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視著他堅定的神色，老人和藹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你去吧，安平他很想你。”

淩語歸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有第一時間說話，直到老人又笑著對他點頭示意，淩語歸這才反應過來。

沒想到能如此輕易地說服廣家，他激動地鞠了一躬：“謝謝！”

廣茹萱大感意外：“媽，安平的病隨時都可能惡化，您怎麽……”

老人舉手打斷廣茹萱：“小萱，你又不是不知道安平的性子。”

廣茹萱沒好氣地說：“您說這些幹什麽？”

“他媽媽最後在的那幾年，我想讓他們母子多相處，沒想到安平他媽因為病痛加上抑郁，整個人都越來越古怪，再加上他小時候也一直在醫院治療，這段日子給他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他們母子感情又很好，導致他媽媽去世後，安平越來越缺乏安全感，就連我倆也很難讓他完全放下心結。”

“唯一讓我看到這個可能的只有淩先生。”

說完，老人轉向淩語歸：“好了，進去吧。”

廣茹萱看上去還是不太服氣，但老夫人開了口，她也沒再阻攔。

淩語歸跟著餘醫生來到房門口，雖說有那麽點來算賬的想法，但他還是問了一下需要註意些什麽。

沒想到，餘醫生的看法跟老夫人不謀而合：“廣安平的病情十分特殊，隨時都在變化，我研究人腦幾十年，也沒辦法肯定自己的診療完全正確。”

“他或許馬上會瘋，會死，又或許有一絲機會活下來，誰也說不準，但有一點我很肯定，沒人想帶著遺憾離開。”

“不論你想說什麽，應該都是此刻的他所需要的。”

餘醫生拉開房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淩語歸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房內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說不清是藥味還是雕塑材料產生的氣味。

聽到腳步聲，坐在桌後的廣安平擡起頭，他眼睛一亮，馬上走過來：“聽聲音就知道是你，怎麽，還在生我的氣，連手機都關了？”

“你……”淩語歸看清他的樣子，心裏一緊。

雖然只跟廣安平見過幾次，但對方顯然極為註重衣著儀容。

可現在他哪還有那個貴公子的影子。

頭發淩亂，胡子拉碴，臉上不知從哪沾到了一塊黑灰的汙漬，衣服也蹭得皺皺巴巴。

更糟糕的是他的神色，不過短短幾天未見，他的臉頰已經凹陷進去，皮膚毫無血色，從未出現過的黑眼圈占據了他眼下的部分，嘴唇如死人一般青白。

本來就美到有幾分生人勿近的五官沾染了腐敗的氣息後更顯妖異。

他直勾勾地盯著淩語歸，幾分鐘都沒有眨過眼睛，目光空洞異常，好像要將跟他對視的人的理智吸光。

換做其他人，在這樣一個布滿灰塵的房間裏見到如同鬼魅的男子，都會因為詭秘的氣氛感到恐懼。

淩語歸卻只感到心疼和憤怒。

設計趕他走，卻把自己折騰成這個鬼樣子！

但現在還不到發火的時候，淩語歸晃了晃手機：“你忘記我換號碼了？”

當時夕一離開他就換了，只不過沒告訴他。

廣安平沒有深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對，我是給忘了，那你不生氣了？”

他的眼睛又睜大了幾分，眉頭微微皺起，露出略帶委屈的神色。

淩語歸想說他很氣，但一時半會又說不出口。

男人臉上的汙漬看著礙眼，他忍不住伸手去擦：“這個等會再說，你看你怎麽搞得臟兮兮的。”

他用力擦了幾下，廣安平突然握住他的手。

“弄疼你了？”

廣安平搖搖頭，緊抓著他的手不放，不知是不是因為生病，他的精神狀態一會陰郁得像下一秒就要殺人，一會又單純得像個小孩。

淩語歸被他拉到工作臺前，對方興奮地從桌上拿起唯一一個塗了彩色的小雕像：“你看這個，喜歡嗎，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我得抓緊多做一點。”

“可以擺在我們的新家裏，是不是很可愛……”

他把小雕像湊到淩語歸面前。

雕像的確做得很精致，是他跟廣安平的半身像，兩人帶著甜蜜的笑容對視，背景則是一堵玫瑰花墻，仿佛身處於婚禮現場。

與雕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廣安平手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淩語歸嚇了一跳：“你的手怎麽回事？”

“可能太久沒做，不小心劃傷了，”廣安平不當一回事的把雕像放下，“還有這個……”

“別動了，給我看看！”淩語歸試圖抓住他的雙手細看。

沒想到廣安平猛地甩開了他：“你幹什麽，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淩語歸被他推得一個趔趄，眼看對方又一臉狂熱地拿起雕刻刀，他一直壓抑的怒火騰地躥了出來。

“夠了！”淩語歸吼道，一個箭步沖到桌旁，拿起一個還未完工的雕像，用力將它擲到地上。

伴隨著碎裂聲，淩語歸做了一件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大聲質問廣安平：“你真的在意我嗎，我看，你根本只是想感動你自己！”

註視著一地的碎片，廣安平楞了一下，彎腰打算去撿。

淩語歸攔住他，為了讓廣安平聽清楚自己的話，他捧起對方的臉，強迫他的視線轉向自己。

“先離開忘得一幹二凈的是你，再回來招惹我的是你，把我推走的還是你，就連生日禮物也是你說了算，你究竟要替我決定多少次才滿意？”

廣安平呆站在原地，垂著眼簾，像被罰站的小孩，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喜歡你這個事實，就算你失憶甚至愛上別人，也不會改變。”

淩語歸的聲音漸漸有些哽咽：“以後不要再做那些自以為為我好的蠢事，也許有一天我會忘了你，但絕不是現在……”

說到這，淩語歸有些控制不住情緒，正要收回手冷靜一下，說時遲那時快，廣安平眸光微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淩語歸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一縮頭，心道廣安平不會被他刺激得發瘋了吧？

下一秒，廣安平不緊不慢地說道：“忘了我？你確定？”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正常，淩語歸小心翼翼地擡起頭，見男人眼神清明，嘴角含笑地俯視著自己。

“你？……”

淩語歸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對方拉著手腕輕輕一扯，力道角度都很巧妙，他整個人準確無誤地倒進對方懷抱裏。

“之前怎麽沒發現你火氣這麽大，不喜歡被我管？”

廣安平順勢擡起淩語歸的下巴，極有壓迫感地俯視著他，雖然還是那副邋遢的外表，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和方才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像極了當年他初次遇見夕一的感覺，美麗、野性、強大……

淩語歸被盯得面皮一熱，同時又有幾分後怕。

剛才仗著廣安平腦子不清醒多說了幾句，但絕對沒有想要惹惱他的意思！

不過說都說了，淩語歸心一橫，瞥開目光道：“不、不喜歡又怎麽樣，你聯合楊嫻騙我，知不知道我有多傷心？”

“今天還因為走神差一點失足掉湖裏去了，都是拜你所賜。”

聞言，廣安平皺了皺眉，他並沒馬上放開對淩語歸的鉗制，又問：“你不是說，我和夕一並不是一個人，為什麽要傷心？”

原來他連自己跟楊嫻說的話都聽到了，淩語歸不爽地咬咬牙，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廣安平不知是不是生來克他，只要這家夥認真起來，他怎麽也起不了反抗的心思。

就像現在，被不合時宜地抱住，他卻一點要推開對方的想法都沒有。

他小聲說：“需要理由嗎，人又不是機器，什麽都要指令，你和夕一客觀上就是一個人，我哪分得那麽清，當然會傷心了。”

“就算不是為了夕一，養熟了的貓貓狗狗生病也會難過的吧？”

“你拿我跟寵物比？”廣安平瞇起眼睛，語氣中透著危險。

“餵，”淩語歸不滿地敲了下他的胸膛，“不要偏離重點好不好！”

廣安平松開抓住淩語歸手腕的手，滑落到他勁瘦的腰間蹭了蹭：“本來我很想弄清你到底喜歡的是哪一個，但現在又覺得不重要了。”

“重點是，現在的廣安平，依舊很愛你。”

廣安平低下頭，下巴劃過淩語歸毛茸茸的短發，鄭重其事地問：“你願意接受嗎？”

像是訴說定下後便不容反悔的誓言，他的語氣裏帶著不沾俗物的神聖。

淩語歸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略帶臟汙的面龐上。

他撿到夕一的那天，對方也是一副流浪大狗狗的模樣。

夕一陪著他走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日子，不論對方的目的如何，他始終是走進了他的心裏。

現在，輪到自己來陪他了。

他沒有馬上回答，踮起腳尖在廣安平幹裂的嘴唇上印下一吻。

“我願意。”

淩語歸把以前準備的戒指翻出來，慶幸自己沒有頭腦發熱丟掉它。

兩人確定關系後，這對戒指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永遠也忘不了牽著廣安平的手從房間裏走出來的那個瞬間。

等在外面的人，老夫人、廣茹萱，包括餘醫生，臉上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

餘醫生是驚訝於廣安平恢覆之迅速，而廣茹萱則是詫異淩語歸對侄子的影響之大，老夫人則是純粹的驚喜，她第一個冷靜下來，祝福了兩人。

在淩語歸的照料和餘醫生的努力下，廣安平頭疼發作的次數越來越少，關於過去的記憶竟也有一些恢覆的跡象。

咨詢過餘醫生後，兩人決定完成淩語歸未開始就被迫結束的出國游。

在熟悉的首都機場等待，淩語歸去買水回來，遠遠望見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了廣安平滿身，他兩手垂放在身側，微微低下頭，好像正在閉目養神，又仿佛沈溺在了無邊的美夢中。

淩語歸揚起嘴角，大步向對方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了寫完了，後續還有甜甜的番外，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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