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終歸虛妄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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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級、三級、五級,樓梯在視野裏飛快地倒退著, 穿過長長的走廊, 急促的腳步伴著呼吸聲,如同深夜裏忽然有不速之客造訪,咚咚咚地敲著門, 明明不算響亮, 甚至是壓抑的沈悶的緩慢的, 卻仍舊讓心臟為之震顫。

未名路小學的教學樓一共有四層, 天臺入口在最東側,由另一節小臺階連接著, 一名特警隊隊員守在門口, 見肅海和張瑞秋過來, 本能反應就要立正敬禮, 被肅海一揮手打斷了。

“其他人呢?”

“隊長自己上去了,說是人太多怕嫌犯情緒激動, 其他人去學校別處搜索了, 教學樓裏沒有發現人質的蹤影。”

張瑞秋看了肅海一眼,“我們也上去吧, 你走我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從窄小的門裏通過, 天臺上一片漆黑,只有在雲層後面半隱沒的月亮偶爾灑下一層朦朧又黯淡的光。腳下盡是一些細小的石子, 步伐稍微移動, 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個巨大的黑色汽油桶橫亙在不遠處,旁邊還散落著幾個酒瓶, 如同醉酒酣眠的怪獸,隨時會從夢裏睜開眼睛,擇人而噬。

“在那邊。”張瑞秋努了努嘴,給肅海示意了一個方向。

兩個人的腳步又輕又緩,這一地的石子好像秋日裏失去了水分的枯黃落葉,因為曾經鮮活過,所以不忍心將它們踩碎一片。

不遠處,特警隊隊長馬強正和邢培林對峙著。

說是對峙,其實並不準確,因為邢培林始終是半側著身子對著他,不論馬強說什麽,他都置之不理。他像是被時間阻隔在了另一個空間,聲音、圖像、光線都不能將他的註意力牽動分毫,甚至連他背上的那個孩子也同樣如此。

“邢培林,你別沖動,別幹什麽傻事兒,有什麽話咱們可以慢慢說,你先回來,往裏走一點兒。”馬強嘴裏這麽說著,同時雙手持槍瞄準了他,如果他一旦有什麽過激的行為,立刻就能開槍將其擊斃。

他一邊說,一邊側著身子,緩緩向前移動。

後面趕來的肅海和張瑞秋這才看到,邢培林已經站到天臺的邊緣去了。他不知什麽時候翻過了半人高的水泥圍擋,站在了僅有四十公分寬的屋檐上,他垂著腦袋,像是在沈思,背上的確背著一個孩子,不僅如此,他的手上甚至還提著一把刀。

肅海忽然感覺有點冷。體溫被忽然吹起的一陣風裹挾著,甚至還伴有幾聲清脆又刺耳的叮叮當當。

他馬上意識到,是剛上來時,在大油桶旁邊看到的那些酒瓶,風把它們吹動所發出的聲音。

站在天臺邊緣的邢培林突然抖了一下,像是從一場不算愉快的夢裏猛地驚醒,他大聲地喘了兩口氣,同時身子搖搖晃晃,竟然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有一腳眼看著就要踩空。

“小心!”馬強驚叫一聲,他的身邊,肅海幾乎在瞬間就往前沖了過去。

“別、別過來!”邢培林道,他左右晃了晃,終於站住了,接著搖了搖頭,費力地擡起那條還握著刀的手臂,指著肅海,“你靠得太近了。”

刀尖在昏暗的夜裏仍舊亮晶晶的,反射著一點點的光。

距離不夠,從這個位置不能保證百分之百地抓住嫌犯,更不能保證一旦嫌犯進行反抗,他身後背著的那個孩子的安全。肅海在心裏衡量之後,舉起雙手,示意自己並沒有什麽惡意,同時慢慢地往後退了兩步,一直退到了又跟馬強、張瑞秋並肩,邢培林這才像是松了口氣一般,重新把手臂垂了下去。

“我來。”張瑞秋拍了拍肅海的手臂,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鞋底和小石子摩擦的聲音令邢培林的神經立時又緊張了起來,飛快地回頭往這邊看過來。

“老邢,我是咱們市局的,我叫張瑞秋。”他的語氣輕松,用拉家常一般的口吻繼續說道,“老邢,你別緊張,咱們就聊聊。——你看,我是個文職,平常坐辦公室的,和他們不一樣,我對你沒什麽威脅,你別擔心。”

即便天臺上很黑,他們距離邢培林距離又遠,但是肅海能夠感覺到,邢培林一直在死死地盯著張瑞秋,他的全部視線都被張瑞秋填滿了,仿佛自己和馬強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然而,只要自己稍微一有動作,發出一點點聲音,那道視線又會立即轉移過來。

看了一會兒,似乎是確認張瑞秋沒有什麽惡意,他把腦袋半垂下去,同時,他背上的孩子卻是忽然動了一下。

在場三個人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好在邢培林並沒有什麽反應,甚至用空著的一只手往後扶了扶,確保孩子在他的背上呆得安穩。

“你是個幼兒園司機,對吧?我問過了,你一個月工資能拿四千五,逢年過節還發過節費,掙得算不少了,你猜猜我一個月多錢?”張瑞秋笑了,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就比你多了五百,但是你看看我,這大晚上的,上面一個電話,我正給孩子輔導作業呢,生字才聽寫到一半兒,撂下課本就得過來,慘。我還挺羨慕你的,到點兒了就下班,第二天再上班,沒有這些亂七八糟事情,而且開車嘛,冬天凍不著,夏天也熱不著,多舒服啊。誒,你跟我說說,給幼兒園開校車跟開別的公交車一樣嗎,是不是真的跟那些老師作息一樣啊?也有寒暑假嗎,寒暑假也照常給開工資嗎?”

他停了一會兒,見邢培林不答話,又換了個方向,“老邢,你冷嗎?你說今年這天氣也真是奇怪,都三月底了,還這麽冷,我穿了個皮夾克都冷得不行。哎呀,你那兒是不是風太大了啊,我看你穿得比我還少,要不這樣,你往裏站一點兒,稍微避避風,別凍壞了。——你放心,你放心,”邢培林緩慢地把頭擡了起來,那道視線在黑暗裏又投射了過來,“我不過去,我就站在這兒。我就是覺得你那兒太冷了,咱們說話歸說話,也沒必要把人凍壞了不是。”

然而無論他怎麽說,邢培林都沒有開口的打算。

張瑞秋皺著眉頭思索著,邢培林這樣很不對勁,一般的綁架犯都是有所訴求,不論是求財還是求其他什麽,總歸他們是有要求有條件的,這種要求也會促使他們開口跟警方談判,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像邢培林這樣,仿佛拒絕交流一般,沈默著一言不發。

張瑞秋清了清喉嚨,“我這接了電話就出來了,不知道我家那小子的作業可怎麽辦?他媽媽今天值夜班,家裏可沒人能給他聽寫了。對了,老邢,你也有個兒子吧?我聽說你兒子可真不錯,從小就爭氣,沒怎麽讓你操心過,現在上大學了吧?算算年紀也二十了?哈哈,再過兩年交個女朋友結了婚,就能給你生一孫子,那時候多好啊!你啊,年紀也不大,身體也好,還能跟老伴兒一起帶著孫子逛逛公園,跟他吹吹牛,講講咱們年輕那會兒,當過兵扛過槍,可比他爸威風多了不是!”

邢培林忽然動了一下,從喉嚨裏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像是要說什麽卻又被生生地憋了回去,那過程極短,以至於肅海甚至懷疑他其實並不是真的想說話,只是喉間聳動,吞了一口冷風而已。

張瑞秋也察覺到了這微小的動靜,意識到這其實是邢培林內心防線的松動,連忙又加了把勁兒,繼續說道,“所以啊,咱們這日子是越過越好了,還有什麽想不開的呢?你的情況我也大概知道,說真的,老邢,我實在看不出你這麽做的必要,如果你是因為那幾萬塊錢的債務問題,那我現在就能拍著胸脯跟你說,這錢我借你,咱們犯不著這樣。老邢,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哪兒就有這麽想不開的事情了啊?你往裏走走,走近點兒咱們好好聊聊,沒什麽事兒是不能解決的,對吧?況且,這是咱們大人的事兒,就別把孩子牽扯進來了,天這麽冷,她要是發燒感冒了可怎麽辦?”

他的話音剛落,邢培林就動了。

然而,就那麽一下,肅海便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不好,他要跳下去!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一般,霎時就鉆進了肅海的腦海裏,他還來不及多想,條件反射地撲了出去,仿佛要把前面的空氣都劈開。耳邊有一陣高速的熱流呼嘯著過去以後,他才聽到身後傳來的槍聲,還有張瑞秋的嘶吼。

然而還是太晚了。

邢培林所站的地方毫無遮攔,別說是向前傾倒,哪怕就是動作幅度稍微大一點兒,都難保不會整個人摔下去。

肅海翻身跳過那堵不到半人高的水泥防護,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那個孩子的衣領,緊接著,他感受到了一股力氣,隔著孩子,將他使勁兒地往上一推,同樣是接著這股力氣,邢培林瞬間掉入了黑暗中。

他向後退著,因為一只手上抓著孩子,這個重量幾乎讓他失去了平衡,踉蹌了好幾步,盡管他在那一瞬間拼命調整著步伐,也無法阻擋被單側的重力帶偏,眼看著就要跟邢培林一起從天臺邊緣掉落,隨後趕來的馬強連忙扶住了他。

兩個人面面相覷,短促而沈悶的響聲、後知後覺的驚呼、七嘴八舌的咒罵,這些聲音像是被阻隔在了另一個世界,隔了足足好幾秒鐘,才乘著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上升氣流,緩慢地抵達了他們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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