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才回到村裏，他去探望田嬌。

以前的田嬌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她會選擇玩布偶，都是田大娘哄她用做衣裳的邊角料做出來的，而現在的田嬌，她會選擇看書。

手裏捧著一本看起來就是從田三書房摸出來的詩集，她靜靜地讀著，不時翻頁，在大敞的窗戶下，外頭的日光照射進來映在臉上，顯得田嬌的臉有些斑駁不清。

田嬌的臉相當平靜，絲毫不顯波瀾，外頭的知了此時也仿佛都在此刻休憩，周圍寂靜無聲，只剩下微風吹動時，樹梢傳來的沙沙聲響。

王有才就這樣倚在門旁，看了很久。

直到田嬌覺得腰酸背疼，擡起來伸展身體時，才看見了站在外頭的王有才。

“你怎麽不叫我？”

王有才笑了笑並不說話，他靜靜的看著田嬌，直到田嬌被他看的心理發慌，匆匆低下頭躲開灼人的視線。

這時候王有才問道：“你何時走？”

“……這幾天吧，等三叔好了我就走。”田嬌說，雙手無意識的摩娑著放在膝上的書本。

王有才怔怔的看著田嬌的手，這好像是他在今世中第一次這麽認真地觀察田嬌，她的頭發濃密，梳起一個整潔的包頭，上面還綁了粉色的帶子，應該是蓉姐整理的；穿的是日常的細麻布衣裳，但在袖口跟衣緣上鑲了邊，還繡歪，應該是田嬌自己弄得，褲腿下搖晃的兩只腳蹬出來的鞋子是軟布繡鞋，上面繡了幾朵小花。

他現在才發現田嬌的睫毛真的很長，眼睛撲閃撲閃時就像個小扇子，配上看似懵懂的眼神，看起來無辜可愛。

因為王有才沈默太久，田嬌不安的捏了捏衣角，以為王有才不高興她自作主張：“娘親說……有機會可以回來的，只要我的表現能讓外祖母滿意，所以不是完全不能見面，外祖母差來的紅杏姐姐也有說……”

“嬌妹。”王有才出聲打斷她，右手撫上田嬌的臉頰，慢慢的摩娑，田嬌的臉滑膩冰涼，他摸一摸舍不得放手。

田嬌被打斷，不明所以的看著王有才，見到他向她伸手，自己也把頭側著靠在王有才的手上，自己的手也覆上，王有才的手幹燥溫暖，還有很輕微的皂角香氣，她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

良久，王有才開口：“我要去私塾念書了。”

田嬌驚訝的睜開眼看著王有才，王有才也定定地看著她：“先去我哥那邊念書……有機會的話，我可能會去青山書院，就是你哥哥那裏。”

“那不是很遠很遠，一年半載都不能回來一次麽？”田嬌的眼睛睜著大大的。

“是呀……但我想過，這樣比較好。”王有才低聲道。

王有才這一世才知道孫家的存在，上輩子不知為何孫家沒有插手，難道是事情發展過快讓他們應對不及？至少他直到田嬌過世前，都沒有在田家聽過任何跟孫家有關的消息，但聽到方氏的為人跟孫家的門面，他認為如果田嬌真的在孫家待下去，那麽將來方氏必定會插手田嬌的婚事，而一個村裏來的王大夫兒子，方氏為了自己的面子都不可能會答應。

王家沒有背景靠山，他除了科舉入仕來出人頭地，他有什麽資格去爭取田嬌？

前世的田嬌對他一心一意，是因為田嬌一輩子生活在下水村，後來他迎娶她，過的日子也算不上充裕，但假如有一天，田嬌可以輕松過上人上人的生活，她還願意跟自己麽？

王有才想都不敢想，他生性自私，深知人性受不得考驗跟挑戰，他不願意也不想看到田嬌有一天因為貪慕富貴離他而去，如果真會如此，那他就要做那個田嬌心目中的貴人。

恰巧王有德因為這些事無心念書，王有才跟王大夫討論過，王大夫同意讓王有才先跟王有德一起上學，王有才知道爹爹在顧慮什麽，怕他是一時興趣腦熱，最後受不了喊苦喊累。

但王有才知道自己不會，他想獲得權勢，想取得更高的地位，這份心情是從未有的強烈，之前只是想改善家境，低調做人。

但他之前忘了，這是古代社會，視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如果沒有靠山，上位者輕輕一捏就能讓你求死不能，王有才不想讓自己落到這個地步。

這是王有才為了自己、為了娶田嬌、為了王家下的決定，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要忍受寂寥苦讀二十年，就算他堅持下去，也沒有人能保證他一定能成功。

王有才對於這個與上一世完全不同的未來，感到相當惶恐不安，只能不斷的在心裏說服自己，這條路是正確的。

如果要說還有什麽舍不得，就只是田嬌了吧。

為了更好的出路，王有才一定會想盡辦法去更好的書院念書，只有啟蒙短短的時間會待在這裏，就算不是青山書院，也會是其他的，而不管哪一個都是都距離遙遠，幾乎可以篤定他在功成名就前，鮮少有機會回家。

原本一開始想著要好好守著田嬌，一輩子不分開，沒想到才多少時日就食言，王有才自嘲的想，還好話沒說出口，不然就是一語成讖。

王有才現在只想好好的多看看田嬌，多一眼就好，讓他能好好記住田嬌現在模樣。

就讓辰光與記憶永遠停在這一刻。

***

田三休養幾日，聽到馬維前來探望自己，感到詫異，田爹看見田三的神色便問道：“可是要把人擋出去？”語氣十份不悅。

現在他們都知道田三這災事來頭，自然對禍源沒什麽好臉色，但礙於田三所待書院是官辦，其他夫子學生都不可能幫田三說話，他們也沒有其他門路可以報覆，只能這樣忍著氣。

“讓他過來吧，我想他也不願見我。”田三想了想這樣說道。

馬維走進來，示意他身後的小廝把馬氏準備的慰問禮品放上桌子，他語調平平：“田公子，前番多有得罪，還請海涵。”講得像念稿似的。

田三微微一笑，“哪裏能讓馬公子親臨探望我這個鄉下來的泥腿子？我身體不適，不見起身親迎。”他看了眼桌上的禮盒，“沒想到為了見我這個粗鄙之人，田公子還帶了東西過來，我等市井小民哪裏用得了田公子的東西？還請帶回去吧。”

馬維被田三這一通含槍帶棒的話講得火從心起，想要掀桌揍田三一頓，但他初初將拳頭握起，猛地想到馬氏講過的話，一頭冷水澆醒，只能含著怒氣道：“我跟田公子是同窗，哪裏有什麽差別？帶來的東西都是精心準備，田公子大人有大量，必不會跟我這種……我這種小人計較。”他說得咬牙切齒。

田三刺了馬維幾句便見好就收，既然不能靠自己報覆，孫家救田三時也要求他們不能再藉此另生事端，只能這樣逞逞口舌之利。

田三說來說去，就是不肯回答馬維表示不計較，馬維得不到肯定的回答又不敢走，怕被到時候田三翻臉不認說自己沒來道歉，馬氏大發雷霆把他送走，就這樣憋著氣跟田三打太極。

最後忍無可忍沖著田三吼：“就一句話，你到底要不要講？”

田三見狀，原本還笑著的臉冷下來，“要我說不計較？可以，那你下跪道歉。”

“你想要毀掉我的仕途，這是輕飄飄的一句抱歉就能帶過去的事情？我沒有那些人好心”田三譏諷道，“不，他們只是運氣沒有我好，沒孫家幫忙而已。他們不只要接受道歉，還要笑著說沒關系，然後在繼續被你敲詐跟利用，最後沒有價值再被推出去頂罪，我說對嗎？”

田三一臉感嘆，“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來給我打臉，是嫌棄日子過得太如意了？”他又繼續道，“敢無故囚禁有功名的秀才，乃大罪，動我的家人，別忘了孫家在後頭看著，我當初攤牌時，就沒有想過活著，現在更不會。”

“嫌著發慌自己尋來被人羞辱，還要我給你臺階？你有什麽資格讓我陪你演戲？”田三冷嘲道。

聽到田三說的這些話，馬維的臉又青又白，他‘騰’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去，路過桌子旁還惱怒的把送來的禮品一股腦地推到地上，盒子裏面的山參燕窩通通都掉出來，頭也不回地離開藥鋪。

田爹聽到聲響走進來，看到地上散亂的模樣，“你們這是談崩了？”

“沒有和好過，哪來談崩？”田三漠然道，“就是講了些不好聽的話他受不住而已。只是……馬維素來睚眥必報，你們這些時日盡量少進城，也要多加小心。”

田爹點點頭，“送田嬌到孫家後，應該好一陣子都不會進城。”

“阿嬌……我的錯卻連累她。”田三早已從田爹的口中得知解決的始末，別說他是讀書人要守誠信的道理，田家從小的教養就沒有翻臉毀約這件事，因此田三無奈，卻只能守信。

“沒事的，阿嬌很聰明，她會過得很好，而且也不是完全不能回來。”田爹反而自己安慰田三。

“希望如此吧。”田三嘆口氣，默默地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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