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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繁花落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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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繁花落盡 (2)

的話,去醫院吧,一定要聽話……”

顧淺凝漸漸被安撫,被救護車拉到醫院去。

可是她堅決不用麻醉,哪怕只是局部。

醫生告訴她:“那樣是很疼的,常人無法承受。”

可顧淺凝就真的承受下來了,刀子剜進去,將子彈取出來,小腿除了皮就是骨頭,直接是在骨頭上動刀子。

小護士看在一旁都直抽氣,不停的給顧淺凝擦汗。看她咬緊了牙關,硬是一聲沒吭,靜靜的盯著天花板,沒有暈死過去,卻像目無焦距。

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很明亮,在她黑白分明的剪水雙瞳裏映下淡淡的影,如同落雪一樣,或許是安靜,看上去的時候十分寂寞。

她陷在往事中無法自拔,曲曲折折的醒悟了一次又一次,才發現,原來是那個樣子。

仿佛許久之前的事了。

那一晚他一定不單是喝多了那樣簡單,一定是被什麽人算計,中招了。她去暗查島上的情況,躲閃的時候誤闖他的房間。哪裏知道那是誰的房間,沒有開燈,空間大得不可思議。不等她再出去,他已經推門進來,警覺到不可思議,幾乎一下就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怎麽可能是他的對手。

料想之外的,他沒有殺她。

低下頭吻她,不等推開已經被他按到床上去。其實他是說了話的,嗓音沙啞的厲害,似是哄她:“乖……別哭,不許哭,一會兒就好……”

其實她沒有哭,只是太氣,重重的喘息。

整個過程他很粗暴,像個毛頭小子,給她留下了壞印象。第一次那樣疼,的是和皮肉之苦完全不同的疼法。

後來她竟然睡著了,就蜷在他的身側,這是很不應該的。好算她很快醒來,提著鞋子消失不見。

也只是弄清楚那間房裏住著什麽人,至始沒有見過面。

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做完之後,連醫生都明顯松了口氣。覺得如釋重負,沒哪一次手術像這一次這樣驚心動魄又緊張的。

顧淺凝只在醫院的病房裏休息了幾個小時,就被拉回家裏去。

婚禮如期舉行,不知季江然是怎麽想。

是在難為自己,還是只是不想讓她好過?

在他看來,她那麽虛情假意,一定不是真的想要嫁給他。她不想的,他通通要做,他說過了,要讓她一輩子生不如死。

所以顧淺凝過半夜就被拖起來,吉時趕在早上。化妝換衣服,很多事情都要早早進行。服裝師,化妝師,一直在幫她忙活。顧淺凝坐在椅子上,那個時候是她最痛苦的時候,腿上的傷正疼的厲害,或許睡一覺要好一些。可是她沒有那樣的機會,臉上的妝幾乎定不住,化上很快就花掉了,接著再補,等到熬到早上,已經補了三四次。

臉色蒼白,像鬼一樣,其實並不好看。

連婚紗也濕透了,她竟是出了一身的汗。

其他人終於出去,只等著季江然過來接她。下人給她熬了濃湯上來,知道她那樣很辛苦。

“太太,喝一點兒吧,這樣會舒服一些。”

顧淺凝搖頭,她什麽也吃不下。擡起頭,看到鏡中的一面紅妝,如果不是這樣蒼白羸弱,一定要是十分妖嬈艷麗的。

從開始到結束,她遇到同樣一個人。無論好的壞的,今天嫁他為妻,顧淺凝覺得,一生中有那麽多的不幸,被舍棄,死裏逃生……唯有這件事是好的。

季江然想折磨她,就來娶她。忍著心中的劇痛,也要把婚禮辦下去。在她看來,嫁給他,是她做過最好的事。

季江然從昨晚離開,就一直沒有出現。

消息被迅速封鎖,天亮之前一切都被扼殺掉了。事故變得簡單,瓦斯爆炸,季江影不幸身亡。

這一天的血雨腥風註定要被無聲無息的揭過去,只是今天還不能說。

季江然覺得,季銘憶和簡白一定會崩潰掉,就算他新婚大喜,也沖淡不了這樣滅頂的哀傷。

連他都已經絕望了。

從來不曾有過的無力,他拉著季江影的手,竟無論如何叫不醒一個人。

連醫生都說:“二少,我們很抱歉,大少已經走了。”

季江然覺得這樣的玩笑是不能開的,他不相信,試圖叫醒他,給所有人看。他不能這樣撒手離開,他會讓他愧疚一輩子,生不如死。

可是他的手那樣冷,腕表,指環,都泛著銀色的冷光。哪裏都是冷的,他捂不暖他,最後終於怔在那裏。漸漸的,不可遏制的哽咽出聲。

“哥……哥……你起來啊,你起來!”

季江影從小就是個冷靜緘默的人,不是特別喜歡說話。由其睡覺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打擾,雖然不像季江然有濃重的起床氣,可是睡起來也很貪婪。

季江然記得小的時候,不愛睡午覺,可是季江影要睡,而且每次會睡很長時間。由其夏季,房間屋後都是高大的灌木,郁郁蔥蔥,摭天蔽日,很涼爽。季江影說那個時候的日光總讓人心生倦怠,看著就很有睡覺的*。以至於他睡的時間越發長,季江然一個人太悶了,去他的房間裏叫他。

季江影就會特別煩,慵懶的翻個身。沈著嗓子說:“滾出去。”

到了十幾歲,都已經長到一米八幾的時候,他仍舊只是那個樣子。

季江然很想他現在就翻一個身,然後悶著聲音罵他:“滾出去。”

難過的時候,覺得時光頑固,像琥珀一樣凝滯。美好的時光卻總是輕淺,光影交錯的剎那,幾年的時間就已經過去了。

當年他時常悠閑的晃到樓上,高三有這樣那樣的考試,有的時候他從後門探進頭去。季江影坐最後一排,那樣子是在做古詩默寫的,他眼睛特別好用,一眼看清他卷子翻到的那一頁上。季江影尤不喜歡語文,古詩詞他是很少背的。那時候越是有天賦的男孩子,越不喜歡老祖宗留下的東西。

圓珠筆在他拇指上閑散的打著轉,額發上都是陽光,生機的跳躍著。

季江然哼笑一嗓,從走廊大步流星走過去,揚著嗓子念:“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餘花猶可醉,好鳥不妨眠。世味門常掩,時光簟已便。夢中頻得句,拈筆又忘筌。”

高三二班的語文老師被他氣的不得了,站在門口:“季江然,又來幫你哥背詩?”

季江然回過頭來,拎起嘴角貧:“老師,你這回可冤枉了,我真不知道你們高三在考試,也真不知道你們第二個空格要填這首詩,也不曉得季江影空著寫不上,我真都不知道。”

季江影大都懶洋洋的拋出一句:“要你嘴賤。”然後他就低頭將空填上了。

季江然攬上他的肩膀:“哥,你說咱倆這樣叫不叫雙賤合並?”

那樣的日子仿佛還在昨天,年紀小的時候,不想長大,覺得總也長不大。

少年子弟江湖老。

等他們紛紛踏足社會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準備著遠走天涯了。

季江然一直守著他坐到天亮,天亮以後他將被拉去殯儀館。他不能讓季銘憶和簡白看到這樣的季江影,他的身體被打出洞,如果他是這樣離開,那子彈跟打在他們的身上有什麽區別?

季江影說他最後悔的,就是將他拉到九重地獄裏。從此好好的商人他不做,成了黑暗帝國的幕後推動者。起始的時候他便同他說過:“一定是要不得好死的。”

可是,他不害怕。

如今他卻怕起來,他最怕的就是季江影這樣死去,鮮血如同沾在他的雙手上。但他就真的這樣離開了,此去經年,季江然將在愧疚中渡過餘生,永不能超生。

(106)舉行婚禮

天不亮,簡白就給季江然打電話,還不知道季江影出事了。只是催促他:“都準備怎麽樣了?到現在也不見你們一個人影兒,到底是不是你結婚。”

季江然一張口,喉嚨裏一陣撕裂的痛觸。

啞著嗓子說:“媽,你放心吧,都準備好了。”

他掛斷電話,終於肯露出一個微笑,拉起季江影的手:“哥,我結婚了。謝謝你……”話語僵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若說這個世界上有一人最對不起季江影,那就是他!允他今世莽撞,將來他下九重地獄還給他。用餘生的心有不安,償還欠下的債。

季江然拿上外套走出去,他不敢回頭,只怕一回頭,就會撕心裂肺的拉扯他,讓他走的不安寧。

這一次他放手了,就不會再回頭。想起那一句,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即便是親兄弟,還是有散場的一天。

回大宅去換衣服,整個世界還是歡天喜地,喜氣洋洋的。

簡白一看他進來,忍不住念叨:“之前比誰都能張羅的不是你?不是說早早回來準備,這一晚上跑哪兒去了?”

季江然神色倦怠,話都懶得說:“媽,我上樓去洗澡。”

準備好的時候天就已經亮了,朋友來了不少,一支龐大的接親隊伍。

季江然到陽臺上去抽煙,將熱烈的吵雜甩到身後。

這一天他盼了很久,盼來了,不想竟是這種面目全非的樣子。他失去了唯一的哥哥……

季銘憶何時走過來,問他:“怎麽了?你鬧騰這麽久,終於如願所償,又板著一張臉幹什麽?”

季江然掐滅手裏的煙。

“爸。”

季銘憶靠過來,告訴他:“少抽點兒煙,弄得煙熏火燎的,而且淺凝不是懷著孩子,對孩子也不好。”

季江然淡然的垂下眸子:“我知道了爸。”

季銘憶又問他:“怎麽了?聽你媽說不高興?”

“沒有,只是這幾天太累了,休息不好。”

季銘憶點點頭。

“籌備婚禮就是這樣,一生就這一次,累一點兒就累一點兒吧。”到了現在,他也不說什麽了。

季江然看了眼時間,迎親的時間到了。

“爸,我先過去了。”怔了下,又說:“我大哥今天來不了了,他有重要的事飛回去了,已經給我打過電話。”

季銘憶只說:“不能參加就算了。”

哪一家來迎親不是熱熱鬧鬧,新娘的姐妹們將門堵得死死的要紅包。出各種各樣的題目刁難新郎,非得熱鬧夠了,才肯放人進來。

可是顧淺凝沒有。

她沒有朋友,也不是從娘家門上離開。

只林嫣然很早的時候過來了,問下人:“你們太太呢?”

下人把她帶到樓上去。

顧淺凝坐在梳妝臺前,幾個小時之前就是那樣坐著,到現在仍舊坐在那裏。

林嫣然進門後喚她:“顧小姐。”

顧淺凝緩慢的轉過身,一雙腿卻沒有動。

“你好。”

林嫣然笑笑,走到她身邊來。看到她臉色蒼白,即便打了粉仍能一眼看出來,驚了下:“顧小姐,你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進來的時候從鏡中看到,她本來就白,那樣一看更是白的不像話,還以為是燈光的效用。

仔細打量,的確是臉色不對。她有些擔心的抓起她的手,更是驚怔不已:“你的手也這麽冷,是不是真的病了?”

顧淺凝虛弱的扯出笑:“沒事,我沒有生病。”她只是太累了,之前又失血過多,臉色一定不會好看。

“你真沒事?”

顧淺凝搖頭:“沒事。”

林嫣然這才進入主題,笑著說:“顧小姐,恭喜你,祝你幸福。”

“謝謝。”

林嫣然定定看著她,實則是有些羨慕顧淺凝的,這一輩子能嫁給季江然,真是死而無撼。不過是她的一場美夢罷了,不過她早已經將現實和夢境分的很清楚了,所以不會混淆。她很清楚這一輩子和季江然的角色定位,奢求的多了,反倒會一無所有。不如就這樣,雖然不被季江然看重,最多只算是普通的朋友,至少他可以平靜的跟她說話,不會厭惡的推遠,想他的時候可以看到,這樣就足夠了。

“顧小姐,其實我一直想見你,上次在店裏看到你,好像不高興似的。沒說上兩句話就離開了,我擔心你誤會,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解釋一下……”她頓了一下:“可是一直沒有機會,我能看出來二少很愛你,是要把你保護起來。我跟他說過要來找你,他冷了臉沒有同意,估計是擔心我有什麽惡毒的心思,跟你說什麽添堵的話。”她笑了一下,他就是這樣防著她的,不過季江然的用意她也明白,女人有的時候被嫉妒沖昏頭腦,就是喜歡生事。如果是以前,她可能真的會說出什麽不中聽的話來,即便她根本不是顧淺凝的對手。不過現在她看開了,所以可以很坦誠的在這裏跟她說這一番話。

“二少的心思我能理解,他一定是怕一些不相幹的人來煩你。昨天我跟他說你們結婚想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總算這回打電話他沒拒絕。顧小姐,我跟二少沒什麽,二少對我是挺照顧,不過什麽事都是秘書打點,他自己並不過問。那天你去的那家店是二少投資開的。店員說你看中的那件衣服也是二少讓我幫你設計的,一針一線我們都很用心,二少說了,是要做為新婚禮物送給你的。那些鉆石是二少刻意買來讓我們手工縫制上去的,上面一些細節的裝飾都是二少親自挑選出來的,都是最好的。他說你穿那件衣服一定很漂亮,而顧小姐一眼就看中了,說明你和二少心意相通。”

顧淺凝怔了下,問她:“二少什麽時候讓你給我做的那件衣服?”

林嫣然笑著說:“聽說你懷孕的時候,二少就讓秘書給我打電話,商量給你設計禮服的事情。看出二少很著急,有一天把我叫去,問衣服做得怎麽樣了,他說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讓我快一點兒別耽誤你穿。那天他喝多了,說完那一句就睡過去了,我就給吳秘書打電話讓他把人接回去。後來二少電話響了,我不小心按了接聽鍵,可是沒人說話就掛斷了。我後來擔心,是不是你打來的,誤會了什麽。害怕二少生氣,也沒敢跟二少提起來。那天再看到你不肯跟二少說話,就有些擔心,便想來跟你解釋一下。”

這些事情顧淺凝的確是不知道。

“嫣然,謝謝你來跟我說這些。我沒有誤會你和二少之間有什麽,而且那個電話也不是我打的。我相信你,之後是我沒有兌現承諾。”

林嫣然搖了搖頭:“顧小姐,你可千萬別這麽說。我不是說了麽,是你挽救了我和二少的關系。你看,有了二少的資助我才開了那家店,可以設計自己喜歡的衣服,那一直是我的夢想。如果是我一意孤行,早就走到絕路上去了,根本不會有今天。”她拉了拉她的手:“所以,我是真心的祝福你和二少。而且,你能叫我嫣然,說明你不討厭我,我很高興。”

顧淺凝說:“那你以後也不要叫我顧小姐了,我比你大一點兒,你要是不嫌棄,叫我淺凝姐好了。”

“我怎麽可能嫌棄,那我以後就叫你淺凝姐。”

時間差不多了,下人上來催。

“太太,咱們準備一下,二少馬上就到了。”

顧淺凝恍了一下神,慢慢的轉過身去。

“我補一下妝。”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真的差到極點。難看的樣子連自己都嫌棄,於是換了唇膏的顏色,打成桃紅色的。又塗了一點兒腮紅,不過臉上的顏色太淡了,其實也不敢太重。

林嫣然在一旁說:“很漂亮,淺凝姐,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新娘子。”

只是顧淺凝自己不滿意。

下人說:“太太,坐到床上去吧,一會兒二少會抱你下樓。”家裏沒有輪椅,季江然一會兒會帶過來,就打算先將她扶到床上去。

顧淺凝坐在那裏沒動彈。

樓下已經傳來喧鬧的聲音。

那樣一群混世魔王,都是季江然的朋友,一進門就吵嚷,氛圍一下就上來了。

林嫣然沖顧淺凝眨了一下眼睛:“我去要紅包,二少要是給的少,我就不讓他進門接新娘子。”

下人出去看。

季江然已經走上樓梯,黑西裝,白襯衣,長身玉立,只是這樣莊重的場合卻沒有打領帶。臉上沒有笑,幾個大步已經來到臥房門口。

林嫣然倚著門不放行:“二少,你得拿紅包,這是規矩,不可以直接進來的。”

其實下人看在一邊心驚肉跳,昨天才發生那些事情,現在季江然又板著臉,真怕一不高興,發起脾氣又鬧出其他事來。想說,算了,就要讓林嫣然把門打開。

季江然從錢夾裏掏出一沓百元大鈔,讓林嫣然把門打開,然後把錢遞給她。

林嫣然嚇了一跳,沒見過開門錢給這麽多的。

不等反應,季江然已經一手將門撐開,連她也被拔到一邊去。目光直接落到顧淺凝的身上,卻一步不肯往前,站在那裏定定的看著她。

顧淺凝什麽時候站起身,風姿楚楚,像是一株梨花,清麗無比。一張臉白的幾乎透明,像帶著晨露的花瓣一樣,水汪汪的大眼睛,欲語還休,剔透得連水晶都比不上。即便這個時候,也是美得無懈可擊,仿佛韶華勝極,純凈如雪到讓人不敢直視。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她就覺得是隔著萬水千山的距離在看著他,以前不知道他是什麽樣子的,這一回才要將他的眉眼真正的看清楚。然後心中感嘆,原來他是這個模樣!

顧淺凝動了動嘴角,沖著他明艷如花的笑著,連眉眼間都依稀蘊著笑意,這一笑何其盎然,簡直山水為之失色。唇上那唯一一點的緋色,映在季江然寂冷的眸子裏,像火一樣,將他慢慢的點燃了。

那一群鬧轟的人群已經跟上來。

有人笑著說:“二少,傻站著幹什麽,還不抱著媳婦走。你要不抱,我們可替你抱了……”

“想得美,這麽漂亮的媳婦,二少會讓我們幫忙。”

……

季江然被推了一下,才肯邁開步子走過去。

桃花眸子淡淡的瞇起來,只是不能輕信她,笑嫣如花,仿佛心甘情願嫁給他……神色變得更加冷淡,逼近之後,眼風錯開,反倒不願近距離直視她那張臉。攔腰將人抱起來,轉身下樓。

顧淺凝手臂纏到他的脖子上,呼吸相距可聞,吐氣如蘭。

其實很輕,沒有多少重量。季江然抱著她,還是覺出沈重,以至於俊眉微蹙,步伐沈重的走下樓。

林嫣然沒有跟上去,迎親的人一走,她就離開了。

剛才那一幕熱鬧的不得了,連她也是強顏歡笑,可是到底沒她什麽事。拿著包走出來,地上是禮花的碎片,厚厚的一層,色彩斑斕。

出來的時候太陽很好,起了風,吹進眸子裏癢癢的。她伸手去撫,手背濕漉漉的一片,卻覺得這樣也好。死心了,省著反反覆覆,以後也不會再有任何遐想了。

整個繁瑣的過程顧淺凝沒有用輪椅,只是步伐緩慢。甚至沒人看出她一只腿受了傷,每走一步真跟踏到刀鋒上,赤腳走上去,痛不可遏。

臉也越發的白,沒有家人陪伴,只身緩步向他走來。

季江然嘴角緊緊抿著,定定的看著她,直到她走到跟前來,也沒說伸手扶她一把。

聽醫生說昨晚整個手術的過程她都沒有打麻藥,幾個小時一聲沒吭。醫生說起來的時候一陣唏噓,一個女人堅強到這個地步,他真是不敢想。

季江然倒想點著她的心口問,她是堅強,還是壓根就沒有心?她真的會感知疼痛和難過麽?還是她分明只是一只妖精,披著一張漂亮至極的皮面,跟電影裏的那只妖一樣,人的感觸她都不會有。

顧淺凝的額頭上都是汗,可是神色平靜。

站在彌撒臺前,等他將戒指套到她的手上。

季江然執著她一只手,冷透了,像是死人的手。他握著她的指尖,遲緩的放開。

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他只是俯身碰了一下她的嘴角,很快就放開。

氣息淡到眨眼就散盡了。

賓客來了很多,顧夫人也在邀請人的範圍之內。遠遠看到顧淺凝白衣如雪,華麗不可方物,高興的直掉眼淚。

這樣也算了了她一樁心事,雖然顧淺凝不認她這個母親,也不肯從家裏出嫁。能看到她有個好歸宿,就安心了。

顧淺雲在一旁小聲說:“媽,你別這樣,讓別人看到多難看。”

跟鄭方一起過來的,今天穿的也是格外漂亮。碰到熟悉的人打招呼,還會跟她說:“鄭太太,恭喜了,你們姐妹有福氣,都嫁了這麽好的人。”

她的還是其次,顧淺凝嫁給季江然才風光,誰都沒想到季江然這麽早就被一個女人給套牢了。以後不知要有多少人巴結的顧淺凝,以前那些朋友早就不聯系她了,現在好多又跳出來跟她套關系,閨密,同學的,連顧淺凝都不認得。

顧淺雲打過來,跟她說這種話的人不少。

就連鄭方都滿臉堆笑,出門之前跟她說:“這樣一來,季二少就是我們的妹夫了,以後有什麽事求他,總該給面子。”

只是顧淺雲有顧慮:“以前淺凝出了不少事,我們沒哪一個肯幫忙,不是落井下石,就是在一邊看笑話,你就不怕二少心裏憋著火?”

鄭方哼笑:“以前你二妹出那些事,還不是你爸和顧淺淺攛掇的,現在死的死,入獄的入獄,淺凝心裏肯定就沒這些坎了。”

顧淺雲沒什麽話好說。

顧淺凝去補妝換衣服,一坐到椅子上整個人虛脫了一般,身上的汗出的更厲害,很想洗個澡,覺得全身粘乎乎的不舒服。

可是一點兒力氣都沒有,站的時間太長,整條腿疼的就要麻木了。一定出了血,她掀起裙子來看,紗布已經浸透了。疼的直抽氣,怕將衣服染臟了,就讓人去找一塊紗布來。幸好一會兒要穿的禮服是紅色的。

有人叩動門板,她將裙擺放下來喚進。

顧淺雲推門進來。

“淺凝,恭喜你。”

顧淺凝從鏡中看到來人,顧淺雲臉上的笑有一點兒僵硬,一定也覺得很難自處,以前每次見到她都是冷言冷語,極少拿好臉色對她。這一次不僅笑著,還肯說恭喜的話。

她轉過身來:“謝謝。”

顧淺雲走近來打量她:“結婚要忙的事情很多,一定很辛苦吧?看你的臉色不是特別好,是不是沒有睡好?”

倦色是掩不住的,連顧淺凝自己也知道,出了太多的汗,妝都快暈掉了。舉行那些繁瑣的儀式時,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季江然離得那樣近,一定也覺得她的樣子很難看。

忽然不太想說話:“嗯,這幾天有些失眠。”

顧淺雲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忙完了就好好休息,你現在懷著孕呢,得好好休息。本來媽要過來看你的,我怕她哭哭啼啼的不好看,就讓她先回去了。”

顧淺凝不說話,一時間氛圍冷滯。顧淺凝已經累得快要虛脫了,一點兒場面話都不想說。

有人拿著禮服過來幫她換衣服。

顧淺雲問她:“要不要我幫忙?”

“謝謝。”顧淺凝接著說:“我自己就可以了。”

就連其他人也都讓出去了。

抱著禮服坐在那裏不想動彈,腦袋暈沈沈的,之前強打起精神,還能勉強撐下全場,現在氣喘籲籲,就想躺到床上好好的睡一覺。敬酒需要很長時間,一圈轉下來,一定又是幾個小時之後。

坐在那裏楞神,盯著鏡中一點點殘掉的妝。

先去將臉洗幹凈的,扶著墻走過來,坐到椅子上準備換衣服。就是這幾步路,覺得疼到極至,咬牙切齒,人就是這樣,身體裏有一根弦,一直繃緊,再疼再累不覺得怎樣,一旦松懈下來,就會覺出難耐。

後悔休息了,早該想到的,就不該松這一口氣,而是馬不停蹄。

聽到開門聲,沒回頭:“把東西放到沙發上先出去吧,謝謝。”

拉拉鏈的手頓了下,擡起眸子。不是送紗布的人,鏡中看到季江然無聲無息的站在身後。本來早上就是沒打領帶的,這會兒領口的扣子開著,整個人似乎完全放松下來了,更像是沒當一回事。

從早上到現在,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甚至懶得拿正眼看她。

顧淺凝心酸的垂下眸子:“很快就好了。”

將隱形拉鏈拉開,慢慢的將婚紗褪下去,貼身設計,出了汗,脫起來很費力。褪到一半停住,伸手去拿禮服,整面背都是光著的,背對他,手臂按在胸口那裏,伸長手臂去拿。

季江然看了一會兒,伸手幫她拿過來。

顧淺凝說了聲:“謝謝。”開始往身上套。

很麻煩,換了衣服,還要上妝。那之前先把紗布纏好,上妝的事可以叫人進來幫忙。

想著,要不算了,就這樣素面朝天的走出去。可是看了鏡中一眼,白的跟鬼一樣,這樣出去不知要嚇死多少人。

季江然本來無聲的站在那裏,這會兒低低的問:“你的心是石頭做的?還是你臉皮跟城墻一樣厚?殺了人,也可以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顧淺凝,你怎麽可以這麽理所當然?”

顧淺凝纏紗布的手頓住,整個身子也都僵在那裏。

須臾,擡起頭看他。

果然,季江然眼中都是濃濃的恨意,桃花眸子冷冷的瞇起來,狹長的一道,像是尖銳的利器,仿佛就要刺穿她。

她再強顏歡笑又怎麽樣?發生的不可能當做沒有發生過,季江影死了,季江然的心裏一定有千瘡百孔的疼意,不是肯跟她舉行婚禮就可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即便新婚大喜,而他們的心裏卻都壓著一條人命,在旁人看來是婚禮,在他們的心裏直比葬禮還要淒楚一萬倍。

這個婚禮就是個笑話,是他用來嘲諷她,也嘲諷他自己的。

季江然這樣做分明是不想讓自己好過,非要一把一把的將刀子插到他的心口上,仿佛只有這樣,才會好受一些。

一伸手擡起顧淺凝的下巴,緊緊的捏著。

“這事你休想就這麽過去,我是不會放過你的!”一把甩開她,哼了聲:“敬酒算了,看到你這副嘴臉讓我覺得想吐,你還有什麽臉出現在我爸媽面前。”

算了,她被深深的厭惡,一腳踢出來,正好可以回家睡覺。她感覺疲憊不堪,做一個表情的力氣都沒有,他說什麽她都認下了。

顧淺凝就是這樣寬自己的心,他們說的沒錯,她的心是石頭做的,她怎麽可能知曉傷心是什麽滋味。

一定是無法知道的。

仿佛告訴自己不痛心,就真的不痛了。

裏面正熱鬧的時候,顧淺凝從酒店裏面走出來。這下好了,那緊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禮服不用穿了,妝也不用化。甚至連高跟鞋也可以不穿,她就直接踢掉拎在手裏。光著腳往外走,踩在酒店廣場的大理石地面上。彼時陽光很好,踩在地上很暖和。她就拎著鞋子往停車場走,這樣的一場婚禮,跟她沒有關系了,而她就像個局外人,被季江然一句話,從此打進冷宮裏。

一輛車子駛過來,在她身邊停下。

車門打開,薄雲易已經從車上下來。看到她這個樣子不可思議,幾乎是瞇緊了眼睛才認出她。

“怎麽了?”

顧淺凝的樣子的確是有一點兒狼狽,頭發散開了,幾縷頭發垂下來。沒有化妝,臉色難看,連鞋子還被拎在手中,就那樣堂而皇之的走出來。

“婚禮結束了,我要回家睡覺了。”

薄雲易看了她一會兒,將車門打開:“上來,我送你回去。”

顧淺凝不想自己開車,就坐上去。

“謝謝。你是來參加婚禮的?”

“嗯。”薄雲易淡淡應聲,開出去才說:“自己開車過來的,沒想到遇到車禍,堵得一團糟,時間就錯過了。”

顧淺凝縮在副駕駛上不說話,瞌著眼,眨眼的工夫就睡過去了。

其實上官小小也要來參加她的婚禮,可是出了這樣的事,怎麽可能讓她過來。刻意讓下人給她打了電話,就說婚禮不要她來參加了。上官小小一定明白,問下人顧淺凝現在怎麽樣,自然不敢說她受傷了,只說:“太太讓我告訴你,她很好。”

上官小小慢慢說:“那樣就好。”

薄雲易早上過來的時候還打電話問過上官小小,上官小小就突然說她不來了。

他便一個人開車過來。

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顧淺凝的樣子是疲憊到了極至。他拿過西裝外套給她蓋上,顧淺凝順勢縮進去,睡得很沈。

薄雲易才敢認真的打量她,一張臉白透了,跟紙一樣,連嘴唇唯一的一點顏色都失去了。半邊臉隱在散落的發線裏,像個無助的嬰兒,總覺得可憐。

顧淺凝醒來的時候,早已經到了。車子四平八穩停在那裏,駕駛座上沒有人。

她穿上鞋子從車上下來。

薄雲易靠在車身上抽煙,看她下來用指腹掐滅。

“睡醒了。”

顧淺凝看到已經到家了,太陽偏下去一點兒,睡的時間一定不短。

“你怎麽不叫醒我?”不是不知道她睡著了,可能會很長時間醒來。

薄雲易彎了一下唇角:“反正沒什麽事情,婚禮左右沒趕上。”然後說:“你進去吧,我去跟二少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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