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路監控無處不在的現代社會，一輛車想要消無聲息地從城市裏消失,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負責從道路監控追蹤校車的陳佳期很快就有了新的突破, 車牌為號鎬A95XX的黃色二十二座校車在下午三點三十八分從灞柳濕地公園的停車場駛離之後，沿著灞河一路向東，四點十七分進入封東路, 在行駛到和團結一路交叉的十字路口時, 和一輛由南向西行駛的黑色私家車發生碰撞。

從監控上來看, 是黑色私家車搶在綠燈最後幾秒強行拐彎, 從而撞上了黃色校車，事故並不嚴重, 應該只是車體發生摩擦剮蹭, 邢培林下車以後先是查看了車體的情況, 然後和對方的司機商量了兩句, 對方拿出錢包示意要賠償，邢培林卻搖了搖頭, 並不同意, 看上去大有要和對方理論一番的架勢。

正在這個時候，林婉怡從車上下來了, 因為監控畫面並不清晰, 所以無法捕捉到她的表情，只能從她的肢體動作判斷, 她對邢培林很不滿意, 說了幾句話之後，又返回車上。而在她離開以後, 邢培林便接受了對方的賠償。雙方又簡短地說了兩句，對方司機從車裏拿來了紙筆，邢培林便趴在車頂寫了起來，幾分鐘以後，他把寫好的承諾書遞還給對方，自己返回了校車上。雙方各自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截止到這個時候，還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陳佳期說，“我辨認了一下那輛黑色私家車的車牌，也聯系過車主了，向他詢問了一些相關情況。就他所說，當時兩輛車確實發生了小剮蹭，但是不嚴重，只是校車靠近車門的部分有點掉漆而已。那個十字路口沒有交警，再加上私家車車主當時急著送朋友去機場，因此提出私了賠償。”

“但是邢培林一開始並不同意？”季甜問，她已經完成了對楚麗麗的詢問，並沒有獲得有效的線索。

“對。因為剮蹭的面積並不大，車主一開始提出賠償四百塊錢，邢培林嫌錢少，有些不高興，所以沒有答應。後來是林婉怡從車上下來，說了他幾句，告訴他如果沒什麽大事就別耽誤了，趕緊回去要緊，他這才勉強同意了。”陳佳期道，“不過嘛，這個車主說，邢培林之所以能這麽輕易地就答應，還有一個原因，他覺得邢培林喝了酒，不敢跟他多做糾纏，不然協商不成，把交警叫來，他這個情況也跑不了。”

“邢培林喝了酒？”肅海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後面的聲音輕飄飄又帶著莫名的沈重，“車上還有十幾個孩子，他還喝酒……”

陳佳期感到一陣壓力，硬著頭皮說，“對，據那個私家車車主說這樣的。他當時和邢培林靠得比較近，而他又對酒精一向比較敏感，後者一開口說話，他就聞到了一股酒味。但是很輕，應該喝得不多。而且後面邢培林跟他說話，雖然有些無理取鬧，想多要些錢，但還是有條理的，不像是喝多了的樣子。”

肖正宸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中間游弋了一圈，伸手拍了肅海一下，示意他把不小心流露出來的風暴收一收，別一直壓迫著別人，又繼續問道，“那林婉怡呢，她有沒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這個倒是沒有，”陳佳期搖了搖頭，“林婉怡下車的時間很短，只是說了兩句話又回到車上了，而且當時車上似乎是有小朋友受到了驚嚇，車主說自己好像聽到了哭聲，所以林婉怡很快又回去了。不過她大概是真的不喜歡邢培林，跟他說話的時候很嚴厲的，車主還以為邢培林會懟她兩句，但沒想到邢培林脾氣還蠻好，就光聽她說了，自己站在那兒一句話也沒說。”

“我問了幾個老師，都說林婉怡是非常認真負責的人，平常對班上的小朋友也十分上心，對待同事都特別溫柔，幾乎有求必應。不過她確實不喜歡做事不認真、不負責的人，她對明明知道要開車送小朋友們回幼兒園，還喝了酒的邢培林不滿意，也是正常的吧。”季甜說，又把話題轉回了之前，問，“那個車主也不清楚當時車上的情況，是嗎？”

“對，他一直在跟邢培林商量賠償的事情，也沒有多往車上看，而且整個過程結束的很快，前後不超過十五分鐘，車上也就只有林婉怡下來過一次，所以裏面到底什麽情況，他確實不知道。”

“唔，好，那繼續說這輛車吧。處理完事故以後，它去哪兒了？”肖正宸問道。

“它進入封東路以後繼續向西行駛，十分鐘以後到了泰和花園，按理說它應該從這裏走輔道向左進入鳳鳴十二路，然後沿著鳳鳴十二路一路向南，穿過長樂大道，從柳橋寨上二環，之後再行駛大約二十五分鐘，最後抵達築夢國際幼兒園。”陳佳期拉出了一張網絡地圖，用鼠標在上面繪制了一條紅色的路線。

“整個行程大約在四十分鐘左右，中間因為出了點小事故，耽誤了十五分鐘，那麽他們也該在四點五十之前回到幼兒園。但事實卻是——”她重新切換回監控的畫面，屏幕上顯示出的車水馬龍都仿佛蒙上了一層沈灰，風吹不起，雨沖不掉，而顯得臟兮兮又霧蒙蒙，看不清楚。

“邢培林在處理完事故、拿到黑色私家車車主賠償的四百塊錢，回到車上之後，黑色私家車很快就重新啟動離開了現場，而這輛校車，卻足足在原地又停留了四分多鐘，這才重新啟動，但是這時候，它卻沒有按照之前的路線，而是從這個十字路口拐了個彎，進入了封東南路，從那裏上了三環，朝著西邊一路開走了。”

“沿路的監控拍到它的行蹤了嗎？”肅海問了一句。

“應該拍到了，”陳佳期答道，“這一路都有監控，並且上個月市政才做過統一的維護，保證每個監控都能正常使用，它只要上了三環，就一定能被拍下來。只是現在需要一點時間，稍微把它從各個路口轉向的情況調出來，匯總到一塊兒。”她看了一眼屏幕左下方顯示的時間，“我等會兒再聯系一下前面的技術員，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出來。”

“好。”肅海點頭。

“不過為什麽呢？按道理來說，他在返程的途中發生了一點小事故，處理完了以後，應該接著返程才對啊，為什麽會改變路線了呢？他要去哪裏？”季甜對這一點相當的不解，皺著眉頭思考著。

“嗯，對，總不能無緣無故，因為臨時出了點兒小事故，就突發奇想地臨時更改了路線，”肖正宸也說道，把整個身子舒服地倚在沙發裏，抱著手臂望了肅海一眼，“總得有個理由吧。”

肅海也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來。不知道為什麽，他對肖正宸話裏的“無緣無故”四個字感到有些在意。確實，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應該有所理由，不管這個理由在別人眼裏看起來是不是可笑。

“車上有小孩兒受傷了，他們臨時改變路線是為了及時就醫？”他想了一下，試著提出一個最合理的說法，隨即又搖了搖頭，自己否定了。

不對，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林婉怡下車來的時候就不可能那麽淡定，她應該會催促邢培林趕緊走，不要糾結幾百塊錢賠償款的事情，而不是說了兩句之後，自己反身回到車上，還任由邢培林磨蹭著跟對方車主談好，又寫了字據。

那會不會是發生事故的時候，受傷的小孩子沒什麽感覺，林婉怡也沒有發現，等到邢培林把事故處理完，返回車上，準備開走時，兩個人才發現有小朋友受傷了。因此車才在原地停留了幾分鐘，那是兩個大人在商量接下來應該怎麽辦，而商量的結果就是先不回幼兒園，把受傷的小朋友送去醫院就醫。

也不對，從之前的詢問情況來看，林婉怡是個做事周全、有豐富職場經驗和社會常識的成年女性，倘若出現這種情況，最好的選擇是在電話通知幼兒園相關領導之後，由她帶著受傷的小朋友下車，自行打車前往附近的醫院就診，而由邢培林開車，帶著剩下十五名小朋友回到幼兒園。

不然，兩個大人帶著十多名小朋友一起去醫院，誰能保證他們不會亂跑，如果這期間再把別的孩子丟了，不是亂上添亂嗎？

隨後，陳佳期從實際層面上對這個猜測進行了否定：“他們走的這條線，沿途並沒有醫院，最近的醫院也在十幾公裏以外，與其繞一大圈開過去就醫，還不如先回到幼兒園，這附近倒是有個第三人民醫院。”

“那是為什麽呢？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前面都沒有發生什麽事情，整個行程都還算是順利，只有在這裏遇到了一些問題，但是這個剮蹭應該不會是提前計劃好的，——因為變數太大了。出事的地方剛好是個十字路口，車流量很大，那輛私家車不可能提前在那裏停著，就等邢培林開了校車過來故意撞他一下，而且有什麽必要呢？”季甜一點點思考著，“但是整個過程裏，如果說有可能出現某種意外，導致了一車的小朋友和老師都失去聯系的情況，那麽最有可能就是在這裏啊。”她咬著嘴唇，“所以，關鍵還是邢培林回到車上以後，車子停在原地的那幾分鐘裏發生了什麽吧。”

“呃……你們有沒有想過，也許確實是像副隊說的那樣，兩輛車發生碰撞，導致車上有小孩子受傷，但傷勢如果比你們想得都要嚴重呢？比如說……小孩子當場就已經死亡了？”說出這句話的竟然不是一向都天馬行空的肖正宸，而是周沙，頓時把大家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

“有意思。”肖正宸摸了摸下巴，“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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