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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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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煙花

新年的第二天,煙花璀璨蓬勃,他們促膝而談,霍頃用他慣常的溫潤姿態,向他娓娓述說了一段童年趣事。

這些年,舒亦誠見過很多很多人,其中不乏如霍頃這般講故事的好手,能把一塊牛肉幹的故事說的跌宕起伏又條分縷析,真正做到說者有心聽者有意。

這大概算是很不錯的技能點,但此時的舒亦誠怕極了霍頃的“話裏有話”,不知不覺滲出的汗濡在霍頃褲子上,掌心的紋路一下變得清晰,他覺得有些生硬的疼,飛快把手縮了回去,人也跟著起身,視線到處亂飛:“這麽晚了,早點休息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霍頃看著他,輕輕開口:“舒亦誠,我們……”

“大哥真狠,臉上的青腫好幾天消不了,回去後沒辦法出去見人了。”

霍頃停了一下,再次試圖說上一點什麽:“你不要這樣,我有……”

“我們出去走走吧——我一夜沒睡,很累,先回房間了。”幾步跨入房間,又停下,“我的房間在對面,你有事——不是,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叫我,不是,我的手機沒電了,打不通。”

舒亦誠語無倫次的說著話,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加混亂,“我,我真的要睡了,你記得吃飯,對了,我可能睡得很死,明天見。”

霍頃沈默著,沒有再企圖插話進去。

終於,舒亦誠察覺到他的安靜,像撞到南墻的馬車,倏的剎住了車,但速度太急,一口氣沒能接上,聲音一下卡住。

他劇烈的咳嗽了幾下,聲音如被砂紙磨過一般粗噶:“晚安。”

這句道別被他說的很急,話音還未落地,人影已經到了門前。

一個想要坦誠,一個只想逃避,兩個人的交流註定劈叉。

霍頃不意外這個局面,朝那個算是落荒而逃的身影深深嘆了口氣。

兩艘逆向飄行的小船,在茫茫大海上撒身而過,被對方的某種特質所吸引,便想結伴而行,後來風暴來襲,小船忽然發現,自己即將要走的路和對方截然不同,如果強迫同行,遲早有一天,或者其中一艘葬身大海,更有可能,兩艘一起同歸於盡。

那時,再沒人會記得他們曾經的相濡以沫和繾綣歲月,留下的只有怨懟和憤怒。

趁著還能回頭,找回自己的航道,朝著原有的方向前行,即使會有短暫的痛苦,也好過今後漫長歲月的彼此折磨。

記憶裏,他們認識不久後,曾經在公共場合偶遇過兩次舒亦誠的同學,舒亦誠表現的和日常人設截然不同,冷淡到有點可怕,他當時似乎也有所懷疑。

有一就會有二,一個人哪怕再精明,能藏住本性一時,可不能永遠無懈可擊。

從舒亦誠出現綁架他,到拿出那份威脅的轉讓合同在,再到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最後到真相大白,霍頃思考過無數次他當初愛上舒亦誠的原因,尤其是知道舒亦誠接近他的理由後,他反覆問自己,就算舒亦誠再如何演技高超,難道在一年多的相處中,他從未覺察端倪?

他雖然不算很聰明,可也不至於如此遲鈍。

按照自己的性格,有疑心就會有所警覺,被舒亦誠綁架那次,他偶然發現唐升年在他身上安追蹤器,自此就下意識對唐升年有所保留了。

可就是如此潛意識的自我保護,還是淪陷了。

真的是舒亦誠演技好到奧斯卡影帝自愧不如,還是他根本從來沒有懷疑過舒亦誠的目的,自動自覺隔離了那些疑點,直到事發?

可笑他和舒亦誠兩個當事人,一個徹底失憶,一個記憶殘缺不全,連問都不知從何問起。

——即使能問清楚,又有什麽意義呢?

一段基於欺騙、謊言,連過程也可能充滿刻意的戀情,外表絢爛奪目,也是他心裏的一根刺,真相凸顯的越多,那根刺就紮的越深,拔不掉,就只能假裝它不存在,期待它會隨時光溶解,最後脫離他的生命。

只能如此。

想的太茫然的時候,霍頃甚至感謝兩人的失憶,讓他們再次相遇時以“仇人”身份相對,劍拔弩張針鋒相對也好過揣著難以擺上臺面的過去漠然相對。

命運在他們互相傷害的時候狠狠插上一刀,感情戛然而止,痛苦也亦然。

這或許就是最好的安排,否則憑他們兩人的個性,難以想象那時會如何收場。

既然命運給了安排,他就接受命運。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至少他以後還能好好生活。

新的一輪煙花秀開始,火樹銀花澎湃著肆意揮散,漫天飛舞,照亮了天地。

可只是短短一瞬,一切就都歸於平寂。

霍頃看著玻璃門上自己略顯蕭索的身影,喝光最後一口啤酒,撿起舒亦誠扔下的易拉罐,慢慢走進房間。

他相信舒亦誠已經明白他的意思,至於接不接受,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合上陽臺的門,扯好窗簾,忽然,房門大開,舒亦誠又沖了進來。

想到不久之前他急迫離開的模樣,霍頃有些想笑,以為他忘了什麽事,站在那等他開口。

意外的,舒亦誠沒有火急火燎宣布什麽,而是在安全社交距離外站定,視線牢牢鎖定在霍頃臉上。

他的五官偏一般人深邃,尤其是眼睛,專註看人時仿佛凝聚了世界上全部的感情,眨眼時睫毛輕繞,那股情誼就呼之欲出,極易令人沈溺。

霍頃和他對視了片刻,輕輕移開眼睛:“還有什麽事?”

“你剛才說的話,我理解。”舒亦誠將視線轉了十幾度,確保能緊緊盯住他,“可我不答應。”

霍頃:“這樣有什麽意思?”

舒亦誠平靜臉:“有沒有意思我說了算——你就當剛剛認識我,我只是個真心想要追求你的男人,其他,什麽都不必管。”

“好,我不管——但註定失敗的事,沒必要花時間。”

話說到這裏已經有些殘忍,可舒亦誠像是封閉了五感,表情沒有一絲裂痕,連東一塊西一塊的青紫痕跡也顯得莊重起來:“我不會放棄的。”

霍頃抿緊的嘴唇。

“霍頃,我是……”

霍頃忽然激烈的吼了出來:“你說這些有什麽用?如果你是我,會重新愛上一個曾經欺騙自己的人嗎?就算我不在乎過去,可我他媽的根本不知道那時候愛的到底是哪個你!你能弄清楚嗎?你能告訴我嗎?能嗎?”

舒亦誠嘴巴微張:“我……”

假如今天立場互換,他能說一句“我可以”,因為他知道他還愛著霍頃。

真相大白後,他一度以為自己再度淪陷,其實,那根本就是他的潛意識。

從於遠那得知和霍頃的過往後,他時刻被仇恨裹挾,看到霍頃的臉就會想起於遠說的話,就會恨得牙癢癢,每次和霍頃稍稍靠近一些,內心就好比冷水入油鍋,劈裏啪啦,炸的他腦袋開花。

他自我安慰,這些只是仇恨下的應激反應,因為他不想讓霍頃好過。

明知道該早點下手,快意恩仇後從此一刀兩斷,重新過自己的正常生活,卻又一次次的違背理智。

他就是愛霍頃,就是不想離開他,哪怕他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有恨的時候,是愛恨交織,寧願咬牙挑戰自己的為人處世原則也要拽住霍頃;

當仇恨化為笑柄消失殆盡後,剩下的全是愛,他又怎麽能松手?

他辦不到。

可他也知道,這些都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不是霍頃,沒法代替霍頃去思考,去想,更沒法幫他做決定。

舒亦誠看了霍頃好久,最終也沒能說出什麽來。

霍頃吼完後忽然覺得疲憊,有氣無力的指了指門:“出去吧。”

“我會走。”舒亦誠覺得舌尖有點發麻,每說一個字都會微微顫抖,“如果我給了你答案,你還能不能,再給我機會?”

霍頃不看他,只是搖了搖頭。

往事如過眼煙雲,如何尋找答案?只不過是暫時不能接受被拒絕,而尋找的心理安慰罷了。

他實在沒力氣再玩下去了。

“別浪費時間。”

這次舒亦誠沒再糾纏,安靜的離開了房間。

次日清晨,霍頃拎著自己的行李離開,在院子裏碰見老板,才知道舒亦誠已經連夜離開。

“舒先生讓我轉交一樣東西給霍先生。”老板樂呵呵的喝著豆漿,從櫃臺裏拎出一個小小的紙盒,“霍先生吃完早點再走吧,家裏現磨的豆漿。”

霍頃婉謝了,一路坐車趕到K市機場,從那直接去往S省。

他東西不多無需托運,登機後乘務員把簾子一拉,將他和另外一名乘客隔絕在頭等艙。

飛行緩緩滑行了一段後猛然開始加速,霍頃有些頭暈,準備閉眼休息一下,忽然聽見旁邊的人說話:“先生,你的東西掉了。”

順著指點看過去,一摸口袋,才發現放在裏面的小玩意兒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出來了。

飛機正在升空,安全帶像緊箍咒一般牢牢桎梏著身體。

他沒法動彈,就這樣緊盯著。

一旁出聲提醒的阿姨笑了:“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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