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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自殺游戲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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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順著她的思路想下去,越發覺得這種情況是可能存在的, 只是還有一個問題需要確認一下……肅海擡起眼睛看了一眼沈亭暄, 她已經從怔楞中回過神,重新拿起一旁堆疊起的碗擦了起來。

把最後一只碗從水池裏撈出來遞給她,自己在一旁懸掛著的毛巾上擦了擦手, 肅海回到客廳, 拿起手機給肖正宸撥了過去。

“看來肅海同志確實離開組織太久, 都想我了。”肖正宸接起電話的第一句永遠在跑偏。

肅海假裝聽不到, 徑直問,“在兇手中斷作案的前後, 分別以孫杏和古小琦為代表的兩批受害者, 他們的游戲都是怎麽得到的?”

“誒?”肖正宸楞了一下, “怎麽突然問這個?”

肅海略微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考慮措辭,又很快拋開了這些不必要的顧慮, 直接說道, “你們有沒有考慮過,這些人獲得的游戲雖然都是兇手制作的‘永恒幻夢’, 但其實是兩個不同的版本?”

“你是說途徑不同、獲得的游戲版本也不一樣?”電話裏傳來肖正宸翻閱資料的聲音, “我看看——,找到了, 孫杏、餘鳳珊、呂心蕙手機裏的游戲是在一個網站上下載的, 這個網站流量非常小,隱蔽性很高, 怎麽說呢,像是樹洞那種吧,每個發帖人都是一個‘洞主’,可以隨意地發洩自己的情緒而不必有所顧慮。整個網站註冊用戶不到一萬人,經常登錄的更少,大概只有八、九百人,但是因為這些用戶沒有固定的ID,可以隨意穿脫馬甲,所以彼此之間幾乎沒有太深入的交情。這款游戲是今年三月五號,一個馬甲叫‘NSD’的用戶上傳到這個網站上的,但是不到半天的時間,管理員就以‘不符合網站發帖要求’為理由,把帖子刪除掉了。我們的技術員試圖從後臺追蹤,想要看看當時上傳游戲的IP和我們在袁晴家附近的小倉庫裏找到的游戲服務器的IP是不是一致,但由於時間太久,當時的數據幾乎已經被覆蓋了,沒辦法再查下去。”

“除了孫杏、餘鳳珊和呂心蕙,還有其他用戶下載過這款游戲嗎?”

肖正宸苦笑了一下,“這不好說,畢竟帖子已經被刪了,我們看不到實際的下載量,更沒法追查到底都有哪些人下載過這款游戲。不過據網站管理員回憶,這個帖子發布是一個工作日的早上,大概九、十點的樣子,因為網站平時發帖量比較少,而且大多數都集中在工作日的晚上和休息日,很久沒有人這麽早發過帖子了,所以他的印象比較深刻。他是在帖子發布的兩三個小時以後看到的,發現是個推廣游戲的主題,背離了網站的發帖要求,當即就刪除了。我們只能從他的說法裏大概估計出這款游戲被分享的時間,然後根據網站平時的流量、用戶登錄情況、活躍程度等等一系列因素,推算出下載這款游戲的人應該不超過五個,除去孫杏她們三個,剩下兩個,一個可能是何天陽,另一個就不知道了。”

肅海的眉頭微皺,他很不喜歡在關乎人命的問題上碰到這樣不確定的答案,但是工作這麽多年,這樣的情況他遇到的太多太多了,無關於負責調查的警察是不是認真、知情人是不是老實交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是有些事情,隨著客觀環境和時間的慢慢推移變化,確定性很快就被消磨,只留下“大約”,“或許”,“應該”這種模糊的、隱約的樣子,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靜靜落灰。

“技術後勤那邊……沒一點辦法了嗎?”

“胡碼說了,就算你手起刀落宰了他一個技術組,他也辦不到。”肖正宸想到技術後勤主管胡碼那一臉的苦大仇深,竟然有點被安慰到的感覺。

“不過你也別著急上火,你想想,這案子早就在省裏掛過號了,但凡出現自殘後自殺的疑似案例都要轉交給咱們,如果真的還有別人下載了這款游戲,這都大半年過去了,咱們也沒見到多一具這樣的屍體,可見他對這款游戲抵抗力非常強,沒準兒下下來打開一看是養成向,審美也不喜歡,沒怎麽玩兒就刪了呢。”

“嗯……”肅海應了一聲,不再去追究這些已經無法解決的事情,“那古小琦她們的游戲是從哪裏獲取的?”

肖正宸“嘖”了一聲,道,“說來你可能不信……”

“是游戲先動的手?”

“……確實是游戲先動的手。”肖正宸頗為沈重地點了點頭,“胡碼這麽告訴我的時候,我也不相信,就像是你有一天醒來,突然發現手機裏多了一款游戲,你自己肯定沒有主動下載過,但它就是莫名存在了。你可能會想‘也許是之前下了什麽流氓軟件,它自動更新了,然後捆綁著這個游戲一起下下來的吧,就像現在很多電腦軟件那樣,下一個打包送好幾個’。受害者大概就是碰到了這種情況,你也別問我兇手從技術上是怎麽實現的,這問題我給你回答不了,用胡碼的話說,‘你只要知道他在這方面是個厲害到足以藐視大多數人的存在就夠了’。”

“……”

“面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游戲,這些受害者毫無戒備,大大方方地就開始玩兒了?”肅海不知道應該怎麽表達自己的心情,留了半句話在喉間沒有說完,“這可真是……”

“唉,是有點兒蠢,”肖正宸倒是大大方方地嘆了口氣,“但是也不會有人想到,只是玩兒個游戲而已,最後竟然會落得這種下場,你平常不在網上下載軟件嗎?沒有打包下下來過別的東西嗎?打開它們的時候有心理負擔嗎?”他一連三個問句,最後自顧自地得出了結論,“對吧,哪能想得到呢。”

大概兩個人一時間都為這有些戲劇化的遭遇而感到幾分唏噓,電話裏就自然地沈默了一會兒。

“不過也不都是巧合,”肖正宸挪動鼠標,打開了幾小時之前市局心理專家給他回覆的郵件,一目十行地邊看邊概括著道,“這款游戲並不是一上來就試圖給人種下暗示、誘發他們的負面情緒的,恰恰相反,游戲在一開始的時候通過畫面、文字和音樂,插入了許多能夠安撫情緒的元素,會讓玩家在玩游戲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舒緩放松心情。這大概也是導致古小琦她們最後中招的原因吧,——她們為了釋放心裏的壓力,尋求內心的寧靜嘗試各種可能的方法,無意中發現這款游戲就能夠做到,所以她們就越發地投入,而越投入、通關越多,被種下的暗示就越深,離死亡也就越近。”

肅海想起了譚佳薇第一次來警局的時候,她幾乎是無時無刻不抓著手機的,哪怕是在詢問的過程裏,都要抓緊時間玩一會兒。還有在她家的時候,她每天就是吃飯睡覺玩手機,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把譚佳薇保護地滴水不漏,卻不知道死亡早就光明正大地進了門,站在她的身邊,任由陽光照射,而後投下一片深深的陰影。

肅海從來不會去想“如果早知道這樣,就會……”這種假設,這世界上的失意者多種多樣,這句話卻是通用的,好像只要這麽說,就能把錯誤歸結於時運不濟之類的原因,從而讓自己更心安理得一點。

“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跟你說這件事。”肅海才起了個頭,就聽見肖正宸在那邊笑了一聲。

“這都說了十幾分鐘了,現在你才準備進入正題啊?”肖正宸嘖嘖嘆道,“真是厲害了,我的海。”

“……”

“請說,我的海。”

肅海不得不伸手把額頭上浮出來的黑線抹去了,才能心平氣和地跟他繼續對話,“市局專家那邊測試的是從古小琦她們的手機上還原出來的游戲嗎?之前孫杏等人手機上還原出來的游戲你也拿給他們了嗎?”

“誒?”肖正宸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問,“所以你一開始就說這兩批人玩兒的游戲其實是不同版本的?”

“嗯,”肅海點頭,“我懷疑……”他忽然停了一下,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沈亭暄歸置好了碗筷,這會兒卻不知道在忙什麽,整個人小陀螺一樣來回轉悠著,“我和亭暄都懷疑,以兇手中斷作案為時間基準,前後兩批次的受害者,他們玩兒的並不是同一個版本的游戲。”

因為這個思路非常有可能,肖正宸聽完,就急匆匆地掛了電話,又聯絡了之前的專家,把從孫杏手機上還原出來的游戲也原樣發給了他,之後跑到技術科找到了胡碼,笑瞇瞇地把這個目前看起來最有可能的推測說了,順便就“從後臺數據也看不出是不同版本的嗎”這個天真又陰險的問題調笑了他兩句,欣賞了一下胡碼臉上的風雲變幻。結果等他前腳剛離開技術科,還沒來得及踏進電梯,胡碼的咆哮就暴風一般席卷了瑟瑟發抖的技術員小萌新。

這一切肅海當然並不知道。

他剛掛了電話,沈亭暄就捧著果盤出來了,嬌艷欲滴的草莓一顆顆碼在透明的盤子裏,渾身還沾著水珠,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一股誘人的氣息。

“小海,吃草莓呀。”沈亭暄把盤子往他面前湊了湊。

肅海搖搖頭拒絕了,“剛吃完飯,你也少吃點兒。”

“我不怕胖,”沈亭暄連忙說,“從上鏡的角度來說,”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段非常小的距離,“我還可以再胖這麽一點兒。”

她一臉的嚴肅認真,仿佛說的是什麽攸關天下的大事,肅海不禁笑了笑,“再胖多一點兒也沒關系。”

“誒??”

肅海低頭笑了笑,也不去管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又徑自去忙自己的去了。

幾乎花了一整個晚上的時間,肅海才勉強把“永恒幻夢”的主線劇情走了一多半。這個游戲的初始設定並不覆雜,從未露臉,最多只有半個身子出鏡的玩家在游戲裏的角色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在下班的路上遇到迷了路、可憐兮兮的小蘿莉,一番可以選擇的交談之後,玩家將小蘿莉帶回家,從此正式開始養成。游戲的形式十分類似橙光游戲,充滿著大量的可選擇性對話,用來提升或降低小蘿莉對於玩家的好感度。除了普通的養成項目,比如給小蘿莉買衣服,送她去學藝術之類,玩家自己也要進行技能提升,以此來賺取更多的游戲貨幣,更好的養成小蘿莉。

此外,這款游戲裏還有大量的支線劇情,比如因為玩家的失誤,小蘿莉被人拐*賣,玩家需要花費大量的游戲貨幣去贖回小蘿莉,甚至自身也有可能因此掉級。而重新回來的小蘿莉不僅會對玩家的好感度一落千丈以外,更是連性格都變了,從乖巧可愛變得乖戾暗黑,需要玩家重新進行攻略。

游戲的畫面、音樂和文字乍一看有幾分粗糙,而隨著游戲的進度越來越深,這些也隨之變得精美異常,就比如小蘿莉被贖回後,玩家會在她的身上發現許多深深淺淺的刀痕,原來那些綁架她的人都有虐*童傾向,雖然最終也沒有傷害她的性命,卻在那幾天裏對她百般虐待。而這一情節的畫面就制作的十分逼真,再配合時而壓抑低沈,時而又狂躁暴動的音樂,和小蘿莉控訴那割在她身上的一刀又一刀,泣血般的文字,就是連肅海這樣心性堅韌的人,都沒能忍住地從心底裏泛起一陣陰冷。

而這一段劇情裏也同樣被植入了大量的暗示和催眠,那些死者之所以在自殺之前,用刀子在身上劃出傷口,就是這一部分的暗示被激活,蒙蔽著他們的大腦在作祟。

鑒於越往後,催眠和暗示的強度就越大,肅海不得不每玩一會,就停下來緩一緩。沈亭暄為了陪他,說什麽也不回房,而是拿了條毯子躺在書房的沙發裏,一開始還在看書,這會兒蜷縮著已經睡著了,背部的柔潤線條正隨著淺淺的呼吸起伏。

天快亮的時候,肖正宸打來電話證實了他們的猜測。以孫杏為首和以古小琦為首的兩批死者,他們所下載的游戲確實是不同版本的。此外,他還帶來了對死者何天陽的最新調查結果。

“何天陽並不是那個網站的用戶,他也沒有下載過最初版本的‘永恒幻夢’,實際上,下載游戲的是他女朋友。只是他女朋友把游戲下下來以後,自己並沒有常常玩,而是叫何天陽幫她升級,後面何天陽中了暗示,對這個游戲越發依賴,哪怕女朋友不催,他也會自己主動去玩,所以我們之前才沒有在何天陽的手機裏檢查出游戲信息。”肖正宸說。

隔天,市局的專家也傳來了消息,證實了孫杏等人所使用的游戲版本,裏面的催眠確實要比古小琦等人使用的版本更強烈一些,如果是一直進行游戲,到最後通關,足夠將一個普通成年人成功催眠,致使他們自殺了。

整個案件到這裏幾乎已經十分明朗了,兇手在一開始出於某種原因,設計了這個充滿惡意和殺念的游戲,並將之上傳到了網站上,而孫杏、餘鳳珊和呂心蕙,以及何天陽的女朋友都先後下載了這個游戲,在玩游戲的過程中被逐漸催眠,直至最後游戲通關,最終一步的暗示達成,前面積累的所有負面效果都在此時一齊爆發,結果就是造成玩家在用利器劃傷自己之後,再選擇上吊的方式自殺。

然而兇手這種普遍撒網的作案,在碰到了袁晴之後就停止了,她甚至還和袁晴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雖然她們生活的小心而隱秘,卻還是很快樂的,直到袁晴在那個BJD娃娃的交流群裏響應了古小琦的邀約,幾個人一起去嶺溪水庫,又在那裏一起漂流,因為船撞到了河裏的石頭而掉入水中,不幸身亡。她的死激怒了兇手,重新打開了兇手身上某個嗜殺的機關,讓兇手又一次活躍了起來,把當天和袁晴一起游玩,又在她落水後沒有及時救她的人都一個個殺死。

為了折磨古小琦等人,兇手將自己設計的游戲“永恒幻夢”進行了弱化,增添了更多能夠勾起內心愧疚的暗示和催眠,她利用這個游戲,先安撫這些人的疲憊又緊繃的精神,讓她們對游戲產生依賴,隨後再通過種種暗示,一次又一次地將她們推入恐懼和悔恨的無底之淵,眼看著她們掙紮哀嚎,緊緊抱著一絲並不存在的慰藉,試圖讓自己好過一點。直到最後,游戲通關,兇手先前為她們種下的所有催眠即刻生效,她們終於走到了應該“還債”的時候,一把利器,一段繩索,匆匆了此一生。

這些姑娘的人生悲劇嗎?毫無疑問是的,那袁晴呢?她們是不是助推了她的悲劇?如果她們沒有突發奇想地要去不被允許的河段進行漂流,或者她們能稍微關心一點他人,在袁晴落水後及時去找,袁晴說不定也不會就那樣死去,在離同伴只有幾米之遙的水裏,無助又惶恐,最後充滿不甘的閉上了眼睛。

如果袁晴不死,那麽古小琦、段安妮、吳夢妍和譚佳薇,說不定也不會有這樣的結局。

然而,這世界上最稀缺的就是如果的事,卻多的是對悲劇的嘆息。

天色將明,正是黑暗最深沈的時候,夜幕底下有多少罪惡,就有多少不眠的人,他們躁動著,宣洩著,痛苦著,哭嚎著,又最終歸於沈寂,像死亡本身一樣靜默著,等待著不知名的某個時刻,等待著破曉的第一縷光,從遙遠的宇宙穿越重重阻礙而來,把明媚灑向人間。

肅海站起了身,路過沈亭暄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目光代替手掌,在她的頭頂和肩頸輕輕拍了拍,仿佛哄著一個熟睡的小孩子,然後他又接著走到窗邊,伸手把窗戶打開,靜候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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