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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終歸虛妄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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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爽又湊過來了一點兒,她把杯子暫時放在了床頭櫃上, 自己俯過身, 伸手要扶沈亭暄起來,“要起來坐會兒嗎,一直躺著也不舒服。”

沈亭暄想拒絕, 但白爽根本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一下就把她扶了起來。沈亭暄不由有些驚訝, 沒想到她會有這麽大的力氣, 然而轉念又想到了當時她既然親手殺了崔迪、鄭菲菲等人,那說明她的力氣至少不會像她的身體那樣, 只停留在一個小孩子的標準上。

白爽又從旁邊拿了靠墊放在她腰後面, 拍了拍, 道, “靠吧,你醒來之前, 我把它拿出去撣過灰了。”她的目光在那個靠墊上流連, “這個靠墊,還是她當時自己縫的, 布料用的是她做衣服剩下來的那些, 我幫她挑選的花色。”

沈亭暄知道她又想起了袁晴,實際上, 只要她還在這個房間停留著, 只要她還能接觸到這裏的任何一件物品,那麽她就沒有一分一秒, 是能夠不想起袁晴的。

過去和袁晴在一起的時光,對於白爽來說,已經不僅僅只是一個夢了,而是像一種毒*品,因為她真實地嘗過那種甜美的滋味,所以念念不忘,所以欲罷不能,所以就算要冒再大的風險,她也想再次重溫。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袁晴沒有死於那場意外,她還活著,你們還在一起,”沈亭暄開口了,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態,只是有些話到了嘴邊,就自然而然地想說出來,“你和她,也不會有一個好的結局?”

她感覺到白爽搭在自己身後靠枕上,還沒有收回去的手在一瞬間變得僵硬了起來。

“……你說什麽?”

“你喜歡袁晴什麽呢?”沈亭暄沒有回答,反而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她的善良、純真、對待你時候的平等和包容?她是個很好的人吧?……那她知不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

“她知道在你孩童的驅殼裏,裝著的是跟她一般年紀的靈魂,也同情你的過往,理解你的苦悶,心疼你的絕望,但她對於你究竟做過什麽,又知道多少呢?她知道你在遇見她之前,也對別人普遍撒過網嗎?她知道那些拒絕過你的人,最後都死了嗎?她知道她不是你千挑萬選後的答案,而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那樣碰上的嗎?她知道,她一直真心對待、用盡全力想要保護的人,其實是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嗎?

“如果她知道了,她還會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那樣,毫無芥蒂地接受你,跟你在一起嗎?”

“……”

她的話音落下後,房間裏便久久沒有人再開口。這一陣的沈默無疑是難堪的,如同孔雀轉過了身,露出的屁*股,如同正在愈合的傷口,又炸開漿紅的血肉。

半晌,白爽從喉嚨間發出一聲嘶啞的笑聲,接著,她像是克制不住自己一般,笑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癲狂,整個人前俯後仰,幾乎失去了平衡,向旁邊跌撞著走了幾步,才重新找回了平衡。

她擡起頭,看著沈亭暄,通紅的眼角比只畫了一邊眼線而顯得不對稱的眼睛還要惹人註目,她擡手用指尖抹掉了滲出來的那一點濕意,靠近了幾步,塗著覆古紅色口紅的兩片嘴唇張開了。

“她是不知道……”白爽說道,“但你現在知道了啊,所以,你可以毫無芥蒂地接受我,跟我在一起嗎?”

一瞬間,沈亭暄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緩慢地轉過頭,跟白爽的目光對上,發現後者竟然是認真的,那微茫的淚光裏還閃爍著一絲狀若瘋狂的笑意,沈亭暄遲疑了。

她當然選擇拒絕。但是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這樣毫無顧忌地說出來。

然而白爽卻不給她思考的時間,又重新逼近了,一只手撐在她身邊,跟她臉對著臉,彼此之間呼吸交錯。

“你跟我在一起吧?我們一起生活,互相依靠,這樣不好嗎?”

她的手慢慢從沈亭暄的肩頸一路摸了上去,孩童的指尖細嫩,卻帶起了沿路的巨大惶恐,沈亭暄感覺自己身體裏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急速奔流了起來,各自慌張地找尋出口。

“她原來就很喜歡你,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會跟我說到你,我們一起看你演的電視劇,討論裏面的人物和情節,就在外面的那張沙發上。我躺在她腿上,看著她的胸膛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充滿生命的美感。她笑起來的樣子很漂亮,兩只眼睛裏倒映著你,連眨都不舍得眨一下。……你本來很遙遠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見到你,還會這樣跟你面對面,但它偏偏就發生了不是嗎?你突然出現,就站在離我幾步以外的地方,是活生生的,能夠交流的,我就忍不住了。她以前那麽喜歡你,相信你是真的真誠,熱情,坦率,表裏如一,所以我才願意再冒最後一次險,把你帶到這裏來,——那你呢?”

白爽說著,幾乎要和沈亭暄額頭相抵,在即將接觸的那一瞬間,後者把頭偏了過去。

白爽頓住了,隨即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要糟……沈亭暄閉了閉眼睛,一顆心恍恍然沈了下去,她不應該閃開的,她分明知道,白爽最討厭別人嫌棄自己,即便她確實沒有這個意思,閃避也只是潛意識裏的動作,但毫無疑問,她把白爽激怒了。

果然,下一秒,沈亭暄感覺到自己的衣領被人狠狠地揪住了,又被一股力量拉到了一邊,她試著掙脫,但仍舊渾身無力。她睜開眼睛,看到白爽近在咫尺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咬牙切齒地道,“你也嫌棄我?!”

“不是……”沈亭暄試圖辯解。

然而此時的白爽根本連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像是一只被戳到痛腳的母獅子,渾身都散發著暴躁焦慮的氣息,尾巴在身後來回拍打,如同鞭子著地,激起一片塵土。

“你嫌棄我曾經落在那些戀童癖手裏,被他們侮辱過,變得不幹凈了嗎?還是嫌棄我這副模樣不配跟你說話?那你又有多幹凈呢?你不是跟那些滿腦肥腸的投資人一路睡上來,才有今天的嗎,你們圈子不就是這樣嗎,有錢,嫖誰都可以?你難道沒有在那些大老板的床上發過騷、叫過春嗎?沒有被他們用玩具玩過嗎?所以你現在擺出這副高貴的樣子給誰看呢?”她發狂一般,抓著沈亭暄的衣領來回搖晃著,偏偏後者因為被註射了藥劑的關系,到現在還沒有絲毫力氣,竟是一點也掙脫不得,只能隨著她的動作搖晃,額頭和後腦在這個過程裏頻繁地撞到床頭,泛起一小片的紅。

“說話啊,怎麽不說了?你不是看不起我嗎?!”白爽又突然松開了手,把她甩到一邊,自己幾步走到房間中央,大口地喘著氣。她感覺自己快要燒起來了,血管裏流動著的每一滴血液,都燃燒著憤怒的因子,叫囂著,奔騰著,隨時要把她吞沒。

她快喘不上氣了。

她憤怒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沈重又響亮,似乎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發洩,但是一點用也沒有,她還是感覺到一股暴虐的情緒正在自己的身體裏橫沖直撞,它們甚至還在急遽地膨脹,隨時要把她炸開。

“啊啊啊啊啊——————!!”

她崩潰地大喊著,隨即整個人撲倒梳妝臺前面,把上面擺放的東西通通掃到了地上。

一片器皿摔在地上的炸裂之聲,清脆又刺耳,沈亭暄盡量把腦袋縮起來,避免飛濺的玻璃碎片將自己劃傷。她剛才被白爽猛地甩開,半邊身子都探到了床的外面,整個人支撐不住,一下就滾了下來。她蜷縮在地上,臉埋進臂彎裏,一邊的耳朵貼著地板,急促地喘息著。她仍舊能夠聽到白爽撕心裂肺的控訴和質問,似乎還夾雜著別的什麽動靜,一字一句都像被人潑上了鮮血,紅的乍眼。

淒厲又慘烈。

“為什麽嫌棄我!有什麽資格嫌棄我!我明明比你們都幹凈,比你們都好,你們才不如我……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我沒錯,錯的是你們……是你們醜陋,卑劣,虛偽,裝模作樣,像蟲子一樣,我只是殺了幾個蟲子而已,人殺蟲子有什麽不對嗎!有誰會為了打死一只蚊子感到愧疚的!沒有人!這很正常……這天經地義……”

白爽的聲音漸漸微弱了下去,語氣卻越發地急促起來,在一陣緊過一陣的自言自語裏,她竟然很快地平靜了下來,或者說暫時平靜了下來。

“喝點水……喝點水就好了,我要冷靜、冷靜一下……”

她喃喃著,開始在一片狼藉的房間裏舉目四望,很快就找到了還放在床頭櫃上的水杯。

她兩步走過去,還沒走到跟前,就傾著身子,伸長手臂將水杯拿了過來,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急,一些沒來得及咽下去的水就順著嘴角流下來,悄無聲音地落在她的衣領上。這一口喝完,她的腿才跟著上半身移動過來,從沈亭暄身上跨了過去,因為她步子小,甚至還踩到了沈亭暄的胳膊上。

那疼痛來的太突然,又很紮實,沈亭暄毫無防備,因此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痛呼。

然而就是這一聲,讓白爽把目光又轉移向了她。

“對,你也喝點水,我們都冷靜一下,”白爽一邊自說自話,一邊蹲下身要扶沈亭暄起來,在她耳邊碎碎念著,“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氣了,一時沒控制住脾氣,都是你不好,你不應該惹我……你喝點水,喝點水冷靜一下,我們再好好談談,你會答應我的,你會像袁晴那樣,愛我、保護我、珍惜我,把我當做獨一無二的寶物的,對嗎?”

她殷切地看著沈亭暄,溫柔的目光裏卻帶著一股困獸般的決絕,手裏的動作卻是很強硬,抓著沈亭暄的頭發,讓她仰起臉來對著自己,又把水杯朝她嘴邊塞去,“你喝啊,水不燙,我怕你渴,專門為你倒的啊,你忘了嗎?你快喝啊!”

沈亭暄想要稍微坐起來一點,至少靠在哪裏,身後有個著力的地方,她就不至於完全被白爽制住,但並沒有。於是她只好忍著頭皮被撕扯的痛苦,喘著氣說道,“我等會兒喝,”她盡量說得輕柔,語氣安撫,“你能不能扶我一下,讓我靠在床沿上,我這樣沒法喝,水會灑……”

然而白爽對此充耳不聞,見她又一次拒絕了自己,再也忍不住了,當即強硬地要給她灌進去。

“我都喝了,你為什麽不喝?你喝啊,你必須喝!”

白爽抓著她頭發的那只手強行把她的臉扭正,另一只手拿著杯子湊到她面前,玻璃的杯壁粗暴地撞上了她的顴骨,使裏面的水四處激蕩著,卻因為所剩不多,而沒有濺出來。

沈亭暄也拼命掙紮著,她把從醒來以後積蓄的力氣都用在了這裏,顧不得頭上傳來的一陣陣疼痛,只是在方寸之間來回躲閃著。

她知道也許這時候順從一點,把白爽安撫下來,像剛才一樣,繼續引著她說話,同時等待肅海來救自己,這才是比較好的選擇。

但她不願意。

她從心底裏抗拒著,不想乖乖地就範。

不想聽從白爽的命令。

哪怕只是喝一口水。

白爽氣急了,忍不住朝她的肚子上踢了一腳,偏偏這一腳用的力氣極大,沈亭暄一下就朝另一個方向歪了過去,幾縷頭發被生生地拽掉,白色的頭皮上沾著星點的血,攥在白爽手裏。

沈亭暄痛得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覺得自己一下撲到了地上,地面上散落的玻璃渣有的在沖撞之下,被她推開了,有的則劃破了她的肌膚。白爽還要追過來,然而沒等她再邁出一步,從房門和窗戶兩處猛然傳來了巨大的聲響,有人突破進來了!

一個人影破窗而入,被打碎的玻璃像糖塊一樣,紛紛掉落了下來,沈亭暄在前幾秒還感覺有一些砸到了自己,而後就整個人被抱進了一個寬大、厚實而溫暖的懷裏。

“……我來晚了。”

她聽見那個聲音竟然有點哽咽。

她勉強笑了笑,那口硬生生憋在心口的氣頓時洩了,身體一軟,放心地把自己扔到那個胸膛裏。

之後的事情在沈亭暄的記憶裏其實是有點模糊的,從門口沖進來的人在白爽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之前就把她制伏了,——她雖然窮兇極惡,手裏握著多條人命,同時又精於計算和躲避,讓警方追捕了許久,但兩方真正對上的時候,她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即便力氣大一些,卻受困於小孩子的身體,根本無法做出像樣的反抗,甚至再退一步講,如果不是她提前給沈亭暄註射了肌肉松弛劑,沈亭暄也能對付得了她。

“副隊,沈小姐怎麽樣?”周沙見己方的人控制住了局面,便把已經反剪著雙臂,用手銬銬起來的白爽交給身邊的同事,自己繞過來詢問。

肅海沒有做聲,似乎在低頭查看沈亭暄腦袋上的傷處,然後在旁邊輕輕的,親了一下。

周沙立即站住不動了,假裝自己沒有看見。

反而是沈亭暄在半昏沈半朦朧裏,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稍微用了點力,想不那麽像一只大型抱枕一樣,攤在肅海懷裏,卻被肅海按住了。

她只好微微搖了搖頭,對周沙道,“我沒事。”

“沒事就好,”周沙撓了撓頭,回身看了一眼自從他們進來,就變得格外安靜的白爽,“幸好我們來得不算太晚,不然,唉——”

沈亭暄強打著精神,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白爽此時此刻正平靜地站在那裏,即便在短暫的沖撞中,她的頭發有些淩亂了,但臉上的妝卻仍舊精致。

她也正看向沈亭暄。

然後,她慢慢地,笑了起來。

兩只因為眼線效果而顯得大小不一的眼睛裏倒映著沈亭暄的模樣,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她和袁晴一起看電視的時候。

只是因為掛著一幅面具般標準但是毫無生命力的笑容,而顯出巨大的詭異。

不對!

沈亭暄霎時清醒了過來,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一樣,當即就要朝白爽撲過去。

然而她還是慢了一步。

白爽毫無征兆地突然漲紅了臉,胸腔急促地起伏,細白的脖頸上青筋暴起,渾身也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在頃刻之間,就倒了下去。

是那杯水!

沈亭暄感覺有人在自己的腦子裏狠狠敲了一榔頭,巨大的嗡鳴聲讓她剛剛緊急集中起來的精神再次瀕臨渙散。怪不得白爽會這麽痛快,把一切的一切都交代得那麽清楚,怪不得從她醒來,白爽就一直勸她喝水,她推拒了幾次,白爽還是堅持,最後隨著時間的不斷拉長,她再拒絕,白爽就崩潰了。

怪不得白爽說,她已經一次次地讓步、退後,到如今,已經退無可退了。

她早就不想活了。

她甚至還想拉著自己一起死。

和死亡擦肩而過的後怕頓時籠罩住了她,她在這一刻,害怕地渾身發抖,卻沒有一點感覺,連身上的疼痛都忘記了,只覺得自己仿佛處在某種極地嚴寒裏,冷得無法再有一絲一毫的分心。

但還是不對。

還是有什麽東西被她忽略了。

從她醒來到現在的短短一段時間裏,她接收了太大太多的信息,這種不對勁就隱藏在其中,隱藏在白爽的語焉不詳或者是輕描淡寫裏。她當時潛意識裏覺得不對,卻沒有再多想的功夫,就被更多的問題淹沒了。

是哪裏不對?

沈亭暄死死地咬住嘴唇,盡力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拼了命地去回想著剛才發生的種種,大腦裏的走馬燈飛快地閃過一幀一幀的畫面,有的是她偷偷在薄被底下動了動手指,有的是白爽坐在梳妝鏡前點唇描眉,有的是鏡子裏倒映出的那個掛鐘,秒針噠噠地走著。

白爽的氣息愈發地微弱了。

沈亭暄猛地想了起來!

一股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量,支撐著她從肅海懷裏掙脫了出來,跌跌撞撞地揮開了圍在白爽旁邊的幾個人,跑到了她的面前。

“你一個人編寫不了‘永恒幻夢’,這個工作量太大了,一定有人幫你,是誰?而且,你的催眠……按照你的敘述,不可能有這麽厲害,你又是從哪裏學來的?”她焦急地問,語速極快,甚至懷疑這樣的語速,能不能讓對方聽清。

白爽顯然聽到了,還聽得非常清楚真切,她咧開嘴笑了笑,鮮紅色的嘴唇開開合合,說了她這一生裏,最後的幾個字。

“他來找我了。”

是那個醫生。

沈亭暄終於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暈了過去。

***

所有的感覺都在慢慢地回籠。

眼皮很沈。

頭上也一陣一陣的痛著。

身下的床鋪十分柔軟,隨著她細微的動作,就帶起一小股空氣流動,周身都是讓人安心的熟悉味道。

沈亭暄慢慢地醒了過來。

房間是黑暗的疆域,只有角落裏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在溫柔地訴說著最後的堅持。

窗外已經是星星滿天了。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對著她站在通透的落地窗前,仿佛是時間凝結成的雕塑一般,許久也沒有動一下。

沈亭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摸到了紗布的粗糙質感,她此時才有功夫想,連頭皮一起被扯掉的頭發還能長回來嗎?如果長不回來,是不是得去植發?自己可是女明星啊,總不能頂著一塊圓禿出現在大小熒幕上,那韓耀寧要氣死。

她被自己這個想法逗得笑了起來,卻沒出聲,而是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窗前那人似有所感,正要回過頭來,就被她從後面抱住了。

像幾個小時之前,他抱著她那樣。

“醒了?”肅海微微回頭,看了她一眼。

“嗯。”沈亭暄用兩只手環著肅海的腰,腦門隔著襯衣,在他背後滿足地蹭了蹭,“在想什麽?”

“想你。”

沈亭暄楞了一下。

她知道肅海向來不擅長表露心跡,即便後面兩個人在一起,肅海也很少有這樣直白的時候。

肅海便趁這個功夫轉了個身,反把她抱進懷裏,低著頭,用下巴磨蹭著她的側臉,同時小心地避開了她腦袋上的傷處。

“對不起。”

他說。

這三個字在他的胸腔裏震顫著,激蕩著,透過一層血肉,清楚地傳達了出來。

在沈亭暄昏睡著的時間裏,肅海一直忍不住地去想,如果自己再晚去哪怕五分鐘,她被迫喝下了那杯水,或者早在更前面的時候,她的警惕性沒有那麽強,也剛好口渴了,那麽他們的故事,是不是就到今天結束了。

再也沒有以後。

而以前,又留下了些什麽呢?

他閉起眼睛,回憶裏浮現出的,都是沈亭暄朝他奔跑而來的樣子。有她十多歲時候的,那時他們剛剛認識,她還紮著現在看來有些傻氣的雙馬尾,手裏拿著一瓶飲料,身後的沈亭昭正無可奈何地撓著頭;有她再大一些的樣子,她站在自己家門口,猶豫許久還是沒有按下門鈴,最後也只是靠在門板上低著頭掉眼淚,全然不覺自己的模樣被可視電話忠實地記錄了下來,他在裏面沈默地看著;還有她現在的樣子,已經變得光彩照人,成為許多人追逐的目標,卻還是一次次楞頭楞腦地,帶著一身豐沛的陽光,跑到他面前笑瞇瞇地問他,小海,約會嗎?

幾乎全都是她。

她從少年到青年,從有沈亭昭的陪伴,到孤身一人,她沒有一刻曾經停歇過,總是在向著他走來。

以至於他連想都不敢想,如果她真的就此退出了這場人生,他自己曾經給過她什麽,可供她最後的時刻,能拿出來回味的呢?

怕是什麽都沒有。

他為她做的,真的太少了。

所以他想認認真真地,給她道個歉,為這一次,也為很久遠的以前。

為那些曾經他錯過的時間和事情。

為她至今為止,所有的努力和堅持。

沈亭暄笑了笑,對於這句道歉似乎都懂了,又似乎沒有,她也低下頭,握著肅海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親了一下,笑瞇瞇地說,“好啦,原諒你啦。”

“嗯。”肅海應了一聲,覺得一股溫柔又強大的力量,正從她親吻過的那一小塊皮膚,向全身蔓延。

“我有點害怕。”他低低的說,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沈亭暄想了一下,“那我也跟你道歉,還跟你保證,以後不會了。”

“嗯。”

……

之後,兩個人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夜風也許喧囂,也許輕柔,從窗前孑然地吹過去,可能吹進了誰的夢裏,也可能吹醒了誰的夢。

“今天星星很多,”許久之後,沈亭暄再次開口道,“來許個願吧。”

“……”

“來嘛,隨便說一個,難得有這麽好的天氣。”她笑著說。

肅海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有幾分猶豫,“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誒?”沈亭暄沒忍住,噗嗤地笑出聲來,然後感嘆道,“也不錯,是小海的風格了,那我嘛……”

“還有,結婚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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