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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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方蘭生昂著頭去撞壓在自己身上的人,百裏屠蘇只好整個人壓到他身上,騰出一只手來按住方蘭生的腦袋。方蘭生一側的臉頰緊壓在沙發粗糙的亞麻布表面,呈現一種猙獰的扭曲,在他的不斷掙紮中摩擦的火辣辣的。

百裏屠蘇沈聲說:“你看看你的行為,哪裏還像沒瘋。”

方蘭生在模糊的視線中捕捉到一室狼藉,眼淚噴湧而出。

百裏屠蘇依然不敢放開他,仍是壓著他低聲說:“要想早點‘痊愈’,就少幹這些事,你這樣,我已經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沒病。”

方蘭生身體仍在緊張地抖動,低低地回答:“我想見,我家裏人……”

百裏屠蘇不再用力按著他臉,也放開了他的雙手,只是仍然壓在他身上,不讓他亂動。

方蘭生將麻木的雙手擺在身體兩側,握成了拳頭,百裏屠蘇沒有說話。興許是另一具人體緊貼傳來的熱量令方蘭生安心了不少,過了許久,方蘭生停止了顫抖,雙手漸漸松開,整個身體也不再緊繃,只是癱軟在沙發上趴著。百裏屠蘇松了一口氣,起來坐在了方蘭生身體外側的沙發沿上,這才發現,沙發上濕了一大片。他小心翼翼地俯身去看,只見方蘭生正在大股大股地流著眼淚。

方蘭生就像沒看見他打量自己一樣,雙目失神地望著虛空,一邊流淚一邊低聲念叨:“我沒瘋……我沒瘋……我真的沒瘋……爹……媽……二姐……你們別不要我……我真的沒瘋……”

百裏屠蘇看他如此可憐,惻隱之心升起,想要對他進行心理疏導,卻苦於不專長於此,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接診的都是腦部病變的患者,雖然在“瘋人院”供職,卻幾乎沒有治療“瘋子”的經驗。工作和專業之外,百裏屠蘇一向是個沈默的人,也並不懂得如何安慰別人。只是本能地,他輕輕撫摸著方蘭生的發絲,盡量放柔了語氣說:“你乖乖的,別鬧,我……我試試能不能聯系你家裏人,讓他們來看看你。”

方蘭生聽見這句話,回神了些,努力眨眨眼睛使自己的視野清晰一下,看見了百裏屠蘇的眼睛。一片深沈的黑,其中蘊含的是善意、真誠的仁慈。方蘭生終於徹底放松了下來,閉著眼點了點頭。

百裏屠蘇又靜默地陪著方蘭生躺了許久,才把手從他順滑柔軟的發絲上拿開,低頭一看,那人居然已經哭累了睡著了。百裏屠蘇看看這滿室狼藉和方蘭生臟汙的褲子,微微嘆了口氣,認命地去衛生間找毛巾。

用溫熱的毛巾給方蘭生擦了臉,給他換上幹凈褲子,把人抱到床上給蓋好了被子之後,百裏屠蘇才想起來,這些事完全可以找護工來做。他站在方蘭生床前,看著熟睡的小少爺,白凈的臉上一大塊擦痕,被淚水泡過又紅又腫,胸口小幅度起伏著,氣息微弱地像是隨時要熄滅一樣,百裏屠蘇又認命地嘆了口氣,走出去安排護工來打掃了房間,之後掩上門坐在了沙發上。

手邊就是方蘭生眼淚浸的濕淋淋的那一大片,百裏屠蘇仰頭望著天花板。傍晚的時候,本來換了衣服正打算下班的,卻又被護士叫住,說38床病人突然發起瘋來,便趕緊跑來了。折騰了這麽久,也懶得再回家了。不想綁住方蘭生,可是又擔心他早上醒來情緒不穩定,百裏屠蘇心想就權當加班,在這沙發上湊合一宿吧,只是沒吃晚飯有點餓。不過他的病人也沒有吃,不如就早上跟他一起吃吧。

於是,百裏屠蘇就這樣胡思亂想著閉上了眼,靠在沙發上努力讓自己獲得睡眠,旁邊就是方蘭生那一大灘驚心動魄的眼淚。

方蘭生這一覺睡得不踏實,一會兒夢見自己要跳樓,一會兒夢見全家人拿著鳥籠子要把自己關起來。本來他這幾天心裏一直惴惴,待在病房裏沒事幹又只能打盹,幾天過後哪裏還能安安穩穩地睡個長覺。之前也只不過是鬧得太累,才迷迷糊糊半昏迷地睡了,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他睜開眼,身體沒有動,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狠眨了幾下眼,視野清晰起來,這才發現沙發上黑色的身影。百裏屠蘇把頭仰著擱在沙發背上,雙臂抱在胸前,兩腿劈開大咧咧坐著,看起來是睡得正香。

方蘭生楞了一會兒,昨天晚上的記憶才淩亂地沖進腦子裏來。他想起自己那些絕對可以稱得上“瘋”的行為,微微有些臉紅。但是是人都有脾氣,沒來由地被關著沒有任何可以分散精力的事情做,正常人也會發瘋的,只不過我可能時間短了點,最起碼讓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不然怎麽能不反抗呢?家裏真的有事的話,我肯定能配合不再給這老沒表情的醫生找麻煩。說起來這醫生真夠負責的,睡覺都在這徹夜看著我,是怕我再逃跑?昨晚上怎麽一下就被他……被他制服了,瘋人院的醫生都這麽能打?還是就是這木頭臉特能打,所以才派他來看著根本就沒病的我?方蘭生這樣胡思亂想著,忽的又想起昨晚跌倒在飯菜上,褲子肯定臟的不成樣,就在被窩裏躺不住了。但他剛剛嘗試著動一下,就覺得無一處不疼,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尤其屁股疼的厲害,他不自覺“唔”了一聲。

百裏屠蘇就像從沒睡著一樣,“唰”地把頭擡了起來,雙手搓了把臉看向方蘭生。見到方蘭生皺著眉頭咬著牙嘗試挪動身體的樣子,百裏屠蘇也皺起了眉頭,問道:“昨天晚上傷著自己了?哪疼?”

清晨的微光中寂靜地可怕,百裏屠蘇突然開口,雖然聲音故意壓低,仍是把方蘭生嚇了一跳,他晃了一會兒神,沒來由的有些緊張,吞了吞口水老實回答說:“摔倒了,屁股疼。”

百裏屠蘇走過去就要掀他的被子,一邊說:“還有哪裏疼?檢查一下外傷。”

方蘭生抓緊了被子邊緣,藏起來紅了的耳根和臉頰,悶悶地說:“沒、沒事,就是摔了一下……我……我想先洗澡換衣服,我……我褲子還黏黏的呢……”

百裏屠蘇面無表情說:“昨晚我已經給你換了褲子,難道你大小便失禁了?”

方蘭生露出通紅的整個臉,反駁道:“我沒病!你才失禁呢!看你那張木頭臉,不是失禁就是便秘!”這一生氣,百裏屠蘇已經給他換過褲子的事情就被他選擇性忽略了。

百裏屠蘇聽他還能有精神的擡杠,知道他心裏其實已經平覆很多,不像昨天晚上那樣歇斯底裏,便也不在意他說了些什麽,只是伸手掀了他被子要給他檢查。

方蘭生穿著單薄病號服的身體暴露在清晨冰冷的空氣中,打了個哆嗦,雙手按住了自己的褲腰縮起來,臉更紅了幾分,說:“我可是好人家的少爺,屁股什麽的……哪能隨便給人看!”

百裏屠蘇無奈地說:“我是醫生,你是病人,你就當肌肉註射。”

方蘭生仍在遲疑,百裏屠蘇煩躁起來,直白地說:“昨晚上褲子都給你換過了,對你的屁股感興趣的話早就扒光看個夠了,同是男人,矯情什麽?”

方蘭生想想,也是這麽個道理,便乖乖地雙手抱著枕頭,趴在了床上。

百裏屠蘇不再說話,一把將方蘭生內褲連同病號服褲子擼下來,觀察起他的屁股來。

小少爺皮薄肉嫩不抗摔,昨晚上摔那一下又確實重,雪白的肉體上,兩處臀尖泛著大片可怕的青紫,百裏屠蘇輕輕用手指一碰,疼的方蘭生腰上的肌肉都在打顫。

百裏屠蘇皺眉道:“忍一忍。”便微微使了點力按壓傷處。方蘭生臉頰上的肌肉開始抽動,小臉變得煞白,渾身都緊繃了。

百裏屠蘇輕輕按揉著他的腰,輕聲說:“放松,別這麽緊張,這樣我摸不到你的骨頭。”方蘭生額上冒出冷汗,努力放松臀部肌肉。百裏屠蘇盡量輕柔地按壓了片刻,給方蘭生提上了褲子說:“應該沒什麽大問題,一會兒放射科上班了去照個片子求個安心,這個位置比較麻煩,萬一摔傷了股骨頭以後可不好治。”

方蘭生忍著疼痛,虛弱地點點頭,恢覆了側臥的姿勢。

百裏屠蘇替他蓋上被子,一邊問:“還有哪裏疼?”

方蘭生懨懨地縮進被窩,有氣無力地回答:“胳膊疼,腰疼,全身都酸疼,可能是昨天被你揍的吧。”

百裏屠蘇聽他這抱怨的語氣,有一瞬間的莞爾,可惜方蘭生正懶懶地閉著眼,沒有看到。百裏屠蘇想像昨晚那樣摸摸他的頭,又覺得現在這麽做似乎不妥當,便將手轉了個方向,拽了床頭的病歷隨便看了幾眼,然後說:“再睡一會兒吧,上班前我拿早飯來一起吃,然後你去拍X光,下午忙完了我們就可以商量一下聯系你家裏人的事了。”

說完,百裏屠蘇就朝門口走去,臨關門的時候聽見了悶聲悶氣的一聲“謝謝”。

方蘭生把頭埋在被窩裏,寬慰地想:最起碼,還有醫生在關心我這個病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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