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終歸虛妄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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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的時候,首先覆蓋過來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它的速度很快, 只要一瞬間,就能把萬事萬物徹底地屏蔽在兩片薄薄的眼皮之外。起初,這片黑暗是靜止無聲的, 而後,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 就開始緩緩地流動起來, 它很粘稠,像是從玻璃罐裏探出頭來的琥珀色蜂蜜, 一點一點地朝著四周推進。

忽然, 遠處就突然有了一點點白色的光。最開始是一個小小的圓點, 急速地旋轉著從地面升起, 轉瞬之間,它的直徑就擴大了許多倍, 變成一個巨大的光斑, 讓黑暗徹底消弭於無形。

她猶豫著踏了進去。

四周都太亮了,一片耀眼的純白色, 漫無邊際。

不知過了過久, 原本寬闊的通道越走越窄,她漸漸感到了一絲壓迫和逼仄, 便知道自己即將抵達這處光亮的盡頭了。

然後, 她看到了一個小孩子。

這個孩子正在忙碌地收拾著東西。她的衣服、鞋子、平常慣用的餐具和水杯,都被匆匆收到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裏, 也沒有規整,只是淩亂地散在袋子各處。收拾完了東西,她又開始打掃衛生,她對著洗臉池前面的鏡子,鎮定地把橡膠手套從手腕處拉了上來,巴掌大的小臉上沒有一絲感情,卻在握住毛巾的一瞬間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要把自己曾經留在這裏的一切痕跡,都徹底地清除了。

這裏從此以後與她無關,再也不是能夠為她遮風擋雨、提供溫暖的地方了。

她猶豫了。

吸飽了水的毛巾似乎重逾千金,她咬著牙,也無法將其拿起。

她太小了。

忽然,一顆淚珠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眶裏滑落,穿過僵硬的面部肌肉和繃緊的嘴角,“啪嗒”摔碎在了洗臉池裏。

然而這一刻的悲傷太細小又太短暫了,她甚至沒有多一秒的時間去感受和體會,就又被巨大的茫然攫取住了。

從今天起,她又要漂泊了嗎?

又要經歷那些難以用語言表述的寒冷和寂寞了嗎?

她還會有終點可以停靠嗎?

為什麽,就不能幸福呢?

她像一尊雕像,在原地站了許久,恍惚間以為連自己的軀體都已經風化,又好像只是一瞬,鼻尖還有濕潤的石膏氣息殘留。

一切都模糊了。

她不知道明天自己會在哪裏。

不知道還會不會有這樣一間房子。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次遇到一個那麽好的人。

她什麽都不知道,大腦一片空白。

但她必須立刻開始行動了。

***

“醒了嗎?”

沈亭暄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剛才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白爽趴在床頭,用手拍了拍她的臉頰,看到她醒過來以後又走回梳妝臺前面坐下。

“我怎麽睡著了?”沈亭暄問。她從鏡子裏看到墻上的掛鐘,距離剛才只過了十多分鐘。

“我之前給你註射了一點肌肉松弛劑。”白爽聳了聳肩膀,回答得模棱兩可。她的眼影已經畫完了,正拿著幾只高光筆猶豫著。

“你通常選擇什麽樣的高光?”她忽然問。

“嗯?”

“你是明星啊,應該很會化妝吧?你平常用什麽高光?”

見沈亭暄沒有回答,她也並不在意,把半邊身子轉回去繼續挑選著手上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又道,“你之前問我是怎麽殺了那三個人渣的,是吧?”

沈亭暄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的死在新河八坊的邵國華、崔迪和應斌。

“嗯。”

“那很簡單了,釣魚執法唄。”白爽道,“我替袁晴報完仇之後,跑到了新河八坊拆遷區暫時落腳,在那裏我撞破了那三個人渣的邪惡勾當,當時我就想著,他們一個都跑不了,我會把他們都殺死,我會讓他們也知道,什麽叫地獄。但是,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要做到這種事實在太難了,我必須找到一個幫手。”

“所以你找到了許磊?”

“許磊?”白爽楞了一下,對這個名字顯然很陌生,但只是一瞬間的功夫,她就反應了過來,笑笑道,“你是說那個傻大個吧?”

沈亭暄說不上來此時此刻,自己的心裏是什麽感覺。在此之前,肅海和她都一直以為,在許磊和小女孩之間,許磊是主動的、強勢的,同時也是真心的,——他以為這個孩子是自己的女兒欣欣,他什麽都聽欣欣的,他想補償欣欣。然而事實卻是小女孩才是兩個人中的主導者,她利用許磊的渾渾噩噩和對女兒的愧疚,指揮著他毫無顧忌地去收割別人的生命。

她甚至不知道許磊的名字。

她也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麽。

“他以為你是他女兒。”連她自己不知道為什麽,沈亭暄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

“是啊,他女兒丟了嘛,他又神志不清,”白爽道,同時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你總不會認為,我對他應該有什麽其他的感情寄托吧?”

沈亭暄沒有說話。

“拜托,他雖然瘋了,但可還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男人啊,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邪惡又最野蠻的生物,哪怕人類已經直立行走了幾千年,他們卻還是像野獸一樣,他們的動物性可從來沒有退化過,隨時隨地都能把臉上的面具摘下來,重新做回野獸去。”白爽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輕蔑的笑意,“再退一步說,那個傻大個,連他自己的女兒都不在乎,隨便放任她跑丟了,所以我怎麽可能會相信他是真的在乎我?又怎麽可能對他產生什麽可笑的感情寄托?瘋的是他,可不是我。

“傻大個對於我來說,只是個還算聽話的工具而已,人會對一把刀一根鋸條產生什麽感情嗎,更何況這把刀還怪惡心的。”

沈亭暄想起了肅海之前跟自己說過,在嫌疑人暫住的秦華紗廠辦公室裏,外間只有許磊的一床被子,連枕頭也沒有,只是兩塊磚頭而已,而裏間“溫迪”生活的地方,則布置的整潔大方,甚至還有幾分精致。

人是不會對工具產生感情的。

“我遇到傻大個以後,很輕易就控制了他,一方面他把我當成他那個走丟了的女兒,另一方面,怎麽對待一個傻子,我在山上的那些日子早就已經學會了。有了傻大個以後,事情就好辦多了,我想辦法搞到了那些人渣在網上留下的信息,聯系上了他們,假裝自己是個‘賣貨’的,急需要錢,又給他們發了幾張我自己的照片,那些人果然就上當了。我跟他們約好了時間,地點嘛,果然就是在新河八坊的那間房子。那裏人跡罕至,適合他們作案,當然也適合我。

“考慮到對方有三個人,為了以防萬一,我得想辦法搞到點趁手的武器。所以在‘交易’的日期到來之前,我帶著傻大個到市區裏買了一把刀。——你以為刀好買嗎?在超市或者市場好像隨隨便便就能買到,其實不是的,在那些地方買刀,必須要出示身份證進行登記,我可不能冒這個險。不過,在另外一些大型的果蔬市場,有專門賣給水果商的那種單刃的水果刀,買賣起來就非常隨意了。那種刀非常簡陋,就像是一個帶著手柄的鐵片,一旦表面沾了水,很快就會發生氧化反應。但它也有優點,那就是輕便,隨便用塑料袋一裹,就能裝進口袋裏,而且它還算鋒利。它用不了幾次,但已經足夠了,我也就只用一次而已。”

“你專門去買了刀?”沈亭暄問。

“對啊,”白爽點頭,經過這麽長時間的思考,她終於選定了一款適合自己的高光,開始小心地在臉上塗抹起來,“那些人不都是這麽死的嗎?”

“那為什麽要殺焦永興?”沈亭暄盯著她的側臉,看她眉頭微皺,便提醒道,“那個保安,你們搶了他的電擊棒。”

“哦……想起來了,”白爽道,對著鏡子眨了眨眼,“有更好用的武器,為什麽不要?而且那個人也不是什麽好人吧,隨便就帶著這種危險的東西在大街上走,稍微喝一點酒,就發起酒瘋來,這種人應該落得什麽下場,難道他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沈亭暄默然。

“不過好在他的武器還算不錯,省了我不少力氣。到了和那三個人渣約好的那天,我和傻大個就假裝成一對父女送上門去。我觀察過他們,知道那間房子是那個戴金鏈子的男人的,他通常會來的比其他人早一些。我們對了暗號,他把門打開,傻大個就沖了上去,一拳打在他太陽穴上,當下就把他打倒了。我緊接著進去,把門關上,然後就看著傻大個用那把買來的水果刀,一刀刀把他捅死了。

“那個人大概到死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就這樣突然喪命的吧。”白爽冷笑了一下,“那個女的來的很快,幾乎就在男的斷氣之後的幾分鐘,她就到了,她在門口一邊敲門,一邊叫著那個男人的名字,聽她的聲音還很開心,不過她很快就知道,等著她的是什麽了。”

“是你用電擊棒對付她的。”沈亭暄低聲道。

“沒錯,是我,因為我想親自殺了她。”白爽大方地承認了,“我把門打開,在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時候,我就已經用電擊棒打在了她身上,她在一瞬間就失去了行動能力,整個人倒了下去,然後就看到了剛剛死了沒多久的那個男人。她的那個表情啊,到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太好笑了。”

“為什麽呢?”

“什麽?”

“為什麽要親自殺了她?”

白爽沈默了一下,似乎也陷入了短暫的沈思,她和沈亭暄一樣不解。

半晌之後,她才又一次開口,聲音低得如同喃喃自語,“女人……為什麽也會做這種事呢?如果男人是出於那種磨滅不掉的動物性,那種低級、骯臟、齷齪的原始欲望,那麽女人呢?她們明明更有母性,更有同情心和愛,所以難道不應該激烈地反對這種事嗎?怎麽會…對這種事發自真心地喜愛,甚至是樂此不疲的參與呢?”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幾乎已經聽不見了,幾個字才到嘴邊,就被流動的空氣吹散。

她低垂著眼眸,像一副不真實的畫,或者太過逼真的娃娃,只有偶爾睫毛的顫動證明了她是個鮮活的個體。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從我第一次遭遇這種事,到我把刀子捅進她的身體,熱熱的血流到我手上,我也沒想明白。怎麽會有這種人呢,明明血是熱的,但心卻是冷的。我被這個問題困擾了很久,然後才有一些模糊的結論。

“——她們才不是女人,甚至連人也不是,她們和我一樣,都是怪物。

“但我絕對不會變成和她們一樣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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