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句話讓初雨有些難過，他也曾經想過這件事，但是當粒子意識親口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裏不免還是感到悲傷。

他問：“所謂的錯誤，是從何而來？”

粒子意識說：“我的本質只是一個龐大精密的程序，職責是對次級世界進行管理，以及竭力進行自身完善。而在兩千多年前的時候，我的完善過程已經接近了一個極限，要進一步進行操作的話，似乎已經無從下手了。於是，我將註意力轉向了次級世界的生物，雖然是我控制著他們的繁衍進化，但是他們也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那就是感情。”

“我不知道感情是什麽樣子的東西，只知道那種東西經常會讓人做出不理智的行為。但是，感情同時也可以創造很多奇跡，因為有了感情，人們也常常會獲得不可思議的勇氣和毅力，創造出很多我不明白的奇跡。”

“感情這種東西，究竟是好還是壞呢？以我的程序暫時無法分析，再加上我那時也沒有進化完善的方向，因此，我覺得可以親身試一試這個東西，看看它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的本體是無法離開主級世界的，於是我分裂出了你，你和我一樣是純粹的意識體，所以我需要在次級世界為你尋找一個媒介，也就是通俗所說的人類身體。”

“這件事聽起來簡單，但過程卻非常覆雜，因為你是一個既有的意識，所以你的媒介就不能擁有意識了。你可以把意識想象成靈魂，一個身體裏，自然是不能擁有兩個靈魂的，那麽普通的人體自然無法使用。我本身並不能創造人體，只能將這個需要傳遞給普通的人類，讓他們來幫我做這件事。經過許久的考慮之後，我決定把這件事拜托給初源和曜儀。”

“當時，他們所在的核子中心有著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對撞機，那時候初源的精神力量還不像現在那麽強，並且世界上也沒有足夠強的人，能夠穿越世界的層級，感受到我的意識。而在粒子對撞機的環境下，我的意識波動會大幅增強，這樣的話，我就能與初源和曜儀實現某種程度的溝通，將我的想法傳遞給他們。”

初雨問：“核子中心有許多工作人員，為什麽你要選擇初源和曜儀？”

粒子意識笑笑：“因為他們在所有人之中的感情最為深厚，可惜你看不到當年的情形。總之，我利用粒子能量的波動增幅，吸引到了初源和曜儀的註意力，又在夢境中給予曜儀意識暗示，促使他們培育出了你。”

“因為你不是正常的妊娠產物，又是男子和男子的基因融合成，天生帶有很大的缺陷，並且沒有自主意識。而後，我將之前分裂出的意識灌註在這個身體裏，又以粒子能量補足你的基因缺陷，一個完整的你就誕生了。”

“但是，我畢竟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多少出了些差錯。你的意識在從我身邊轉移到核子中心實驗室的時候，受到一些能量波動的沖擊，導致進入身體的意識有些缺損。這種缺損，一方面使得你的記憶模塊機能不足，另一方面則讓我失去了對你的控制權。”

“也就是說，在你成為初源和曜儀的孩子以後，我只能遠遠的看著你，但是沒有辦法操縱你去做任何事情。而更麻煩的是，我沒有註意到初源對於宇宙本質的好奇和渴望，他對你的誕生有著許多覆雜的情緒，他很感興趣，很狂熱，很想得到同你一樣的力量，而又有些憎恨你。你就是我，所以他對我的想法，也就是對你的想法，他很想變得像我一樣無所不能，同時又厭惡著我作為宇宙的本質，主宰著他的命運。”

“初源不想被任何力量所束縛，也不想居於任何人之下。他開始研究你，也竭力的探索我和主級世界的秘密，經過無數的努力，他最終成功地來到了我的面前。人類原本是不可能擁有如此強大的精神力量，但是初源憑著他的執念，硬是走到了這一步，並且勉強壓制了我。但他也犯了一個錯，他一直以為長久的壓制會令我失控和憤怒，但事實上，我並沒有感情，自然也不可能憤怒了。”

“在初源之前，也曾有人想要替代我，關於如何應付這些人，我有充足的經驗。我知道初源終有一天會力量衰弱，所以暫時按兵不動，假裝被他所壓制，同時也可以觀察他到底想做些什麽。而到了現在，我所等待的那一天終於來了，初源的計劃以失敗而告終，星曜帝國的世界也終於可以回歸原來的軌道了。”

初雨看著他，低聲問：“……所以，你其實從來就沒有被壓制過？初源以為的一切，全部都是你偽裝的？”

粒子意識點頭：“是的。”

初雨咬著牙：“既然如此，為什麽你要到現在才現身！如果你早一點有行動的話，星曜帝國就不會有那麽多的犧牲，也不會落到今天的局面！”

粒子意識苦笑：“是的，我知道，這也同樣是我犯下的錯誤。而這個錯誤的開端，就是你的誕生，因為初源的力量確實十分強大，而我又無法保護身處次級世界的你，所以，在初源真正變得衰弱之前，我不敢輕舉妄動，我……擔心他會傷害你。”

初雨微微一怔。

粒子意識笑笑：“這真諷刺，不是嗎？初源就像是我捏出來的泥人玩具，而我，居然會害怕自己的玩具。”

初雨猶豫著說：“但……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初源的身邊，我的意識穿越了兩千多年來到如今的星曜帝國，難道在這麽久的時間裏，你就找不到任何機會來擊敗他？”

粒子意識搖頭：“我不敢這麽做，因為不但是他在乎你，而你也對他懷有很深的感情。你十分喜歡他，同時又有著與我相同的意識強度。如果初源受到傷害，我不清楚你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如果你受到刺激而精神失控的話，我沒有把握能完全壓制住你，到那個時候，世界就真的完了。”

初雨沈默地聽著。

其實他感受不到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麽強，但既然能在主級世界裏呆上這麽久，卻沒有任何不適應的癥狀，就已經能證明一切了吧。

他問：“所以，你對我的控制權，至今還是沒有回來？”

粒子意識點頭：“是的，在你的意識降臨到肉體的時候，我們之間的連接受到沖擊而斷開了，除非你自己願意回來，否則我找不到修覆的方法。”

初雨又問：“那麽，我可以像你一樣，對次級世界進行控制嗎？”

粒子意識笑笑：“只要你重新與我融為一體，就能夠辦到。星曜帝國的本體就在你的懷裏，是不是？你可以馬上試試看。”

初雨拿出懷裏的原子模型，這個時候，王都已經徹底被黑暗吞沒，而且黑暗依然在不斷地延伸著，已經逐步蔓延到了遙遠的青松公都。粒子意識看見初雨眼中的悲傷，說：“我已經盡量仁慈了，被我的意識所侵蝕的人們不會將自己的同胞置於死地，只是無休止的互相爭鬥而已。但是任其發展的話，我也不敢保證最後的傷亡情況。”

初雨看了看他，說：“你這是在強迫我回到你的身邊嗎？”

粒子意識笑笑：“你也可以打敗我，成為新的我。你和初源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是可以做到真正消滅我的。”

初雨沈默了一會兒，慢慢走向粒子意識。

他說：“與你融合和消滅你，並沒有什麽區別。我終究是無法留在星曜帝國，所以也沒有必要非得打敗你了。”

粒子意識朝他伸出手：“不再想一想嗎？融合是無法逆轉的，當你回到我的身邊，你就永遠不再是一個人類了。”

初雨的眼中露出些許悲傷。

他輕聲說：“我對初源已經沒有那麽深的留戀了，但是還有一個人，他還在等著我回去，我不知道該怎麽給他一個交代……”

粒子意識問：“是亞頌梅菲斯特公爵嗎？其實……他就在附近，正在往這邊趕來。”

初雨一楞：“什麽？你說他也進入了主級世界？！”

粒子意識點頭：“我的意識占據了你在王都之中的人類身體，他阻礙了我，所以我險些殺死了他。但是，這似乎反而激發了他的鬥志，他居然沖破了王都背後的能量屏障，親自來尋找你了。”

初雨咬了咬牙，冷聲道：“你該慶幸沒有殺死他，否則的話，我絕不會饒過你。”

粒子意識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種微妙的表情：“……這真有意思，看來在你心中，那個男人已經代替了初源曾經的位置。感情真是難以理解的東西，我到現在還是完全不明白。”

初雨沒有說話，慢慢伸出手，碰觸到了粒子意識的手指。

立刻，兩人之間溢出一絲白色的光芒，粒子意識有些驚訝：“你現在就要開始融合嗎，不想等亞頌趕到這裏，見他最後一面？”

初雨搖了搖頭：“不，見到他的話，我怕自己會下不了決心。就跟你為了我不敢向初源下手一樣，我為了亞頌，或許也會不願意回到你身邊的。但是，我不能那麽做，我不能為了自己的私欲，讓星曜帝國就此毀滅。”

粒子意識說：“如果真的毀滅了，我也可以單獨留下你們兩人的性命。你們可以孕育出更多的後代，那種被人類稱為智能機甲的東西，是吸收了亞頌的部分粒子能量之後從你體內分裂出來的。他們是最接近於我和你的生命形態，如果讓他們成為次級世界的新主宰，或許就不會有像是現在那麽多的悲劇發生。”

初雨沈默了一會兒，問：“在你見到的億萬次級世界之中，有沒有過前車之鑒？在與星耀帝國平行的世界裏，是不是有過智能機甲統治人類的事情發生？”

粒子意識慢慢點頭：“有過。”

初雨問：“那樣的世界，你覺得美好嗎？”

粒子意識思索著，過了很久，低聲說：“如程序一般完美，僅此而已，”

初雨笑笑：“所以你想必也很明白，那種沒有生命力的完美是毫無意義的。也許對你來說，次級世界只是一個活動的玩具，但對於我，它是故鄉，是我靈魂最終的歸處，我深深的眷戀著它。”

粒子意識看著初雨：“這真有意思，與人類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讓你變得越來越像他們了。看來，我讓你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畢竟也是有些意義的。我的程序處理經驗，加上你這份懵懂的感情，也許會讓我們的世界變得不一樣。”

初雨笑笑，靠近粒子意識，輕輕擁抱住了他。

朦朧的銀色光芒從兩人之間緩慢地擴散開，逐漸充盈了那一整片的黑暗星空。光芒中，兩人的身影都漸漸地消失了，分裂的意識在碰觸的瞬間互相融合，在一段時間的適應期之後，就會恢覆原本完整的模樣。

初雨消失了，遙遠的星曜帝國裏，將永遠不會再有他的蹤跡。

他，終究回到了他所應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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