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正宸的電話是在八點鐘左右打來的，彼時肅海正坐在沙發裏, 握著一個手柄, 和沈亭暄一起打游戲。

60寸的電視屏幕上投影著由各種色塊拼成的簡陋畫面，游戲是他們過去玩兒的，或者說是肅海的學生時代曾經偏愛過一陣子的, 那時的電視機還沒有這麽輕薄, 都有一個大大的屁股, 從游戲機上延伸出去的線和電視機原本的線路混雜著, 費半天勁才能找到外接的插孔。

沈亭暄囤積了不少游戲，從賽車類到格鬥類、冒險類, 極品飛車、極限競速、魂鬥羅、坦克大戰、超級馬裏奧, 甚至還有經久不衰的俄羅斯方塊和推箱子。她獻寶一樣捧出來, 看著肅海略微驚訝的表情, 不由分說地把手柄塞進了他懷裏。

肅海十幾歲的時候游戲確實打得不錯，偶爾去過幾次街邊的游戲廳, 一會兒的功夫, 就能贏回不少游戲幣，也因此收到過幾個女孩子的青睞, 笑嘻嘻地走上前問他可以一起玩嗎, 方不方便留個手機號。

——不過那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沈亭暄顯然後來居上，這幾種游戲都玩得不錯, 肅海在等待自己操控的小人覆活的間隙裏, 微微側了側頭，就看到她嘴角彎彎的, 眼神卻閃閃發亮。

……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究竟是哪來的時間練習這個技能。

“跟在我後面呀小海，”沈亭暄連聲音都透著一股愉悅，“我保護你！”

肅海沒看她，只是一點頭，“好。”

只可惜沈亭暄的英雄夢沒來得及堅持多久，就被一通電話打斷了。

手一抖，帶著紅色眼罩的神龜晚起跳了一步，和一顆大火球迎面撞上，兩手一攤，從高臺上掉了下去，它身後的藍色眼罩神龜多堅持了兩秒鐘，等到又一顆大火球飛來，也步上了夥伴的後塵。

“至少還死在一起了。”沈亭暄眨眨眼睛，小聲道，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肅海。

“……”

“肅海同志，這麽慢才接電話啊，看來你一定休假休的很開心。”

一接起電話，肖正宸的聲音就迫不及待地傳了過來，哪怕是隔著一層層無形的電波，也無法徹底消弭掉他語氣裏的調侃。

“苦中作樂。”肅海簡明扼要。

“嘖，只感受到樂了。”

“你打電話什麽事？”

“當然想讓你感受一下其他同志的苦啊，”肖正宸一本正經道，“你的身體已經脫離團隊了，你的思想可不能再這麽放縱下去，你可是我們二隊的靈魂人物啊，千萬不能比我墮落得更快。”

“說人話。”

“跟你說一下最新進展嘛。”

肅海把手機換到另一側耳邊，挑了挑眉毛，“我已經被停職了，你這樣不好吧？”

“唉，哪還管得了這麽多喲？一天人民警察，一生人民警察嘛，一輩子都是操不完的心，”肖正宸似模似樣地嘆息著，“而且我不是說了嘛，你可是我們二隊的靈魂人物啊！這兩天你不在，大家都沒心思做事，我這麽大一個活人在他們面前，還不如不知道去哪兒放飛自我的你……唉。”

“……”肅海無法評價他這種一言不和就進行精神汙染的行為，等到心裏那幾句彈幕刷過去以後，這才說，“你要說就快說吧，不說我就掛了。”

“不聽也是你，著急聽也是你，厲害了他的海……”肖正宸語意帶笑地嘟囔了一句，自覺這一輪交鋒得到的成果頗為滿意，才繼續說道：“昨天你離開以後，我們第一時間把譚佳薇的手機送回了局裏，要求技術員對譚佳薇的手機數據進行還原，過程很覆雜，理論上的東西我也不多說了，反正你肯定也聽不懂，——就像我聽不懂一樣。總之，就在剛才，技術員終於覆原了她在死前二十四小時，手機裏的所有數據，包括你們說的那款她吃飯也玩睡覺也玩的游戲，——永恒幻夢。”

“與此同時，周沙去收集了之前幾個受害者的手機，包括古小琦、段安妮、吳夢妍，還有幾個月前孫杏、餘鳳珊等人的。一共八名死者，除了吳夢妍的手機在案發後不久丟失以外，剩下七部全部拿了回來，一並交給了技術員。結果在剛才也出來了，七部手機裏，有六部都曾經安裝過‘永恒幻夢’，這款游戲在手機裏的存續時間不一定，最長的裝了一個多月，最短的也有一個禮拜，平均時間在十三天左右。”

“當然，跟譚佳薇的情況一樣，這些手機裏的‘永恒幻夢’，基本在死者遇害的前一天或者當天就被刪除了。”肖正宸頓了頓，緩了口氣繼續說道，“技術員在這款游戲裏發現了一組運行程序，一旦游戲中的人物升至滿級，游戲就會在最近一次退出之後立刻刪除。換句話說，包括早先的孫杏在內的幾名死者，他們都下載了這款游戲，並且玩兒到了滿級，而且在游戲自動刪除後的當天或者之後一天，以一個絕對不正常的方式遇害了。”

“還有一個是誰？”沈吟了片刻，肅海問道。

“嗯？”

“七部手機，六部檢測出曾經安裝過‘永恒幻夢’，剩下一部手機是誰的？”

“何天陽。”肖正宸道，“也是案件進行到現在，唯一的一名男性受害者。”

肅海還沒來得及順著他的話往下思考，肖正宸又開口道，“考慮到這個游戲在這些死者之間這麽普及，而且幾乎可以說是‘通關必死’，我們有了一個大膽又合理的猜測。”

“你們？”

“咳、我，是我有了一個大膽又合理的猜測還不行嘛？肅海同志你真是，非要割裂我和群眾的關系，凸顯我高人一等的智商水平，這樣多不利於組織團結啊，”肖正宸似模似樣地抱怨了一句，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認為，兇手是通過這款游戲對受害者進行催眠，誘發出他們內心的悲觀情緒，甚至操縱他們的神智，最後達到教唆他們自殺的目的。——這一點在何天陽和譚佳薇身上尤為具有說服力。兇手在整個作案過程裏完全沒有露面，所以我們查不到他的任何蹤跡，而死者卻早在玩兒游戲的過程裏就被催眠了，‘游戲人物升至滿級’則是引爆這個催眠的信號，一旦達到條件就立刻被觸發，死者下意識地避開了房間裏的其他人，要求獨處，然後按照兇手給他種下的暗示，先是在身上劃出傷口，隨後上吊自殺。”

“你說的有道理，”肅海想了想，道，“但還是一樣的問題，何天陽的手機裏沒有發現這款游戲。”

“唔，這確實是，不過並不妨礙我的這個推測能夠適用於剩下的七名死者，包括吳夢妍。”

“嗯，你繼續說。”肅海把手機換到另一邊，正好這時候沈亭暄走了過來，把一杯檸檬水遞給他，又像是怕打擾了他講電話一樣，輕手輕腳地繞到了一邊去。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嘛，況且我這假設這麽有理有據。所以當天我就讓季甜帶著這款游戲去市局找心理方面的專家了，看看從他們是怎麽說。”

“怎麽說？”

肖正宸聳了聳肩膀，“還沒回覆呢，畢竟玩兒游戲也得要點兒時間啊。催眠都是循序漸進的，尤其是這種通過預先設定好的程序進行的催眠，通常都得有個過程，哪兒有一上來就開大的。專家打游戲忒慢，等了一上午，進度條才走了不到10%，說是就目前的進度來看，游戲行進過程中伴隨出現的音樂和文字，確實存在著消極、悲觀的情緒，並且有一種暗示意味，但這種暗示到底能不能達到催眠別人去自殺的程度，現在還不好說。沒辦法，季甜只好先回來了，總不能在那兒一直等他玩兒游戲。”

“等一下，你們覆原了的這款游戲還可以運行？”肅海往前坐了坐，手裏的杯子跟著身體稍微搖晃了一下，裏面的冰塊相互碰撞著，發出細小清脆的聲音，“這游戲聯網嗎？”

“嘖嘖，瞧瞧，我的副隊真是野獸一樣的直覺啊。”肖正宸笑道，“聯網。我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佳期順著這條線，追蹤到了它的服務器，就在紡織廠藝術區附近的一間廢棄小倉庫裏，但我們到那兒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除了服務器還在正常運行，其他什麽都沒有了。”

肅海聽著，不由抿起了嘴唇，“那個地方……在袁晴家附近。”

“嗯，準確的說，跟袁晴家就隔著兩條街的距離，從房子的窗口，還能看到袁晴家所在的那棟樓。”肖正宸道，“而且從現場遺留的垃圾來看，兇手離開的時間絕對不會超過一周，很有可能當我們去搜查袁晴家的時候，兇手就在人群裏看著我們。”

“然後轉頭回到那間小倉庫裏，繼續自己的計劃，讓那天跟袁晴在同一條船上的人，都為她陪葬。”肅海的眼神沈了沈，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

“bingo~獎勵你一張‘拒絕消沈卡’行不行？”肖正宸一本正經道，“你現在就可以使用。”

“……”

“怎麽樣，用了沒？感覺好多了嗎？——那我繼續說了？”他轉著手裏的筆，眼睛裏倒映出一圈小小的殘影，“我們在倉庫裏發現了類似吃剩了一半的外賣、一些使用過的女性衛生用品，和大量的毛發殘留，經過比對，跟在袁晴家裏發現的那組DNA數據完全吻合，事到如今，已經可以基本斷定，袁晴的神秘同居人就是制作了這款游戲、通過它來催眠幾名死者、致使他們自殺的幕後兇手。剩下的，就等著市局專家那邊的回覆，來更進一步的佐證了。”

肖正宸“啪”地把還在旋轉的筆按了下去，任由它在掌心底下硌著，“所以肅海同志，你什麽時候回來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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