子,挑了首熱熱鬧鬧的玉滿堂唱了兩句。

這曲子調兒上口,又不是唱風月的,助助興倒是不錯。何況會唱的人也多,不打眼。

一開口,就把懶懶散散的黃廚子嚇得一個機靈,捏著酒杯把眼睛睜開了,似兩只銅鈴。

“哎喲……你這是從哪兒來的?”他驚得上下打量起繁羽來。

繁羽訕訕,知道過了,於是推說是小時候跟人學了兩句。

活活把黃廚子的酒勁嚇醒了,少年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場面頓覺有些不尷不尬的。

他摸著腦袋想了想,小夥計對老廚子,還說什麽呢,那就起來做飯唄。他雖然懶些,但對著個生面孔的夥計,總想做些樣子。

於是,黃廚子十分少見地,沒經人請,就跑去了福瑞樓。繁羽跟著去了,只是到底不算熟手,那廚子性子急:“瞧你一臉機靈相,怎麽做事磨磨蹭蹭!”

話雖如此,手底下卻還是接過來指點了幾番。

如此這般,繁羽邊學邊幹,到底還是在福瑞樓裏呆了下去。

又說那江慈心他們。

一行人離開南霖,路上又與金銀樓交了幾回手,皆是對方敗走。他們這邊多了寧飛麒這一大助力,戰局均定。

除了嚴青接到神醫谷飛書傳信,一人轉道之外,幾無什麽大事。

隨著離埋劍山莊愈近,那金銀樓好似也有所顧忌,行跡也日漸消匿。

三回亭,玉曲橋,舊景入目,難免叫人感概。

一月前,江慈心滿腹義氣,從此地出發,趕往錦南城。如今回來,若說還似原來,卻又帶著些說不清的情緒。

歐陽情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容他歇了幾日,就派了事給他。叫他外頭跑了幾回,恰逢傾天古堡送來喜帖,歐陽情就讓江慈心跟寧飛麒同去,他近日行功略有不順,正欲閉關幾日。

洞房花燭俗稱小登科,乃是人生一大喜事。傾天古堡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大勢力,遇此喜事,自是四方來賀,故堡內聚集了諸多名俠名客。

寧飛麒行事穩妥,又是別院院主,江慈心將應酬恭喜之事都托給了他。在傾天古堡的幾日,他盡與人切磋較量,很是過了把癮。他天性如此,愛大開大合,灑脫隨性,比起動嘴皮的事,還是手底下的功夫更方便。

不想幾日切磋之中,還惹了個小麻煩。

麻煩名叫秦沐陽,是傾天古堡的親戚,剛滿十七,生得虎頭虎腦,朝氣蓬勃的,很是招人喜歡。那日跟江慈心切磋過後,就黏上了他。

“再來一局!再來一局嘛!”

整日對著江慈心魔音穿耳,偏偏打起來還要拿捏分寸,不可真傷了他,江慈心懶得應對,向堡主道有事在身要先行離開。

反正有寧飛麒在,他吃過喜酒便走也不妨事。

當晚,他拎著壇酒,運著輕功就離開了傾天古堡。

懷著三四分酒意,禦風而行的江慈心無所顧忌,點踏之間盡顯瀟灑。

他腦中微微發熱,在明月之下隨意辨著方向。

上一回這般在夜色下奔走,是何時呢?

他仰頭喝了一口醇釀。

是了,那時是在南霖別院。

傾天古堡離洛雲城有七八日的路程,而洛雲城離南霖又是小半月,一路行來不覺,竟是離得這般遠了。

他真力一洩,落在陌生的屋脊上。

青年依著醉意在屋脊上一躺,將那不大的酒壇向著明月遙遙一敬。

“江大俠!怎麽如此好興致,一個人出來喝酒?”

一道興致勃勃的聲音殺來,夾著掌風襲向江慈心手中的酒壇。江慈心微一皺眉,旋身一轉讓了開去。

他坐在屋頂,側頭看向來人。

年輕的小俠客立在屋瓦上,沖他擠出燦爛笑容,正是那個小麻煩。

“如此夜色無人相陪,豈非可惜?不如你我來過兩招?”秦沐陽樂呵呵地皺了皺鼻子,話音未落就凝力往江慈心招呼過去。

江慈心眉頭愈緊,手下仍是避讓,不願接招。

他出聲:“不用你多事,我今天不想打。”

那秦沐陽卻不放過他,不是往他的酒壇招呼,就是想要奪他腰間的無暇劍。江慈心只得立身避開,邊退邊提勁往另一屋脊飄去。

他一拉開兩人距離,又仰頭喝了一口壇中酒。晶亮酒液順著下頜滑出一線,他擡袖擦了,很是不在意的模樣。

秦沐陽看他收放自如的樣子,更是手癢,嚷嚷著追來:“何必小氣!來打一局嘛!”

江慈心又退,飄然身形越發快了。

“傾天堡裏這麽多人,你找別人去!”

不想秦沐陽輕功卻是不錯的,左右都甩不開他。

那年輕人笑得開心:“我喜歡你的劍,跟我白大哥一樣好看!”

江慈心哪理他什麽白大哥黑大哥,只管自己提氣甩開他罷了。

其實秦沐陽天性不壞,又帶點傻氣,並不討人厭,江慈心也只覺得他太過纏人,並不想出手傷他。

只是本想尋個安靜處喝喝酒也被人打擾,酒意催著悶氣出來,江慈心本就不佳的耐性也將耗盡。

他仰頭飲盡壇中酒,將酒壇一拋。靜寂夜晚哐啷一聲,好似鳴鑼一聲響,叫人精神一凜。

江慈心舉袖擦去唇邊殘液,向著小俠客招了招手,哼笑道:“既然要打,那便來吧!”

這一交接起,拳來腳往,招式拼招式,揮灑自如,兩人都是身姿挺拔,動作利落,煞是好看。

可惜,這半夜屋頂,缺了看客,無人欣賞。

江慈心忽地閃過個念頭。

若是那個人,說不定又會看傻眼。他可是連輕功都不曾見識過的,自己頭一回提著他的衣領飛過宋府,他都嚇得腿軟呢。

那人傻乎乎呆坐地上的模樣好似還在眼前……

比武最忌分神,他心頭這一晃而過的念頭,叫秦沐陽看出了破綻,狠狠一掌迎面而來。

江慈心只覺掌風撲面,運功一擋,兩相激蕩,逼得他往後退了老遠。

兩人切磋之時,一個退一個追,越跑越遠,此刻耳邊聽得水聲潺潺,已是靠近城外洛水了。

江慈心先前飲了酒,提著內力打了這麽些時候,酒意蒸騰,他腳下一滑,竟是落到洛水河裏去了。

秦沐陽不會水,追至此處,看閃閃晃晃的河水急得一頭汗,在河邊大喊起來:“江大俠!江大俠!”

卻聽四周傳音而來:“我沒事,你走吧,今天不打了。”

還會內功傳音,想是無礙。

既然江慈心發了話,不肯露面,秦沐陽是半點辦法沒有。人又是他打進水裏的,到底理虧些,只得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剛走遠,水裏嘩啦一響,江慈心慢悠悠地浮出來,臉上沾著兩團被酒意跟浮水憋出的酡紅。

酒熱泛上,他全身濕透地半浮在河中,反倒沖走了燥熱。既不覺涼意,也不著急起身。耳邊河水流動之響,叫人聽著很是舒緩。

他明白方才因何分神,這些日子對他而言已不新鮮。

只是為何會是他呢?

他在意著一個人,是因為那個人喜歡他?他們有過肌膚之親?

江慈心被酒意熏得半醉,腦中胡亂想著平日不願細想的事,卻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怎麽的,怎麽都理不出頭緒來,人卻被涼涼河水拖著,一路順流飄遠了。

河面起了霧,將他隱隱籠在其中。

迷迷糊糊又看到了那人,閉著眼偎在他懷裏,身上光溜溜,很好摸的樣子。

江慈心想伸手摟住他,手腳卻覺沈重難擡,這才發現兩人還在洛水裏泡著。

繁羽正睡在他身上,呼吸一下一下貼在他的心口。

河水承載著他們,也一下一下,極輕地打在他們身上。

江慈心動了動手,還是摸到了繁羽的身體。觸手又涼又滑,像塊嫩豆腐,勾得他的手在腰臀的凹陷處留戀不已。

他不覺低聲叫出了那人的名字,懷中人聽了,唇邊溢出笑來。

然後,那安睡於他懷中的人,輕輕哼唱起了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曲子。

調子綿長,轉音柔軟,應著潺潺流水聲,將黑夜裏的霧洗凈,挽成一層輕薄的晨紗,飄在水面之上,懸而搖曳。

周圍逐漸亮了,晨輝灑下,光裸的少年好似一尊玉。

說不出的妥帖,道不明的安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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