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藤蔓繞著幾根略略搭成的木架漸漸形成一片蔭庇，那蔓架下是三兩石凳，一壺清茶，一襲清影懶散的坐在那蔭庇之中。

今日石小樓嫌棄日頭悶熱，特意松散了前襟。明明還是平日裏慣穿的青衣，卻在今日裏多了一分特別的味道。

單手執著一本從小沙彌那裏順來的佛經，一手還虛虛的撫著白瓷杯壁，石小樓目光落在佛經上，倒也不覺得時光漫漫。

今日是皇後來這佛剎寺裏祈福的日子，整個寺裏的和尚怕是都聚集到了山門口迎接皇後娘娘大駕。這後院裏平日本就寂靜，除了不定時打掃的小沙彌鮮有他人踏足，而到了今日更是安靜的似乎連風聲都停了。

擡眼看向天空，石小樓感覺到空氣中的燥熱似乎愈發濃郁了。心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像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放下經書揉了揉額角，想是這接連幾夜被那屋裏昏迷的道士時不時的夢話惱的沒休息好，石小樓胸腔悶悶的倒是泛起了些許困意。他輕輕打了個哈欠，眼角泛起一絲紅暈，隱隱有水汽溢出。

萬俟堂從屋裏推門看出來的時候便是這麽一幕。

石小樓的雖是石妖，卻並不比別的妖怪生的差。因為體質的原因，他的皮膚顯得有些蒼白，但蒼白並不代表他弱不禁風，許是未化形前曾在藏妖林的池間曾浸染多年，他的身上自有一股清冽之氣，只不過在平日那一身青衣下並不凸顯。他的五官生的精致，卻並不女氣，眉宇間自帶的堅韌

更是為他增添了幾分顏色。

藤蔓的蔭庇打在石小樓的身上出現了一瞬的明暗交替，萬俟堂聽得那木門一聲“咯吱”脆響，這才恍然發覺自己竟然第一次將人看呆了去。

不，不是人。

萬俟堂看著藤蔓下的青衣男子，渾身的肌肉全都緊張了起來。許是他方才初醒，竟是忽略了這人周身濃濃的妖氣。

“你是誰？！”小心翼翼的打量起了四周，待萬俟堂仔細看清了石小樓身旁那明顯翻看過的佛經，瞳孔不由劃過一絲疑惑，“什麽時候連妖也能讀的了佛經了？”

石小樓自然是把萬俟堂的表情看在了眼裏，如今這道士正是虛弱，他倒是一點都不怕他，“我一不殺生，二不作惡，這佛經又有何看不得？”他瞧著萬俟堂滿身的僵硬與蓄勢待發，懶懶的撩了撩耳邊的碎發，眉目流轉，“你這幅樣子，當真像極了那……”

“被拔了牙的老虎。”

“你！”萬俟堂向前邁了一步，手上掐起的法訣有若隱若現的光芒。

石小樓看著他的態度，危險的瞇了瞇眸子，他揮了揮袖子一道輕風便將萬俟堂的掐著的法訣打散。

冷哼一聲，不去理會萬俟堂臉上的重重青白色，他嘴角彎起嘲諷的弧度，“原來你們人類就是這麽對待救命恩人的，恩？”

他的尾音擡得極高，直接打擊到了萬俟堂的心上。

“你說什麽？”萬俟堂晃了晃身子，顯然不信居多，“不可能！”

須知妖言惑眾，從妖物嘴裏吐出的話語，便是有十句其中也有九句半當不得真。

況且，妖物多半狡詐。他記得自己昏迷之前是被那只大妖打成了重傷，一路狂奔，也不知最後到底是否逃出了那大妖的手。

或許，眼前這只過分好看的妖怪，又是那些妖物安排的一個局？

眼看著萬俟堂眼裏的警惕與懷疑漸濃，石小樓倒也不說話，只是淺淺的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緩緩坐正了身子，他拉了拉胸前的衣襟。終於是想喚起眼前這個道士的回憶來，將半面有著胎記的面龐露出來，他倒是很想知道這個道士想起他之後的表情。

“……是你？”

語氣中有著濃濃的不確定，但萬俟堂總不會忘記這只曾經詭異的從自己手下逃脫的劣妖。不說這是唯一一只從他手中逃脫的劣妖，單說這只妖物的“半面妝”，便能讓他畢生難忘。

只是那時他的目光只多驚艷於這劣妖側臉那繁覆妖異的圖騰，倒是真正忽略了他本身的樣貌……

“自然是我。”石小樓輕笑一聲，“小道士，怕是你也沒想到吧。”

“當真是你救了我？”萬俟堂這次更加懷疑跟不確定了。他記得那次自己卻是下定決心要奪了這劣妖的性命，可是眼前，這只妖卻口口聲聲說是他救了自己。

“我石小樓從不說假話！”石小樓倒是被這道士懷疑來懷疑去的弄得煩躁了，“那日你從天而降，直掉在了我面前。佛門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石小樓是狡詐的劣妖，編起假話來自然是信手拈來。不管當時是什麽樣子，但在外人來看，便是自己救了這臭道士……既然如此，最開始的放任其生死的想法，自然要蓋得嚴嚴實實的！

一旁，萬俟堂倒是有些傻眼了。

黃老在上，他竟然遇見了一只向佛的妖精……

這只可能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妖精，要他怎麽將它收去了？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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