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光等人果然在秦華紗廠辦公樓內的某間房子裏發現了痕跡。

那裏原本是一個帶套間的辦公室，如今被人潦草地改成了生活起居的地方。在外間的辦公桌上, 放著鍋碗瓢盆等生活用品, 還有一只四四方方的電磁爐。電磁爐旁邊接了一個白色的插線板。鄭明光追著線路去看，這才發現這座已經廢棄了三年的廠房，竟然沒有徹底斷水斷電, 這無疑在很大程度上給兇手提供了便利。

辦公桌對面的窗戶底下, 鋪著一床破舊的被子, 沒有枕頭, 取而代之的是兩塊摞在一起的紅磚，許磊的一件毛衣跟被子卷成一堆, 看來這就是他平時休息的地方。

再往進走, 裏間和外間的門上掛了一塊深藍色天鵝絨的簾子, 看材質是拿這裏原先的窗簾改的。鄭明光掀開簾子, 眼前的景象不禁讓他有些吃驚。

這裏除了沒有大件的家具以外，根本看不出是犯罪分子臨時落腳躲藏的地點, 而是真正地像一個家, 像一個努力認真對待生活的女性的房間。

房間裏原本的兩張辦公桌被推到了最東邊的窗戶底下，桌子上都鋪著黑白格子的簡約桌布, 一張桌子上放著一面鏡子, 旁邊是一個簡易的二層亞克力透明收納盒，裏面有一套拆了封的保濕水乳, 兩支用過的口紅, 一盒眉粉，一盒腮紅, 還有些耳墜、耳釘、胸針之類的小首飾，亮晶晶的。鄭明光在裏面找到了何偉梁看到的那個小草莓形狀的胸針。

另外一張桌子上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看磨損程度，應該是從二手市場裏買回來的。電腦旁邊放著幾本書，鄭明光拿起來隨手翻了翻，發現是市面上流行的言情小說，大同小異地講述著灰姑娘的故事。其中有一本叫做《殘缺圓滿的夢》，顯然被翻閱地最多，連邊角都翹了起來，鄭明光便多花了幾分鐘，了解到這是一個英俊多金的男主角深情又專一，從始至終地愛著一個並不完美、甚至有明顯缺陷的女主角的故事。

他把書放在一邊，示意鑒識科的同事過來把這些都帶走，自己又走到別處繼續觀察。

房間的中央明顯是她用來休息的地方，不同於許磊的潦草和馬虎，這個團夥裏的不知名女性對待自己的領地要精心得多。先是在地上鋪了一層藍色的防水布，上面又蓋著海綿墊、毯子和兩床被子，還有一個碩大的白色羽毛枕頭，雖然沒有床墊，但這個鋪蓋也算是相當舒適了。

而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則是跟這裏格格不入。

只有一床尺寸明顯偏小的被子隨意地鋪在地上，四周散落著幾件衣服，有外套和毛衣，都已經被土染得臟兮兮的。鄭明光從幾件衣服裏看到了那件粉紅色的棉衣，他伸手摸了摸，還潮著，把緊挨著的其他幾件衣服也弄濕了。

被子上還有幾個布偶，都是時下流行的卡通人物，但是做工非常粗糙，應該是許磊在街邊買來，討小孩子歡心的。

鄭明光心裏有數了，看來肅海說的沒錯，在這個團夥裏，那個始終藏在暗處的女人才是主導，而她顯然沒有那麽喜歡那個小女孩兒，給她穿衣打扮，也只是為了用她去誘騙受害人。而許磊盡管很喜歡她，甚至買了玩偶來給她，但也沒辦法抗拒那個女人的決定，所以這個小女孩兒還是只能睡在最陰暗的角落，蓋著這一床薄薄的被子。

走了一圈，他的心中大概有了數。這時候，章硯從外面回來了，見到他，搖了搖頭，“副隊，這附近我都帶人找過了，沒發現有她們的痕跡，活人和死人……都沒有。”

顧少茴又跟著祖平回來了，不同於對方出了一趟外勤，忙碌的腳打後腦勺，因為沒有發生預想中最壞的結果，所以他倒是頗為清閑。

只是雖然這麽說，但隨著對秦華紗廠周圍拉網式的搜索逐漸開展，又遲遲沒有消息，眾人的心裏都難免籠罩上了一層陰影，認為那個無辜的小女孩兒還活著的可能性實在不大。

從三個人的暫居地裏發現的那臺電腦也被帶了回來，裏面的所有文件資料都已經被清理的一幹二凈，整臺電腦裏沒有留下絲毫有用的信息，要不是它的鍵盤磨損嚴重，幾乎會讓人認為是剛剛從工廠裏拿出來，還沒有被人使用過一般。

陳佳期費了一番功夫，最後不得不承認，除了windows登錄界面上，那一句平凡無奇的歡迎語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痕跡。

“溫迪，歡迎回來。”

“這個人叫溫迪？”周沙嘖了一聲，“這不是個英文名嗎？”

“也可能是中文名。”陳佳期道，“而且我在戶籍系統裏查了，叫這個名字的人還真不在少數，這就更不好查了。”

“……”周沙問，“那其他方面有發現嗎？”

“沒有。不過我可以肯定，這個溫迪一定是一個在電腦方面相當厲害的人。”她隨手點了關機，把電腦合了起來，“一般人銷毀電腦裏的文件和數據的時候，不會真的做的這麽幹凈，事後想要找回來，還是有辦法的。但是這臺電腦……”她想了想，“簡直幹凈的像從來沒被人使用過。”

兩個人沈默著對望了一會兒，周沙忽然咳了一下，“你覺得那個小女孩兒……”

“我跟你的想法一樣，你怎麽想，我就怎麽想。”陳佳期沒等他說完，就搶先說道，又朝審訊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宋教授剛才又進去了一趟……”

“說什麽了？”

“他懷疑溫迪應該在殺死嚴敏之後，就準備逃跑了，為此可能提前處理掉了……”她頓了一下，“不方便帶上路的東西。”

“這怎麽說？”

“宋教授給他做了個催眠，發現他的記憶是在最近幾天開始突然變得混亂的，反倒是前面的一些事情，會記得比較清楚，也相對比較有條理。宋教授問他為什麽要殺人，他說‘因為他們都不是好人，他們會打欣欣，弄痛欣欣，欣欣害怕他們，所以他們該死’，這說的應該是新河八坊裏的三個受害者；宋教授進一步問為什麽要殺鄭菲菲和愛麗絲米勒，並且拿照片給他看，他對這兩名受害者都有印象，只是翻來覆去地說‘她們是好人，但是她們為什麽不幫欣欣’，說著就開始哭了起來。”

“宋教授推測這裏的欣欣應該說的是他的女兒，而並非這個案件中的小女孩兒，兩名受害者之所以遇害，是因為許磊在看到她們關心落單的小女孩兒的時候，想到了自己的女兒，並怨恨她們沒有像這樣去幫助他的女兒，這才導致了他女兒最後的失蹤，從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在這個問題上已經開始顯露出時間線上的錯亂了。”

陳佳期喝了口水，繼續說道，“再往後問，問到為什麽殺害葛丹、莊雪盈和嚴敏的時候，他已經連這三個人都不認得了，一直大哭著問宋教授欣欣為什麽要離開，她說她去買早飯，為什麽不回來了，——他的女兒就是兩年前的某一天下樓去買早飯的時候失蹤的。”

這時肅海和宋明哲正好一前一後的進來了，宋明哲看了陳佳期一眼，“你總結得都對。”

他的表情淡淡的，眼底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額前的頭發垂下來，被他擡手攏到後面去。他剛剛給許磊做完催眠，就碰上了出外勤回來的顧少茴，後者知道他竟然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單槍匹馬地闖到一個精神病患者的內心世界裏，對他很是冷嘲熱諷了一番。

他們在辦公室裏坐下，肅海正要吩咐陳佳期去倒杯熱茶來，顧少茴就一臉不高興地推門進來，把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在了宋明哲面前。

“速溶的，你將就著喝吧。”他說。

“謝謝，”宋明哲抿了一口，“很好喝。”

“一塊五一袋，十一塊八一盒，你等會兒走的時候我給你拿兩盒呀。”顧少茴扯了扯嘴角，滿臉都寫著“我不高興”。

周沙莫名其妙，但還是感覺到了氣氛似乎有些不對，他站起來就往外走，“我去叫季甜來，等會兒咱們一塊兒總結一下案子？”

肅海點了點頭。

陳佳期有些後悔自己嘴慢，不得不坐在椅子上，硬著頭皮繼續圍觀這出師兄弟疑似不和的戲碼。

顧少茴“嘖”了一聲。

宋明哲淡淡道，“你別嚇到別人。”他又轉頭向陳佳期解釋，“他是關心我。我們有一個師兄，也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心理學專家，他在一次給精神障礙患者做催眠的時候，因為準備不充分，加上當時客觀條件影響，被患者混亂的記憶和情緒‘反噬’了，大腦因此受到了損傷，後來休養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治好，但是再也幹不了這一行了。”

陳佳期從來沒想過還會有這種事，一時有些驚訝，感嘆道：“那是真的很危險啊……”

“嗯，”宋明哲點頭承認了，“不過我有把握，沒事的。”

“你有什麽把握？”顧少茴斜著眼睛看他，“你覺得自己比江師兄優秀？”

“當然。”宋明哲一臉的正直，把顧少茴堵得一時接不上話，他又笑了笑，“而且我有控制，並沒有做深層催眠，所以不會發生那種事。”

“……隨便你。”

“好的。”宋明哲點頭。

“……”

“那我就接著剛才陳警官的話繼續往下說了，”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感受著口腔裏滾燙的溫度，“等許磊的情緒平覆一點，我又重新問他，那個小女孩去哪裏了，跟他們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又去哪裏了，他的原話是‘欣欣不見了，被欣欣帶走了，我找不到她’。”

周沙像是專門掐著點兒似的，在剛才他們說正事的時候就已經帶著季甜回來了，這會兒才在椅子上坐下，“這是什麽意思，有兩個欣欣？那個女的也叫欣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