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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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 方蘭生又閑了幾天,百裏屠蘇每天都會擠出時間來陪他下樓散步、看花。方蘭生本就是個話多的,這好多天來不能跟別人交流,憋屈的很,故而百裏屠蘇來陪他散步的時候,他能從“你好”開啟話端不停說到“再見”。百裏屠蘇提出過抗議表示方蘭生太吵,沒想到捅了馬蜂窩,方蘭生像個一點就著的炸藥包,叉著腰提高了音量反駁:“你嫌我吵?你居然還敢嫌我吵?我沒病還來你們這兒坐牢,加護病房就是禁閉室啊!連個說話的都沒有,這一天下來我都覺得自己的嗓子年久失修了,好不容易就那麽點放風時間,你這個木頭臉又悶的不行,我再不說話豈不是一整天都沒有和別人交流的機會了?來送飯打掃的大姐都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我,我說什麽也不理我。跟你出來這一小會兒你又不讓我說,你是存心想讓我的語言功能退化吧?不趁這段時間多說幾句話我豈不是很快就會變成啞巴了?”

百裏主任只好頭疼地點點頭,承認了方蘭生口沫橫飛的合理性。不過很快百裏屠蘇就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方蘭生說的沒錯,自己本來就是個悶葫蘆,非工作的交流中話少的出奇,私底下跟人聊天的時候經常冷場,像方蘭生這種不需回應也能一直絮絮叨叨說下去的,說起來才是自己相處的絕配。方蘭生坦誠地訴說自己的想法,展示自己的好惡,甚至能講自己的糗事給百裏屠蘇聽,百裏屠蘇滿意地認為對主治醫生的坦率是有利於預防和治療精神病的,便也留意著內容,兩天下來,他覺得自己對方蘭生的了解程度已經達到“多年好友”境界了。

只是放風結束的時候,百裏屠蘇把方蘭生送回病房,眼見著興奮說話的人漸漸低落下去,最終在他離開前硬撐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再把臉轉開低低地說“再見”,百裏屠蘇像是心窩裏被人踹了一腳,悶悶地難受了起來。

他便多了份心思,工作中抽空來看了方蘭生幾次,趴在病房門的觀察小窗上,每一次都看見方蘭生一動不動地坐著,呆呆地望著窗外,微微揚起的臉上,仿佛鮮活的生命力正在逐漸離他遠去。

於是難得的休息日的時候,百裏屠蘇仍然是鬼使神差地來到了第七醫院,走進辦公室換上了白大褂,一步急於一步地走向了特護病房。方蘭生在聽到“今天沒什麽工作,可以陪你一整天”這樣的說辭的時候,眼裏溢出的巨大驚喜令百裏屠蘇覺得,犧牲休息日什麽的,完全是值得的。

百裏屠蘇知道自己不可能無間隙地陪伴在方蘭生身旁,可又不能讓別人知道他住進瘋人院的真實原因,於是“給方蘭生找點事做”就提上了他的思考日程。他考慮過讓方蘭生在醫院裏自由活動,甚至是去跟其他需要陪伴的精神病人說說話,但是馬上又否決了,這雖然是件利人利己利蘭生的好事,但方蘭生不能公然出現在太多人面前讓人發現他實際上沒瘋,這讓他的安全無法得到保證,也就失去了讓他住院來保護他的意義。

最終百裏屠蘇還是選擇了給方蘭生一些娛樂的方案,但是通常的、多媒體的娛樂也有很大暴露真相的危險,百裏屠蘇經過了篩選,決定偷渡一些書籍向方蘭生提供娛樂。

事實證明這是個正確的選擇,除了每天例行的二人散步保證方蘭生的體能消耗以外,方蘭生都躲在房間裏安安靜靜地閱讀,在故事或者是知識裏消耗精力,居然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去了兩個月。方蘭生在散步時的聊天中已經把自己的個人信息扒了個底朝天,甚至對百裏屠蘇的個人情況都有了深入了解,說無可說之後,兩個人的交流竟然漸漸演變成了交流閱讀感想。百裏屠蘇喜聞樂見,有的時候會怪異地幻想會不會這樣將方蘭生培養成一個學者。但是兩個月不知不覺過去之後,事情又向不妙的方向發展了。

百裏屠蘇的工作在醫生中來說本來不算特別忙,但現在要抽出時間陪方蘭生散步聊天,要小心地考慮給方蘭生看什麽樣的書以免加快他的病發,要絞盡腦汁跟方如沁偷偷聯系,還要提防讓任何其他人發現方蘭生的情況,休息都尚且不夠,何況閱讀?兩人的讀書感想交流一直以來都是在掏他學生時代的老底,隨著方蘭生閱讀量的漸漸擴大兩個人的談話開始變得晦澀,單調的娛樂也讓方蘭生的熱情低落了下去。

在天氣微微轉涼的時候,方蘭生站在花園裏看著枯萎下去的薔薇花,渾身充滿了悲涼的氣息。他披著百裏屠蘇的對他來說過於寬大的外套,整個人顯得更加嬌弱。百裏屠蘇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傷把自己的臉壓得朝向了地面,正好看到方蘭生蒼白的腳踝在病號服褲腳下若隱若現,他突然回憶起對方剛入院時他為他換褲子時候的場景,猛然間意識到方蘭生最近瘦了很多。

百裏屠蘇看向方蘭生的臉,印象中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已經不覆存在,方蘭生下巴的角度變得尖銳了不少。方蘭生感受到了註目,把自己的視線從雕落的花朵上收了回來,疑問地對著百裏屠蘇笑了一下。

百裏屠蘇不受控制地,問了一句:“你……最近還好嗎?”

方蘭生楞了一下,覆又扯出笑容說:“咱們天天見面,你怎麽問的跟好久不見似的。我除了吃睡就是看書玩,不用工作不用學習,安逸的簡直人神共憤,說出去不知道要讓多少人羨慕,怎麽還能不好?”接著,就像在轉移話題似的,方蘭生開始絮絮叨叨地講一個最近看到的關於薔薇花的故事。

百裏屠蘇完全沒有聽進去,只是一個勁兒地在想,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好。

百裏主任研究了一些專業資料,給方蘭生開發了一個新項目。最近他給方蘭生找的書全部都是情節覆雜的小說,布置的作業是——散步的時候把這些故事清楚明白地講給自己聽。

此舉收到了奇效,方蘭生是個好病人,相當配合醫生,聽話地一頭紮進了記憶故事中去,在恢覆了一些精神的同時,也給百裏屠蘇帶來了意料之外的享受。方蘭生本來就嘴皮子利索,講起故事來連比帶劃,代入感特別強,格外引人入勝,百裏屠蘇以為自己早已過了被故事吸引的年齡,卻意外地聽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延長每天的散步時間。可是百裏主任並非只有這一個病人需要關註,於是休息時間一再被犧牲,卻讓主任甘之如飴。當方蘭生眉飛色舞地揮著手臂扮演書中的角色的時候,百裏屠蘇總是在心底偷偷地微笑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那個在如此絕望的境地中煥發生機的小人兒。

氣溫飛速地下降著,但兩個人的默契與快樂卻如蔓藤在盛夏中一樣飛速地生長起來。每當夜晚百裏屠蘇蓋上被子默默咀嚼“方蘭生”這個名字的時候,仿佛一堵老舊的院墻迅速被薔薇花的蔓藤爬滿,生長出大片的綠色驅走黑暗,開出一朵朵生機勃勃、散發輝光的花朵,照亮了百裏屠蘇原本孤獨的內心。

在這場詭異的醫治中,被救贖的何止是病人。

但是百裏屠蘇不是方蘭生一個人的百裏主任,寒潮來襲的那一天,他接到了去北京學術交流的通知。故作平靜地告訴了方蘭生這個消息,百裏屠蘇不敢看他的眼睛,在方蘭生失落的微笑中匆匆道了再見,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了病房。

半個月後百裏屠蘇回到了琴川,在異常寒冷的冬夜裏他急匆匆來到了醫院,將行李往辦公室裏一丟,他幾乎激動地發抖,在夜半時分闖進了方蘭生的病房。

方蘭生理所當然地正在睡覺,卻在門響的瞬間清醒地坐了起來。百裏屠蘇沒有開燈,進來關上門卻忐忑地不敢走近。方蘭生在一片靜默的黑暗中,呆呆地望著對面的黑影,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是百裏屠蘇。

兩個人望著對方幽暗的輪廓,都張著嘴巴,卻不知道該發出什麽聲音。

直到百裏屠蘇接著窗外星月的微光,看見了方蘭生臉上的濕潤。他走過去,將方蘭生的腦袋攬進懷裏,輕柔地撫摸那仍舊柔軟的發頂,艱澀地說:“我回來了。”

方蘭生一邊痛恨自己的軟弱,一邊抽泣起來:“木頭臉,我不是神經病。”

百裏屠蘇感到自己的心臟被子彈擊中,無人陪伴、被見到的每一個人當做瘋子的兩個周,方蘭生的心理壁壘再次搖搖欲墜,百裏屠蘇從他抓緊自己衣襟的雙手的抖動上察覺到了這個事實,狠狠地心疼了起來。

“木頭臉,我不是瘋子,對不對?你告訴我,我不是,對不對?”

百裏屠蘇不自覺收緊了懷抱:“你當然不是。”

良久,方蘭生才止了細弱的哭泣聲,百裏屠蘇替他扶起枕頭讓他斜倚上去,擰開了床頭燈。幽暗的暖光下,方蘭生鼻頭紅紅的,臉上淚痕縱橫交錯,可憐兮兮地打了個小小的嗝,見百裏屠蘇打量自己,很是羞慚地紅了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想擋住自己的臉,令被子上面蓋著的百裏屠蘇之前借給他的外套往下滑了一截。

方蘭生揣度著百裏屠蘇心底會不會嘲笑自己的懦弱,氣惱地往下縮了縮。百裏屠蘇卻什麽也沒多表示,只是把那外套向上拽了,給方蘭生擺好枕頭掖好被子,滿是憐愛地又摸了摸方蘭生的腦袋,關了燈之後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說:“晚安。睡吧。我在。”

方蘭生對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很是驚奇,卻又不知到底該疑問些什麽,於是迅速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百裏屠蘇的手指在黑暗中劃過方蘭生又凹陷下去的臉頰,在床邊一動不動地坐著,毫無困意地,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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