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陸玖】還君明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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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玖】還君明珠(三)

又一日。

每天醒來睜開眼的動作,我都很小心翼翼。但最終迎來的仍是漆黑一片。

而這個時候,我就會按上自己的小腹,感受一下那個小生命的存在。以此,稍稍去掉失明帶來的陰霾。我只能滿懷希冀地告訴自己,我一定會覆明的,為了我們的孩子,我也一定要重新看得見。

用了水,撲了臉。聽朽月說郭奕早早就乖乖起來上課去了。

我不由莞爾。

走出屋子曬曬太陽,忽然就聽到前院裏一陣陣的鬧嚷聲。

“出什麽事了麽?”我偏頭問朽月。

“不知道誒,要不我扶你去看看。”

“別說我在這。”倏地,一個聲音突兀的響起。

我聽得出,是前日那個聲音沒溫度的男人!

他、他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後院?

朽月明顯也被嚇了一跳,短短地驚呼了聲。

前院的聲響不見停的趨勢。

我不禁問他道:“外面是有人在尋你?”

他沒有立即作答,好一會才聽他好似無奈地道了聲:“是我妻子。”

我無語,他這人,待在這裏,原只是為了躲避他的妻子!

朽月扯了扯我的衣袖,對著我道:“不明白誒,是他妻子來尋他,為什麽要躲呢?如果是不喜歡的人,怎麽會成為他的妻子。”

她盡管輕聲著,但我想那人肯定也聽到了。

只是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也沒聽見他再作回應。

鬧嚷的聲響似漸漸在往後院這邊來,我也依稀聽見了外頭那女子在一遍遍地喊著——

“司馬懿——司馬懿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這!出來!司馬懿!”

呵,司馬懿,那個三國最後的大贏家?

這一號人物,竟然也讓我碰到了,還真有些惋惜,不能得見他的模樣。

下一瞬,便能明顯感覺到有人踏入了我們所在之地。

帶著明朗的聲音,呼喚著司馬懿到名字。

“姑娘,整個書院已被你翻遍了。你知不知你深深擾了我們的正常教學。”應該是某個追著來的先生,無可奈何地訴苦水。

“可見此地沒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我收的消息不會錯!明明有人看見他在此出沒的。”這般清澈張揚的聲音,想必聲音的主人也生得極明艷。

“司馬懿——”又是一聲震徹天地的大呼。

沒曾想,躲著的司馬懿倒也是受不了,自己出來了。

“張春華,你夠了沒!”他聲音冷冷,本無情的聲音更顯絕情。

“嗬,我便知你在這,總算肯出來了?”女子聲音同樣帶著譏諷。

不見司馬懿的回應,那女子再道:“你為什麽這麽多天不回家?”

“呵,答案顯而易見,不是麽?”依舊冷冷的回應。

女子好似楞了楞,方道:“我、就這般惹你討厭?”盡管是如此略顯心酸的問句,在她口中,仍是毫無掩飾地朗聲說著。

又沒了回應。但同時又多了層意思,可以理解為他是在默認。

“總之你今日隨我回去。我答應了公公會把你帶回去的。”她的音調緩和了下。

“你應承的事,與我何幹!本還以為你是對我多日未歸的掛念,方這般人盡皆知地來找我,原來只是為了自己承下的事不致失了面子而已。”他這番話,完全不給張春華留一絲餘地。

果然是夠狠夠決絕的男人。

“司馬懿,你莫要太過分!”她的聲音似乎有了些顫抖。

“對不起,生性如此。”他真是毫不客氣。

好一陣不見女子再開口。是被堵得無言了麽?而我不知怎地,竟有點替她心酸起來。盡管我相信,歷史上那個張春華,是完全不需要別人來替她心酸的。

只是我忽然也很想知道,司馬懿怎就對她如此冷淡,他們到底有何嫌隙呢。若是真的不喜歡,當初又是如何娶的她?還是全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看他們兩個,都不似聽任這些的人。

“好!”終於,又等來了女子開口,“那我便待在這,直到你回家!”回家兩字,她說得特別重。

“隨意。不過這裏可沒多的地方讓你待。”從他的話裏,感受到的是好像他真的對她做什麽一點都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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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爭執算是告一段落。一大早上就這麽過去了。

朽月陪我待在屋裏,向我描述著張春華的樣貌。大而有神的雙眼,小而挺的鼻子,薄薄的雙唇,尖尖的下巴,亮麗的一枚美人兒。司馬懿呢,朽月給的描述就是,身形頎長,面目算是英挺的,若看背影絕對是玉樹臨風,就是他那雙眼睛,好似鷹眼一般,讓人不由發怵。

“哎呀,那女子真的就坐在院子裏啦!”朽月給我拿了吃食進屋,這樣嘀咕了句。

“那司馬懿呢?”我問。

“不知道,沒有看見他誒。”

“那你要不也去送些吃的給她?”

“唔,好呀!”

過了會,朽月回來,道:“她不要吃。而且,她好像真的會一直就那麽坐著。”

我突然有股沖動想出去同她聊聊,還是忍住了。

晚間時候,聽朽月說她果然還在那坐著。十月間,晚上已然很冷,朽月說她不曾裹著厚衣時,我又讓朽月去喊她到屋裏來坐。

但朽月仍是悻悻而回,張春華絲毫不領情。就那麽一天都不曾進食地坐在寒風裏。

於是我拿起件裘衣,自己給她送了出去。

“謝謝,不用。”她應是看到了我,還未等我開口,便回絕了。

“他若珍惜你,不會看你這副樣子而不顧;他若不珍惜你,你更沒必要賭氣受這些苦。”我這個旁人,不懂他們之間的糾葛,確實也沒資格指點什麽,只是這樣想到了便對她說了出來。

見她好像也不願同我講話,我將裘衣放下,拄著盲杖便要回屋。

“你有心愛的人麽?”身後,她突然淡淡開口問道。

我很詫異,折回往她旁邊坐下。

“他是我愛的人。”不覆白日裏那張揚的調子,此刻她在我身邊說著她同他的事,聲音恬淡似一場默片,“可是,我為什麽就不能得到他的喜歡?我到底是差了哪一點,他為什麽不止不喜歡我,似乎還很討厭我。”

“如果沒有感情,當初你們又是如何成的親?”

“是我無意中見過他,相中了他的風姿談吐,覺得他就是我想要嫁的人。然後跟爹娘講了,後來,就得知我可以嫁去他家了。”

“所以,在你們成親之前,司馬懿是不曾見過你的?”

“嗯,應該。其實成親後前幾個月都還好的,漸漸地,就能感覺到他對我的疏遠。”

“那你可有機會具體問過他到底是何想法?”

在我那句問號之後,卻不見了她的回音。幸好身邊的氣息提醒著我,她還在。

“別死賴在這,回家!”司馬懿的聲音,原來,他不知從哪現身了。

“我說過,除非等到你回家!”還真是一樣倔的兩人。

“向一個外人訴苦,很有趣,是麽?”他這是聽到了多少。

“可笑的就是,我以為最親近的人,原是最討厭我的人。”張春華的聲音似有強忍的哽咽。

“我已備了馬車,你馬上離開。我明日自會回去。”他的話裏好像也有了餘地。

“真的?那我明日同你一起回不行麽?”她用起了商量的口氣。

“別讓我說第二遍,別讓我反悔。”他的態度倒仍是堅決。

“……好,我信你。”最終,先妥協的還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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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身邊的人起身離開了,我揀起地上的裘衣也起身回屋。

“你可記得,我那天說頭一次對他人,生出些羨慕。”身後,司馬懿的聲音,乘著夜風飄進我耳裏。

我停住腳步,聽他要說些什麽。

“那日看到你為郭嘉哭得那般傷心,我真有那麽一瞬,對郭嘉有了些羨慕。並不是因為他人人稱頌的鬼才謀斷,只是……”

我聽得,竟有些屏住了心神。

“只是因為,他死了,有人這樣為他傷心。殊不知待我離世之際,可會有人如此為我慟心。”

他話落地,我心緊跟著便是一怔。

沒想到,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個豺狼一般決絕狠戾的男人,竟會對著我、這個外人,說出這麽一番話!

“你的夫人,便可以做到。或許會比我更悲慟上百倍千倍。”我想著先前張春華同我說的話,這樣肯定地對著司馬懿說道。

“嗬,至少她不會為我哭瞎眼吧。”方才怔人的氛圍,在他這一句話裏散盡了。

“你可以試試。”我故意這麽說道,“殺了你自己,看看她是不是會悲痛欲絕。”

“你、胡言亂語什麽?!”他無情的聲音終於有了絲變化,像是覺得我是個怪人。

“都已經想到死後會否有人為你傷心了。你何不再想想,你有生之年,可有真心待過愛過的人,不然,又怎能要求他人為你的離開而傷心。”我把話說完,最後補上兩字,“好夢。”

看不見他的神情。

也再沒聽見他的聲音。

只有建安十二年間十月的夜風。

吹散著多少人心底的秘密,無形地揮灑在歷史洪流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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