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病名為愛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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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會議結束後,章硯就去了奧古斯都大酒店。令人意外的是方長河、楊思齊夫妻二人竟然並沒有像他們說的那樣, 在案發的第二天就離開, 反而一直住了下來。

他們甚至連房間也沒有換。

“你們走了以後,第二天早上酒店的蕭總親自過來了,帶著好幾個經理, 一直給我們道歉, 還要給我們補償, 承諾我們在酒店的一切消費全免, ”方長河開了門,看了章硯的證件以後, 笑著讓出半個身位請他進來, “我們倆頭一次住這麽好的酒店, 另外就是想著好不容易來一趟, 總不能真就這麽走了,以後還不知道下次再來是什麽時候, 就決定多留幾天。哎, 您吃點兒水果嗎?”

他把茶幾上擺著的一份巨大的雙層果盤朝章硯的位置推了推,果盤裏少說也有十來種水果, 經過精心的排列, 看上去色彩繽紛,十分養眼, 最上面一層還用甜瓜雕出了一朵蓮花, 旁邊游弋著幾條用大小不同的紅提拼成的金魚,中間用一根牙簽固定。

“這也是酒店送的, 每天都有,我看了看價錢,這一盤369呢。”

章硯在心裏暗暗“嘖”了一聲,沒動那個果盤,轉而在房間裏看了一眼,“您夫人呢?我這次來是有些話想要問她,不知道方便嗎?”

他雖然這麽說,但臉上分明寫著“要是有不方便你盡管說,能認算我輸”。

“呃……”方長河猶豫了一下,兩只手搓了搓,“她那天有點兒嚇壞了,一直沒緩過來,身體也不舒服,正在裏面休息呢。”

“哦,看過醫生了嗎?我認識幾個還不錯的醫生,要不我給你介紹一下?”

方長河連連搖頭,“不用了,謝謝警官啊。看過了,就酒店裏的醫生,說沒什麽大事兒,就是嚇得,讓好好休息。所以您看,這要是再去問她,不是又讓她覆習了一遍當天的那種恐怖嗎,這不太好啊。”

“我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希望您理解。”

“哎,要不您問我吧,問我也是一樣的。”

章硯看著他,道,“那天您夫人說好像聽到了小孩兒的哭聲,您也聽到了?”

“對對,聽到了。”方長河點頭。

“哦……那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大概多大年紀呢?”章硯不急不緩地問,甚至連錄音筆都沒有拿出來。

“這……”

方長河猶豫了。

章硯不說話,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

“我看您可能記得不太清了,還是請您夫人說吧。”他說著站了起來,章硯身高接近一米九,比起一米六八的方長河高出了一大截,忽然這麽站起來非常具有壓迫感,“您夫人如果不太方便走動,我進去問也可以,就是麻煩她稍微收拾一下,不過您放心,不會耽誤太長時間的。”

方長河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褲子上的一小塊布料,半晌,咬了咬牙道,“行吧,您坐著,我這就叫她出來。”

十五分鐘以後,章硯從酒店離開,此時外面天色昏暗,風四處流竄,看樣子一場雨即將到來。章硯加緊了步伐,兩步走到車前,打開門坐了進去。

他首先給自家隊長鄭明光撥了個電話,忙音,他掛斷,等了一會兒又重撥,這回變成了不在服務區。

他對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撥號界面搖了搖頭,嘀咕了一句“老鄭啊老鄭,你真是……這次你可別怪我處處想著肅海啊。”

他說著找到肅海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了起來。

“章硯?”

“哎肅隊,是我。”他簡要地匯報了一下自己這邊的情況,“據這個楊思齊回憶,案發現場的那個小孩兒應該是個女孩兒,年齡她說不好,從哭聲實在沒法判斷,只能說肯定不是那種剛會說話走路的年紀,也應該不太大。我琢磨了一下,這個小孩兒既然能夠充分配合許磊保全自己,那肯定得懂事兒了,現在的小孩兒都聰明,懂事兒懂得早,所以六七歲到十一二歲之間比較有可能吧。”

“嗯,好,辛苦你了。”肅海說,停了一下又問他道,“他們還沒離開嗎?”

“沒呀,而且不僅沒離開,連房間也沒換,我過去前臺一問,發現還是上次那個房間,還覺得有點兒驚訝呢。”他說,“方長河說酒店補償他們了,一切消費全免,還天天給他們送高檔果盤什麽的,他們夫妻倆覺得這樣也挺好,來一趟不容易,幹脆再呆兩天,好好玩兒一下再走。”章硯說著打開了車載廣播,把聲音調到最小,“不過我看他老婆,就是楊思齊啊,狀態不是很好,我去的時候一直在裏面的房間躺著,後來問話的時候,還是被方長河扶出來的。”

“這麽虛弱嗎?”肅海問了一句。

章硯想了想,“也不是,至少我感覺她應該還好吧,就是沒什麽精神,說話什麽的都挺正常,挺有條理的,所以感覺不是那麽嚴重。”

那邊沈默了一下,沒有電流聲,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肅海忽然問,“章硯,你離開酒店了嗎?”

“啊?”章硯沒反應過來,一頭霧水,“還沒,我在停車場呢,正準備回局裏。”

“你先別回來,回去酒店,找前臺和客房再問問,這兩天方長河他們夫妻兩個出去了嗎,或者在酒店內部消費了嗎,問完給我回個電話。”

“哦哦,好的。”章硯說,聽到那邊說了一句“辛苦”,然後把電話掛了。

他低頭看著還亮著的手機屏幕,等了幾秒鐘,嘖了一聲,感嘆道,“怪不得是肅扒皮,突然這樣來一下,簡直讓人招架不住啊……還挺酷的。”

他吹了一聲口哨,拔了車鑰匙,打開門下車了。

章硯長得不差,甚至還有點好看,笑起來的時候,從眉梢到嘴角都透著一股痞痞的帥勁兒,在警局裏也是排名前幾的招人喜歡。用一隊副隊長鄭明光的話說,這小子但凡嘴上靠點兒譜,這個長相,這個年紀,媳婦兒都能娶三個了,哪至於像現在似的,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每次他這麽說的時候,章硯就咧著嘴笑笑,等他說完了,再湊上去笑瞇瞇地補刀,“還三個媳婦兒,副隊你這天天想啥呢?我就嘴上跑跑火車,您這火車都開進心裏了啊。”

然後換來鄭明光毫不留情的一巴掌,一般不是抽在腦後,就是抽在肩頭,疼是挺疼的,但是也習慣了。

章硯先到了樓層值班室,剛一開口,一個看著不大的服務員就搶先說道,“您別問了,我們經理跟交代過,您要是有問題直接找她,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章硯了解了,估摸著案發以後,每個部門都做了類似的訓話,讓下面員工不要隨便議論,免得人心惶惶。

他笑了一下,靠在門框上,歪著頭看著這個服務員,“小姐姐多大了呀?”

接下來他充分利用了他不俗的顏值和嚴重被低估的才華,三五分鐘就從服務員那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情況,這當然也跟他問的問題沒什麽要緊有關。

“你們那邊掛著的是不是客房打掃情況的統計表啊,我能看一下嗎?”他笑瞇瞇的,看上去一臉的無所謂,“反正都掛出來了,也沒什麽需要保密的,對吧?”

服務員猶豫了一下,覺得他說得沒錯。那個表單一直掛在那兒,實時記錄著南樓一共八十五間客房的清掃情況,一般是供交接班的員工了解工作進度,確實沒什麽秘密。她轉身從自己身後把表單取下來遞給了他。

周沙看到這張表單的右上方寫著今天的日期,12月12號,他翻了翻,找到自己需要的信息,仔細看完在心裏記下,又朝後翻去。這種表單一般是將一周的裝訂在一起,方便查閱,因此他很快就看到了前兩天的表單。

看完以後,他把表單又翻回到今天,還給服務員,禮貌地道了謝,接著去了前臺。

在前臺,他也充分發揮了自己的優勢,從小姐姐那裏看到了8302的賬單,不過他想拍照的時候卻被拒絕了,他聳了聳肩,沒再提這回事兒。

看完賬單,章硯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從酒店一出來,他就撥通了肅海的電話。

“餵,肅隊——”一開口,結結實實地喝了一口風,頓覺一股涼氣從喉嚨躥到了腸胃,惹得他猛地打了個激靈。

“怎麽樣?”肅海當然不知道他那種透心涼的感覺,平靜地問道。

“肅隊,這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啊,從案發的第二天,也就是12月9號,到今天,一共三天過去了,這方長河夫妻倆一步都沒有出過房間,中間也沒叫過一次打掃,客房服務員每天去,門口掛著的牌子來回換,不是‘請勿打擾’就是‘免打掃’,有時候沒掛牌子,她們一敲門,方長河從貓眼裏看到,連門都不開,隔著門就說不用打掃,打發她們走了。”

“吃飯也是叫的客房送餐嗎?”

“對,基本一日三餐,全叫客房送餐。”章硯說,“我問了送餐的小妹妹,她們比客房服務員能好點兒,因為要簽單,所以還不至於連門都進不了。但是方長河也是每次就在玄關把賬單一簽,也不用她們把餐品擺好,而是把賬單給她們,自己端著托盤或者推著餐車回房去了。”

“其他的消費有嗎?”

“沒有,從spa到健身房,這夫妻倆真是一個地方都沒去,一分錢都沒多花。”章硯揉了揉鼻子,覺得有點想打噴嚏,“說是出來玩兒,這幾天一步也沒離開過房間,就算是老婆身體狀況不太好,總不至於連房門也不出,也不讓人進去打掃吧,這夫妻倆是圖什麽啊?”

其實不止這些。

肅海在他說方長河夫妻二人在案發後不僅還留在酒店,甚至連房間也沒有換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正常人目擊了一起殺人案,而且就發生在自己窗戶底下,不可能毫無芥蒂地還住在原來的房子裏,況且這是酒店,最不缺的就是房間,憑酒店經理給他們的許諾,想換個房間明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他們為什麽不換?

而且按照章硯的轉述,方長河話裏話外,無不透露著“因為酒店給的補償很豐厚,所以他們決定再留幾天,好好享受一下這次度假”的意思,既然如此,那他們整天待在酒店房間裏足不出戶,沒有絲毫想要出去走走,享受假期的意願,不是很奇怪嗎?

哪怕是楊思齊身體或者精神狀況不佳,他們也完全可以在酒店內部放松放松啊?奧古斯都大酒店作為X市有名的五星級酒店,康體娛樂項目種類繁多,服務一流,消費也是貴得令一般人咋舌,但是他們現在有“所有費用全免”這一特權,竟然也能絲毫不心動。

退一步說,哪怕對娛樂項目都沒什麽興趣,總不至於連吃飯都不上心吧?章硯從賬單上看到,這兩天他們點的餐都非常的普通平常,雖然一樣價格不菲,但那是因為五星級酒店的附加價值,其實本質上確實稱不上什麽好菜,只能說將就著吃一吃了。

那是不是楊思齊的身體真的到了不適合移動、需要方長河寸步不離地照顧,從而無心娛樂,吃飯也草草對付的地步呢?

顯然也不是。

首先,當章硯提出如果楊思齊身體不舒服,可以不用起來,自己進去問話的時候,被方長河拒絕了,他扶著楊思齊出來了,坐在客廳裏進行了談話;其次,章硯認為楊思齊的身體狀況並沒有那麽糟糕,他當警察也有七八年了,最早的時候還當過一段時間的獄警,判斷一個人的基本身體狀況,不能說十拿九穩,但也不會相差太多,這點肅海是相信他的;最後,基於一個最普通最平常的推斷,如果楊思齊真的病得這麽厲害,他們難道不應該去醫院看看,或者幹脆回家,結束度假,好好養病?只給酒店裏的醫生看了看,這樣能放心嗎?

這對夫妻的言行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幾分無趣,但是稍微想一想,就發現無一不透露著矛盾,這才是令人懷疑的地方。

“肅隊?”一直沒有得到回應,章硯有些疑惑地問了一句。

“我覺得他們可能在等什麽人。因為之前約好了在這個地方見面,但是一方遲遲沒到,也始終聯系不上,這對夫妻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每天都守在房間裏,以防對方突然上門而他們不在。”

“哈?聯系不上是什麽鬼?現代社會還有聯系不上這一說?”章硯仿佛像聽到了外星語,“而且如果真的是和對方有約,對方又一直沒露面,還‘聯系不上’,這都好幾天了,不想辦法找一找,光是守株待兔有什麽用啊?”

“也許,這個和他們有約的人,不適合大張旗鼓的找,又或者他們見面之後要做的事情,需要盡可能的低調隱蔽,不宜聲張。”

“臥槽……被你這麽一說我瞬間腦補了一出大戲,好像還真的有點兒可能?”章硯摸著下巴,大腦裏開始回放剛才自己進屋之後的每一個畫面,“按理說如果楊思齊真的那麽不舒服,方長河應該不會拒絕讓我進屋裏詢問,而不是非要把他老婆攙扶出來。還有,他一直拒絕服務員進行客房打掃,送餐也只讓他們等在玄關,簽完賬單就讓人走了,他這麽抗拒別人進入裏面的那間房子,總不可能是無緣無故的,應該有問題。”

“嗯……說是這麽說,但誰也不能肯定。總之你先回來吧,我打個報告,聯系一下區域內的公安和消防,安排一個臨檢,看看能不能查出點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隔著電話,章硯卻覺得肅海的這句話冷得像剛吹過去的那陣風。

***

而另一邊,陳佳期關於失蹤兒童的排查工作也並不順利。雖然已經根據章硯帶回來的信息進行了部分篩選,但是剩下的案件仍舊太多了。

X市下轄十一區二縣,總面積超過一萬平方公裏,常住人口超過一千萬,就算以保守估計,每天上報的有關走失兒童的案件都不是個小數字,更別說這其中還包含許多誤報,諸如兒童被爺爺奶奶帶走卻忘記提前和父母打招呼,或者自己負氣離家出走,在幾天以後被得知真相的同學父母送了回來,等等之類的情況。

“毫無頭緒?”季甜接了杯水,路過陳佳期的座位前,站住了腳步,一邊喝水一邊盯著她的電腦屏幕。

陳佳期回頭看了她一眼,滿臉的可憐巴巴,“是啊,有效信息太少,目標群體太多,完全不能進一步縮小篩選範圍,更別提具體鎖定某幾個了。”她嘆了口氣,對著滿屏幕的信息不免覺得有些頭大,“按章硯說的,我把男孩子全部都剔除了出去,然後又把年齡範圍鎖定在五到十二歲之間,但是還是太多了……從周圍的縣城到郊區再到城區,每天報上來的案子匯總到一塊兒,絕對是個普通人想象不到的數字。”

季甜歪著頭想了想,“那這麽說,如果有大概地點的話,就能縮小很多了?”

“嗯,當然啊,但問題就是沒有啊。”陳佳期把目前的頁面縮小,又調出另一個頁面來,上面有畫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圓圈,一個套著一個,像是地理學上的等高線,一些圓圈的上面還畫著紅色的小三角。

“我試著做了個地理側寫,把許磊出現過的地方都標記出來,試圖分析這些地點之間的聯系,它們各自相距多遠、有沒有一個點可以把它們都聯結起來,並且到達各點的時間相差不多,”陳佳期簡單地說了一下,鼠標隨著她的話語在屏幕上來回指示著,“但是沒用。許磊的蹤跡完全不能被任何一種模型進行分析和預測,概括起來就是四個字:隨心所欲。——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的水平太差,根本達不到那種程度。”

季甜看她左臉寫著“非常苦惱”,右臉寫著“郁悶之極”,就差在額頭上來個橫批“沒法幹了”,竟然感覺有些想笑,連忙又喝了口水壓住了,“你都會地理側寫啦?”

陳佳期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了一段非常小的距離,“一點點。上次去省廳聽課的時候有老師講的,太覆雜了,我聽了個大概,這次也是沒辦法,死馬當活馬醫,想試試看能不能有效果,結果……”她聳了聳肩,朝電腦瞥了一眼,“你也看到了。”

說話間,肅海才結束了一個會議,與會的是局長們和書記們,下面坐了一排各個部門的負責人,由於肖正宸前兩天去省廳出差了,肅海作為二隊的副隊長,就和其他幾個隊的隊長坐在後面,在煙霧繚繞裏聽領導訓了一通話,被挨個兒點名批評了一頓,好不容易熬到了快中午吃飯,這才散了會,回到辦公室。

他一走進來就帶來一股嗆人的煙味兒。剛才他倒是沒怎麽抽,但奈何其他人都抽得不少,尤其是分管治安的鐘副局,從會議開始,就一根接一根地沒斷過,仿佛要把這難纏的案子和著尼古丁,一股腦兒地都吸進體內,任由它在五臟六腑裏過上一遍,再從鼻腔裏吐出來時,就能找到什麽重要線索了似的。肅海就坐在他對面,著實跟著吸了不少二手煙。

他把外套脫了,反著掛在了椅背上,又拿杯子過來接水,路過陳佳期旁邊的時候掃了一眼,也看到了屏幕上的信息。

“你這個分析不出來就先算了,數據太大了,你怎麽做?”

“啊?”陳佳期楞了一下,才意識到肅海這句話並不是真的要問她方法,而是明白她根本無從下手的困境,立刻連連點頭,“就是啊,根本做不了。”她說完又想到了什麽,“那我就先不做了嗎?”

“嗯。”肅海在簌簌的水流聲中點了點頭,簡短的應了。

“那我怎麽跟鄭副隊說呀?”

“我跟他說吧,你不管了。”肅海道,細小的水流很快就填滿了大半個杯子,有徐徐的熱氣從出水口裏冒出來,轉眼就消散了。

“他當時提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沒那麽可行,但是那個場合,不好反駁他。”肅海抿了抿嘴,臉上倒是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仍舊淡淡的。

季甜笑了,覺得有點驚訝,又有點唏噓,“副隊現在也會考慮到‘場合’這種事啦,怪不得隊長敢就這麽走了,把攤子都留給你。”

肅海看了她一眼,沒什麽特別的,她卻仿佛從裏面看到了很多過去的樣子。那個時候二隊剛剛組建,肅海雖然也是像現在一樣,常年板著臉,但是卻更刺兒一點,有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像是數九天的風,盡管穿過無數扇溫暖的窗戶,但總是帶著抹不去的刺骨凜冽。

他說話很直,所有的出發點都是正義而非其他,他的正義裏幾乎不摻雜任何的人情和水分,端正而筆直,像是一把嶄新的三角尺,一頭尖銳,一頭穩穩地立著。

季甜忍不住想,如果換做以前,肅海一定當時就直言鄭明光的說法不具備可操作性,弄得大家都下不了臺,最後不是不歡而散,就是對方忍著把氣都吞下去,當面還能微笑,轉過身卻一定要罵上一句。

不過肅海也不在乎。

肅海是什麽時候,悄悄地改變了呢?

變得更溫柔,像一把劍久經沙場後褪去光華,因為見過了太多的冷硬和殘酷,就不由得發自內心的柔軟起來。

肅海不知道這短短的一個對視裏,她的思想已經跑到了那麽遠的地方,還是就事論事的語氣,不急不緩地說道,“跟他爭那個沒什麽意思,既然他提出了一個方向,那麽查一查也好,萬一呢。”

這話裏明顯是對鄭明光的觀點不抱什麽希望,畢竟真的查起來,案子實在太多,範圍又大,如果這樣都能鎖定目標,那跟中彩票也沒什麽差了。

“另外,在日期方面,我也有不同的意見。”肅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半邊的身子靠在椅背裏,杯子落在桌面上發出非常細小的聲音,沒人在意。

“按照鄭明光的意思,這個小女孩兒是11月21日以後被許磊挾持的,因為在新河八坊的案發現場,只有許磊和三個受害者的痕跡,而沒有其他人的,他依據此,得出了上面的結論。但是,也有可能許磊早就挾持了小女孩兒,——他的精神狀況不穩定,非常思念自己的女兒,早先就有在街上抱走了別人家孩子的行為,所以,當他一脫離父母,脫離被管束著的狀態,他更有可能的是首先就要去找一個精神寄托,就拐帶了這個小女孩兒。之後,他在犯下‘11·21殺人案’的時候,他可能把小女孩兒鎖在另一個地方,那附近全是拆遷改建區,沒有人的房子那麽多,想要藏起一個小孩子,並不是什麽難事。他做完案之後,再返回那個地方,把小女孩兒帶走。這是一個推論。”

“那還有呢?”陳佳期眨了眨眼睛,呆呆地問道。

“還有就是,他既然可以利用這個小女孩兒吸引鄭菲菲和愛麗絲的註意,為什麽不能用同樣的方式去吸引邵國華他們呢?案發當天,三個受害者真的是突發奇想湊到一起的嗎,應斌的公文包裏為什麽會有一個洋娃娃?有沒有可能是許磊做了局,用小女孩兒來引誘這三個戀童癖,然後一個個地請他們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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