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終歸虛妄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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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爽不再笑了,她垂下眼簾, 低頭看地面上瓷磚的紋路, 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因此,躺在床上的沈亭暄也就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從餘光裏瞥見她的小半張側臉。她臉上細細的, 如同嬰兒一般的絨毛, 一顆褐色的小痣點在那兒, 增添了一絲生動。

“就這樣, 因為找不到我的父母親人,兩周以後, 派出所的民警就把我送到了當地的一家兒童福利院。

“說來也有些可笑, 不管是當時還是現在, 我都不得不承認, 那段時間竟然是我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快樂又無憂無慮的時候。福利院的日子很好過, 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個單純的小孩子, 又因為我聽話懂事,比其他的小孩子都聰明, 所以大家都喜歡我。我不用再面對那些冷眼和嘲笑, 還有同情,我終於有那麽一刻感覺自己是一個普通人, 也能擁有跟別人一樣的幸福。

“幸福啊, 其實是個很可怕的東西,它也跟生病一樣, 會慢慢消磨人的意志,你甜的久了,好像就記不得曾經的苦是什麽樣子,連記憶都模糊了,身上的疤痕也淡了,都不用別人來治愈你,你自己有時候都會疑惑,原來真的那麽疼過嗎,是不是其實也沒有那麽疼,只是被記憶加工過了,而且這種時候會隨著時間,變得越來越多。”

“希望。”沈亭暄動了動嘴唇,終於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來。

白爽點頭,“對,就是希望。希望本來很好,但如果一個人的一生裏根本沒有這種東西存在的餘地,它卻因為偶然的機會而生根發芽,那就是十足的悲劇了,甚至還很可笑。”她說著,扯動了嘴角,露出了一個自沈亭暄醒來後所看見的,最幹癟、最慘淡的笑容。

“我就是這種悲劇。在福利院裏人人都喜歡我,老師誇獎我,小朋友也都聽我的,就連時不時來幫忙的學生們,也都偏愛我,會悄悄地給我比別人更多的糖,我就在這種環境裏,又愚蠢地開始有了新的希望。我以為我真的和其他人一樣,甚至比其他人更優秀,不然,我怎麽會得到這麽多的喜歡呢?

“這種想法產生之後不久,有一天,一對夫婦來福利院咨詢,準備收養一個孩子。其實這種人不在少數,我在福利院一年多,身邊被領養走的小朋友也有好幾個,他們有的還會回來,但大多數就真的離開了,從此有新的衣服、新的玩具、新的名字和新的人生,我從一開始的無動於衷,到後來,竟然也熱切地盼望著自己有一天也能夠被人領養。那次來的那對夫婦很有錢,他們不是自己開車來的,而是有一個司機,穿著黑色的西裝給他們打開車門,他們就從車上下來,司機又從後備箱裏拿出了很多福利院需要的日常用品交給院長。那對夫婦看著很和藹,三十多歲的樣子,沒有自己的孩子,因此想要領養一個小朋友,在男人和院長去辦公室談話的時候,他的妻子就跟我們在一起,給我們唱歌,還和大家一起做游戲。

“她的手不大,但是很軟,又很暖和,會摸摸男孩子的頭頂,把女孩子弄亂的頭發重新梳好。她的聲音也很溫柔,普通話並不標準,而是帶一點南方口音,很好聽。我覺得她很像我媽,盡管我都記不清楚我媽是什麽時候對我這麽溫柔過了,總之我很喜歡她,我想被她領養。這對夫婦後面還來了兩三次,每一次我都表現得很好,我不是真的小孩子,當然知道應該怎麽做才最討大人喜歡,所以,等到他們再來的時候,我就如願以償了。”

白爽還是那樣笑著,像一只精致的布娃娃,沒有靈魂,只是用簡單的線條去表達既定的情緒。

沈亭暄看她這副模樣,自然猜到後面不會是什麽幸福美滿的劇情,便無聲地嘆了口氣。

“剛開始總是很好的,我過上了有錢又被人寵愛的日子,我有一個很大的房間,床是圓的,四周還垂著白色的紗帳,衣櫃很大,占了半面墻,裏面有各種各樣的裙子,還有和它們搭配的頭飾和瑣碎物品,我看得出那些都是全新的,不是誰用過的二手東西,其中有很多還都是當時很流行的樣子,是他們買的,我的……爸爸媽媽,哈。”

她又笑了一聲,聲音很幹,像西北地區的春天,風一吹起來就撲面都是粗糲的沙子,但垂眼就掉下濕潤的淚來,滴在手背上“啪嗒”摔碎了。

像她曾經的夢。

“然後就不那麽好了。我漸漸意識到不對勁,因為我已經在那個家待了兩個月了,幾乎就沒有出過門,也見不到外人,除了福利院裏來做回訪的老師。‘爸爸媽媽’沒把我介紹給任何人,親戚、朋友,甚至鄰居,都沒有。那棟房子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只有我和‘媽媽’住在裏面,‘爸爸’不常回來,更沒有別人能夠穿過海域和風浪登陸。我早就察覺到不對勁了,但我不願意相信,我想了很多個可能,比如‘媽媽’不是‘爸爸’的妻子,而是養在外面的情人,她不能生育,所以才領養了我。我偷偷地描補了很多畫面,忽略掉那些顯而易見的細節,——‘媽媽’總是要親自給我洗澡,哪怕我說我會自己洗,她還喜歡看我一條條的試穿那麽多裙子,把配飾一樣樣戴好,她有時候會給我畫像,但更多的時候是把我摟在懷裏,一直親我;‘爸爸’來的次數不多,但每次來都會摟著我哄我睡覺,他的眼神很深,我一擡頭,就發現他在看我,但又好像在透過我看別人。明明有這麽多的細節,而我卻都視而不見,我沈迷那些根本不可能的希望,終於把自己釘在了火刑架上。

“那對夫婦,根本不是什麽好心人,如果我是怪物,那他們就是更邪惡、更恐怖、更令人作嘔的存在,他們是戀童癖。”

饒是沈亭暄已經在心裏編織了一百種慘淡的後果,準備聽一聽白爽究竟屬於哪一種,但悲劇仍舊以第一百零一種的方式打開了,而且比前面那一百種更痛苦、更不堪。

她的喉頭聳動了一下,像是要把苦澀都吞進肚子裏。

白爽繼續說道,“你知道那段時間我過得是什麽日子嗎?那兩個魔鬼,真正地讓我知道了地獄到底是什麽模樣。我比玩具還不如,玩具可以被他們拿在手上傷害我,我只能無助的哭嚎。然而任憑我怎麽哭求,怎麽咒罵,都反抗不了,我每天醒來,都痛恨自己怎麽不在昨天的折磨裏死掉,又一遍遍地問自己,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我虧欠了這世界什麽,以至於要讓我遭受這麽多的痛苦?我的身體已經是個怪物了啊,為什麽又要把我的靈魂也摧毀,也變成一堆醜陋腐爛的爛泥,我難道就這麽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嗎?如果真的是這樣,又為什麽允許我誕生呢?”

字字泣血。

從沈亭暄醒來到現在的那麽長一段時間裏,白爽始終都是克制冷淡的,說起過往的苦難,她都仿佛已經全然釋懷,不再在意了,然而直到此刻,那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屈辱烙印才緩慢蘇醒,幾乎都不需要多餘的動作,只是隨著她的呼吸,就能帶給她如同山崩地裂般的痛苦。

“那半年,是我過得最生不如死的時候,我甚至真的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合理性,覺得這真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我不可能長大的,所以我永遠不會是一個正常的大人,我被局限在這具身體裏,想幹脆就這樣做個小孩子吧,卻偏偏又遭遇了對小孩子來說最可怕的事情,我也不能做小孩子,那我到底應該成為什麽呢?這麽大的世界、這麽漫長的時間裏,難道就沒有一個可以接納我的地方、可以理解我的人嗎?我到底是為了什麽而存在的呢?

“……如果說真的有什麽支撐著我度過那段時間,除了對那兩個魔鬼的痛恨,剩下的,就是這些思考了吧。那個時候,我已經失去了時間概念,身體也被折磨得非常虛弱,昏睡比清醒的時候更多,不過,也正因為如此,那兩個魔鬼才對我放松了警惕,不再常常用鐵鏈把我栓起來。有一次,那個男的不在家,女的出門倒垃圾,我發現門竟然沒有被反鎖,就強撐著一口氣跑了。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跑不了多遠,等那個女的回去發現我不在,一定會很快就追上來,我就躲到了一個垃圾桶裏,把蓋子蓋上,從中午一直等到晚上。垃圾桶裏很黑,又充滿了各種難聞的氣味,但我還是在裏面睡著了,直到小區的清潔工把垃圾桶運送到指定地點倒掉,我在搖搖晃晃中醒了,趁他不註意,偷偷跳出來,這才逃出升天。

“那一刻,我都不敢相信,我竟然還是活著的。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是活著更好,還是死掉更好,這個問題太難了,——這個人間很好,但沒有一點,也沒有一刻是屬於我的。”

之後就是長長的沈默。

沈亭暄動了動手指,她發現自己身體裏的無力感正在緩慢的消退,手指能夠住身下的床單了,便不自覺地一點點握緊。

“所以,出於對戀童癖的憎惡,你就指使許磊在新河八坊殺了邵國華、崔迪和應斌,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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