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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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頃和沈司意只有一面之緣,還是被堂弟騙過去的,除了名字,對這人一無所知。

他主動上前,也是別有所圖。

他叼著煙,說:“我是霍頃,和沈總吃過飯。”

沈司意擡頭看了他一眼,笑的有些勉強:“霍先生怎麽在這?”

“來看朋友,順便放假——沈總有空一起吃個飯麽?”

沈司意擡手撐住額頭,反問回來:“能不能麻煩送我去醫院?”

霍頃微驚,他是看出對方不太對,以為是喝了酒或者睡眠不足導致,現在離近了瞧,似乎沒那麽簡單。

顧不上做戲,將人扶上車,拿了瓶水給他:“還好嗎?需不需要叫救護車?”

“不用。”沈司意啜了幾小口水,聲線穩了一些,“謝謝你。”

“小事。”

發車前,霍頃朝後視鏡望去。

果不其然,那輛黑車又跟了上來。

姓舒的真有意思,跟了一路,他下車卻沒跟著下,他到底是想幹什麽?

看他能跟多久。

到醫院時,沈司意已經半昏迷,醫生表示最好住院觀察,霍頃幫他辦了手續。

沈司意一直沒醒,霍頃有些不放心,左右無所事事,便索性在病房陪護。

唐升年來電話,聽他說起此事,十分無奈:“你和那位先生又不熟,何必?我幫你打聽一下他的家人,你去玩自己的。”

“暫時別,等他醒了再說吧,我也沒什麽事。”他把人送來,總不好把人撂在這裏,如果要聯系他親人,他早就打電話給堂弟了。

唐升年對著手機輕輕嘆氣:“你還是這個樣子。”

霍頃奇道:“我什麽樣子?”

“你記不記得高一的時候,有次周末我們幾個出去玩,看到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個小女孩,那小女孩哭個不停,你說中年女人可能是人販子,非要跟去看個究竟。”

霍頃在記憶裏挖了挖,什麽都沒有。

昏迷醒來後,他以為自己只是忘了和舒亦誠相關的人和事,他覺得自己是深受上天厚愛的天選之子,一場意外,忘了該忘的,只記得應該記住的。

舒亦誠的的出現,推開了那扇緊閉的記憶之門,他得以從半遮半掩的縫隙裏窺見些許過往。

與此同時他慢慢發現,除了舒亦誠,他在這場意外裏還遺忘了很多其他。

好的壞的,還有不好不壞的。

他的記憶,是個四處漏風的篩子,充滿意外和不確定。

這些想法,他從未跟任何人提起。

結果已經造成,多一個人知曉,無非是多一個人擔心。

霍頃悵然若失。

人生的每個組成部分都很重要,他珍惜每一段經歷,他不願在今後的歲月裏偶然回頭時,看到的是一片虛無。

一張拼圖,丟失了幾塊,仍然可以勉強拼湊,可到底無法做到完整圓滿了。

比如眼下唐升年所提的事,他沒有絲毫印象。

唐升年還在繼續還原當年的事:“那個人帶著孩子上了一輛車,你叫了兩個出租車,一路跟到城西,後來那人下車換面包車,出租車司機不肯再跟,你把身上的錢都給出去了,非要跟過去看看。”

霍頃被說的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然後呢?”

“跟到一個村裏,小孩醒了,又開始哭,她就動手打孩子,打的很厲害,然後有人出來把孩子抱走,還給了那個人一摞鈔票,我們就報警了,但抱小孩的那個要上車走,你怕找不到人,讓我們把所有錢給司機,裝著看不清路追尾那個面包車,拖住他們,直到警察過來。”

一個中二感十足的故事,他全無印象,但霍頃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小學時和同學到孤寡老人家中幫忙打掃衛生,中學時用生活費資助貧困地區的學生,大學加入志願組織,跟著跑了許多地方。

他在力所可及的範圍之內做一些事,不為收獲感激,不圖什麽好處,就只是覺得需要做、可以做,就去做。

年少的時候,總有些在成年人看來十分幼稚乃至不可理喻的堅持,他們坦坦蕩蕩光明正大,不遮掩、不害羞,把這種堅持發揚光大,哪怕別人並不理解。

伴隨成長,許許多多的堅持在世俗的規則中浸淫、溶解,被一雙又一雙滄桑的手揉搓、擠壓,最後變成一團奇形怪狀的物質,程度嚴重些的,索性煙消雲散了。

霍頃是幸運的。

好的家世、家人和朋友,讓他不必被太多東西桎梏,得以繼續自己的堅持,已比世界上絕大多數要幸運。

只是——很久沒那種感覺了。

這幾個月的霍頃,像一只被困住的野獸,嗷嗷叫著要沖破枷鎖找回自己,他難過於失去的歲月,一味沈浸在迷茫之中,以至於很少思考其他,幾乎忘了自己從前的模樣,也忘了曾經堅持的東西。

耳機中傳來唐升年擔憂的問話:“你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霍頃對自己笑了笑:“我在聽你說——後來怎麽樣?”

“警察調查後,端掉了一個販賣兒童的組織,救了好幾個孩子。”說到這裏,唐升年的語氣明顯飛揚起來,“有幾個孩子的家長不知道從哪知道你,跑到學校送感謝信,給你送錢、送禮物,還有家長向你下跪,嚇得你好幾天不敢上學。”

霍頃頭皮發麻,難以置信:“……真的?”

唐升年笑出聲來:“當然,那段時間我每天去你家送筆記,足足半個多月。”

霍頃也跟著笑,無聲的。

“還有媒體不知從哪兒收到風,要采訪你,都被霍叔叔擋回去了,阿姨怕有人報覆,請了兩個保鏢跟著你,後來——”

愉快的敘述戛然而止。

霍頃追問道:“繼續說。”他正聽的興起。

“你——”唐升年將話音拉的很長,帶著顯而易見不可置信,“都不記得了?”

霍頃沒否認:“嗯。”

“怎麽會,我以為你只是忘了……對不起。”

“不影響,斷斷續續的,聽你說也很有意思,像重新經歷了一遍。”霍頃好脾氣的安慰,也是自我安慰,“下回你多說點。”

“霍頃,你……”

“沒事。”病房裏有動靜,霍頃回頭看過去,“我有點事,回頭聯系。”

醫生查看後不久,沈司意就醒了。

霍頃放下雜志,說:“醒了就沒問題了,隨時可以走。”

沈司意向他道謝,喊來護士要求出院。

霍頃到陽臺上,又抽出一支煙。

他抽第一支煙的時候是高一,這麽多年,抽過的煙兩個巴掌數的過來,沒癮,通常抽也只是小小幾口,煙對他而言,更像是偶然的一點放縱。

意識到此地的性質,他又把香煙塞了回去。

門忽然被人大力推開,哐哐當當的抖個不停,像在發洩什麽不滿。

在私立醫院,這種事基本是不會發生的。

霍頃轉身進病房,撞進門口那人深邃的目光中。

兩廂對視。

沈司意撐著身體起來:“你是誰?”

舒亦誠看都不看他,盯著霍頃:“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這?”

霍頃覺得好笑:“我陪朋友看醫生,也要跟你報告?”

“我準你出來了?”

霍頃細想,跟舒亦誠“匯報”的時候,他的確沒點頭,但:“我管你準不準。”

病房的氣溫陡然下降。

沈司意默默縮回被窩,試圖隱藏自己的存在。

雪白的墻壁、明亮的陽光。

晦暗不明的雙眸,烏黑濃密的黑色半長微卷發。

襯托著舒亦誠蒼白的面色,黑色的濃重,雪白的淒涼,都一股腦的熱烈到底,對比強烈,讓人難以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

霍頃有絲恍神。

這個人的本來面目,到底是什麽樣的?現在在他跟前的人,又有幾分是真實的?

他越發困惑。

“困惑”本人咬牙切齒,一個一個往外蹦字:“給我滾出來。”

發火了。

霍頃舔了舔齒縫,嗤笑出聲:“出來就出來,你生什麽氣?”

簡單一句話被霍頃說的百轉千回,收尾的時候還特意揚長尾音,楞是給這句話染上一絲若有似無的羞辱意味。

說完他自己都笑了。

從小被誇“人好脾氣好”的人,也能無師自通陰陽怪氣這一技能,大概是和舒亦誠接觸這段時間以來的最大收獲,生動詮釋了“近墨者黑”。

霍頃走向門邊,還不忘對沈司意道別:“我先走了,再聯絡。”

沈司意沒作聲,大概是不想理他。

舒亦誠粗魯的點了點他:“走!”

一路沈默的離開醫院。

舒亦誠發話:“坐這個車。”他指的是用來進行跟蹤的黑色轎車。

霍頃:“不用。”

“我不是跟你商量。”

霍頃掃了一眼黑車:“我約了人。”

“誰?”

“根據合約,你沒權利過問我的‘意外’行程。”霍頃的話裏帶上笑,一派氣定神閑,“先走一步。”

在霍頃的三觀裏,契約精神是相當重要的人品,既然自願簽了,就要照章辦事,哪怕契約本身是狗屎,也是一坨具有象征意義的狗屎。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違約的黑歷史,但眼下,他的行為是合乎規則的。

舒亦誠握拳站在車前,直勾勾的盯著他。

他可以把那份合約當作狗屎不屑一顧,也可以現在就把人抓進車裏,反正他和霍頃本來就是敵對關系,不在意多一重罪惡。

但他不想這樣做。

總覺得會落了下風。

這時,霍頃開後車門拿衣服,還沒起身,肩膀被狠狠推了一把,身體沒穩住,直直撲上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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