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死者名叫愛麗絲·米勒，二十七歲, A國人, 八個月年前來到中國，三個月前通過獵頭聯系，來到奧古斯都大酒店工作, 職位是西餐部經理。”周沙裹著羽絨服, 聲音裏有顯而易見的疲憊, 從這條昏暗的小路上匆匆走過。

任誰在冬天的夜裏被一通火急火燎的電話吵醒, 不得不從被窩裏爬出來繼續工作，也都不會有什麽好心情。

肅海跟在他後面, 沒留神踢到一個酒瓶, 咕嚕嚕地滾遠了, 隱沒進黑暗裏, 再也看不出輪廓。

“案發時間？”

“今天晚上的十二點四十左右。”

肅海看了一眼手表，現在是淩晨兩點半。

“愛麗絲·米勒今天上晚班, 原本是十一點下班, 因為有一個vip包間的客人一直沒走，所以她一直留到了十二點多。從員工入口的考勤機記錄來看, 她是十二點二十七打卡離開的, 門口的保安也證實了這一點。”

兩個人說著，已經來到了愛麗絲·米勒的死亡現場, 周沙伸手撩起黃色的警戒線, 讓肅海先進去，自己隨後跟上。

“十二點五十四分, 110指揮中心接到報警，有人發現了愛麗絲·米勒的屍體。”

冬天的夜晚冷得如同刀鋒，原本應該是沈寂而凜冽的，此時卻仿佛被人無端潑了一盆沸水，在幹裂的地面上刺啦啦地炸開了。

轄區派出所的民警接警後立刻趕到了現場，在對屍體做了簡單的勘驗以後，發現部分特征與“12·2殺人案”相吻合，沒敢耽擱，趕忙向上級匯報。之後就是顧少茴帶著法醫組匆忙趕到，沒過多久祖平也來了。

“你怎麽來了？”肅海問。

祖平是技術警，一般不出外勤，更別提時間已經這麽晚了。

“今晚我值班，帶幾個實習生連夜搞課題，正好聽到消息，就過來看看。”祖平道，大概是比較胖的緣故，他倒是不怕冷，在零下五六度的夜裏，也只穿了一件棕色的夾克。

“辛苦，有什麽發現嗎？”

“暫時沒有，”祖平搖搖頭，“我叫實習生把現場都拍了，能提取的物證也都提取了，等會兒我們先回去，拿到實驗室裏做進一步分析，爭取明天上班前出一份報告給你。”

肅海握拳在他肩上擂了一下，“謝了，回頭請你吃飯。”

說完又轉過去問顧少茴，“你這邊什麽情況？”

顧少茴已經初步看完了屍體，指揮著幾個警察把死者裝進屍袋裏，聞言轉過頭笑了笑，“請我吃飯嗎？”

肅海看了他一眼。

“唉唉，真是同人不同命，有的人沒說，就有別人熱情地約飯，我呢，我都快討飯了，還被不屑一顧，難道胖子就比較惹人喜歡？”他裝模作樣地感嘆了兩句，把乳膠手套摘下來收進口袋裏，“行吧，算我拿你沒辦法。死者跟鄭菲菲一樣，死前曾遭受到電擊，一瞬間喪失了行動能力，然後被人用刀連續捅在腹部，一共三刀，死者大量失血，很快就不行了。大概這次是怕死者掙紮發出聲音引起註意，所以兇手拿什麽東西塞住了死者的嘴，祖平他們從死者的口腔裏發現了一些纖維殘留，已經帶回去了。”

肅海跟在他後面，圍著不大的犯罪現場轉了一圈。

奧古斯都大酒店坐落在X市西邊，在古時是著名的集市，現在已經被改建成了懷古廣場，酒店主體由三座仿古建築構成，中間以雕梁畫棟的木質小橋連接，有三面都正對著廣場，唯有西面背靠小路，因此，員工入口也被安排在了西邊。從員工入口出來，往南大約三十米，就拐入了廣場東側的步行街，死者就是在這個拐角遇害的。

從墻上勾畫的白色痕跡來看，死者當時應該是面朝人行道，整個人坐在地上，背部抵在墻面，距離屍體不遠的地方同樣畫著一個白圈，肅海擡了擡下巴示意，“那是什麽？”

“死者的錢包，大概是在掙紮的過程中把錢包甩了出去。”顧少茴道，“祖平他們也帶走了，不過我覺得這上面大概沒有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另外，我到的時候是一點三十一，從屍體殘留的溫度來看，死亡時間不會超過一個小時。死者是十二點二十七分打卡從酒店離開，而110指揮中心是十二點五十四分接到的報案，中間相隔僅有二十五分鐘，那麽就說明，死者幾乎是從酒店一離開就立刻遇害了。”

肅海又仔細看了一遍現場，確定沒有什麽遺漏，便走出小路來到了酒店西側的員工入口處。這時去詢問值班保安的周沙也回來了，跟他匯報道，“案發的時候保安在值班室裏看球賽，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值班室裏的監控只能拍到正對著的這條南北走向的路，而死者是在轉角處，也就是東西走向的人行道上遇害，所以沒留下任何監控資料。”

“報案人是什麽情況？”

“報案人姓馬，馬萬全，是個出租車司機。據他說，死者十二點十九分的時候，在某個打車軟件上叫了車，他接單以後從錦園路立交往過趕，原本十多分鐘就能趕到，但是碰巧立交下面再查酒駕，有一輛車不聽指揮，撞了執勤的交警就跑，那段路暫時被封住了，直到十幾分鐘後才重新恢覆通行。”周沙道，“馬萬全按著定位到達了門口，就是我們現在站的這兒，當時是十二點四十，沒看到人，他想著也許人還沒出來，又等了一會兒，到十二點五十，他有些著急，按平臺上提供的死者電話撥了過去，就聽到拐角處有鈴聲在響。一開始他沒在意，但是這個鈴聲完全是跟著他的撥號，他掛斷，鈴聲也就不響了，他覺得奇怪，便下車過去查看，沒想到就發現了死者的屍體。”

“附近沒有目擊證人？”

“沒有。這裏又不是住宅區，大冬天的，商鋪下午四點就關門了，十點以後路上基本就沒人了，除了下晚班的員工會走這條路回宿舍，但是一般也不會耽誤到這麽晚。”

肅海在員工入口和案發現場中間來回走了幾趟，短短的三十米，他用了十多分鐘，把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而後目光落在了一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那個房間是什麽？”

周沙楞了一下，轉頭回去把保安叫了出來。

“啊……那個是酒店的客房，”保安撓了撓頭，“這屬於酒店的南樓，那個房間嘛，應該是8302吧。”

雖然監控拍不到死者所處的位置，但是從8302房間的這扇窗戶往外看，除了死者的屍體是在視覺死角內，剩下被警戒線拉起來的大半個案發現場都囊括其中。

***

“住在8302的客人是一對夫妻，從渝安過來旅游的，昨天下午在前臺辦理了入住手續，但中間一直都沒有出過房門，我們的服務員幾次打掃衛生，都看到門口掛了‘勿擾’的牌子。”

奧古斯都大酒店的客房部經理姓劉，叫劉雪梅，是個四十出頭的女性，身量不高，但看著十分精明幹練，穿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一雙黑色小羊皮高跟鞋，鞋面上點綴了一顆小巧的珍珠。

此時她正和今天的MOD，也就是酒店的財務總監範寧一起陪同著肅海等人穿過主樓通往南樓的回廊，前往8302客房。

“人沒有出去嗎，一直都在房間？”周沙問道。

出來旅游，卻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裏，沒有邁出過一步，這可不太正常。

“沒有，”劉雪梅搖了搖頭，看了範寧一眼，又道，“8302的客人分別在昨天晚上、今天中午點過餐，都是當面簽的賬單，吃完以後把餐具放在門口，服務員會過來收走。所以他們應該是一直待在客房裏的，沒有出去。”

“這夫妻倆是什麽樣的人？”周沙又問。

劉雪梅想了想，她作為一個酒店的客房部經理，很多時候並不直接面對客人，除非有什麽重大的投訴，因此她在記憶裏檢索了一遍，發現自己對這兩位客人沒有絲毫印象，就幹脆放棄了，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同行的還有一個服務員，就是今天中午去房間送餐的那個，看她胸前的名牌，上面寫著Linda。

Linda猶豫了一下，說道，“這對夫妻裏的丈夫個子矮小，但身材敦實，聽口音像是G市人，妻子長得很漂亮，一直沒說話，坐在沙發裏看電視。我覺得，他們好像吵架了。”

“怎麽說？”肅海問道。

“我進去送餐的時候，就覺得房間裏的氣氛很壓抑，妻子雖然一直盯著電視，但是看起來心不在焉，而且她的眼圈紅紅的，感覺像是剛剛哭過。那個丈夫也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我問他要不要幫他把保鮮膜揭開，他說‘吃都不吃，還揭個屁啊’，然後就讓我趕緊離開。”

周沙摸了摸下巴，“聽起來是不太和諧啊。”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幾個人魚貫走出去。範寧走在最後，面帶憂愁，見肅海已經大步邁出去，連忙低聲喊了一句，“肅警官，您等等，麻煩這邊借一步說話。”他朝一旁的暗門指了指。

星級酒店一般是不允許員工使用客用電梯的，所以在最初規劃設計的時候，都會在客用電梯的附近再設計一個員工通道，員工通常都會使用這部電梯到達各個樓層，避免和客人沖突。

“怎麽回事？”周沙挑了挑眉毛，說著就要跟過來。

“沒事，你等一下。”肅海攔住了他，跟著範寧走進員工通道。範寧並沒有把門完全關上，而是留了不大不小的空隙，這樣一來，兩個人交談的時候只要不太大聲，外面的人就聽不真切，而是模模糊糊的，另外，留出的空隙也足夠讓人看到裏面發生了什麽，避免日後傳出什麽不好的傳言。

“肅警官啊，”範寧先開口了，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卻因為眼底抹不去的愁緒而顯得有些尷尬，“這殺人案可跟我們酒店沒關系啊。”

肅海不搭話。

範寧只好繼續道，“您也知道，我們酒店開門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來住店啊。啊，就算不說這個，往近了說，出了這事兒，我、安保部經理、分管安全問題的副總，甚至包括劉經理，這次肯定都得吃處分，沒一個能跑得掉，你說說，我們這也是無妄之災……兇手明明是在外面殺了人，也不在酒店的監控範圍內，說穿了，壓根就沒我們的事兒，我們真是……”

肅海喉結聳動，平靜地道，“死者是貴酒店的西餐部經理，在下班之後立即遇害，現在事情都還沒有查明，你這時候就撇清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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