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自殺游戲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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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說著不要求他回應我,讓他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 我就是想讓他知道, 我一直喜歡他,一直會為了他努力,為此我不放過每個可以跟他刷好感度的機會, 會總是給他打電話, 有時間就約他見面, 不管他願不願意, ——但是我這樣,和梁驚鴻有什麽區別呢?我會不會像梁驚鴻帶給我壓力那樣, 把更多的壓力, 在我自以為不會幹擾到他的時候, 其實通通都帶給他了呢?”

“這麽多年, 我每一次邀請他,不管是電話也好、見面也好, 創造一切可以溝通或者相處的條件也好, 這每一件事情,會不會其實都讓他特別抵觸、特別困擾?我總以為每一次被拒絕以後, 都只有我會悶悶不樂, 但好像從來沒有想到,我嘴上說著喜歡他, 但是實際上做的這些, 也會讓他不開心嗎?”

沈亭暄越說,越覺得從前的自己頗有些自私。

喜歡確實是一個人的事情, 但是當你想要讓喜歡的人知道“你喜歡他”這件事的時候,你熱烈地表達、勇敢地追求的時候,它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你自以為所擁有的一切正面詞匯,你的赤誠、真摯、坦坦蕩蕩,到了他那裏,會變成煩躁、抵觸和不堪其擾嗎?

你打著喜歡的幌子,做了多少給他增添煩惱的事情?明明一直努力,想要變成他喜歡的樣子,卻在這種自以為是的努力裏,慢慢累積著他不喜歡的一點一滴。

喜歡明明是想讓他好,最後卻會導致他怎樣都不好。

他或許在你口口聲聲的喜歡裏,你一次又一次的努力裏,從來沒有一刻是開心的。

沈亭暄想著,情緒又無限的低落下去,像莽莽撞撞奔向大海的魚,不慎掉入了暗河裏,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流水潺湲,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走錯了路,又茫茫然不知道還有沒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也不是這樣的……”韓耀寧只說了幾個字,就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他是拍過幾部電影,叫裏面的人愛得平凡無奇或者驚心動魄,每一幀畫面都好像有未竟的故事,長長的前奏和綿延無盡的後續。但是此刻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哪有什麽白紙黑字的道理,叫人看了就懂了,就知道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人永遠是最健忘最懷抱僥幸的生物,任旁人說一千一萬遍,輪到了自己,總是要親自去試試的。

看著他一臉糾結的樣子,沈亭暄卻是忽然笑了起來,還嘆了口氣,“唉,我就是忽然從梁驚鴻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想著小海其實也蠻可憐的,如果我沒有一直強行在他的人生裏給自己加戲,而是按照原來的劇本,在該退場的時候就安安靜靜地退場,說不定他就有更多、更好的選擇,而不是這樣,被我一直拖著,不上不下地耽誤著。但是反過來想一想,就這幾天而已,我都被梁驚鴻煩得不行,但小海那種脾氣,竟然還能忍受了我這麽多年,他真的太好了,所以值得更好的人吧。”

韓耀寧沒想到她最後竟然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一時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沈亭暄擺了擺手,從化妝臺前面站了起來,“當然不是說我要放棄,我只是覺得,大概是不能像以前那樣了,太多地跟他表達自己,反而會左右他的決定,無形中給他壓力,又抹掉了他的很多餘地和空間。我應該收斂一點,至少能讓他好好想一想,哪怕不想我,也想想自己,保證他每一次做出的選擇和改變,不是因為迫於我的壓力,而是他真的自己想這樣做。——這樣的話,不管是他還是我,大概都會輕松一些吧?”她說著,拎著裙擺,走進了隔壁的換衣間,一抹陰影之後,門被無聲地關上了。

“輕松?”韓耀寧搖了搖頭,“我看是說得輕松。”

***

趙湘打著一把傘,在雨幕中撐出了一方小小的安寧。沈亭暄提著裙子走在她旁邊,小心地避免踩進路上的水坑裏。

和韓耀寧的一番談話結束後,沈亭暄換好了衣服,和一直等在化妝室外面的趙湘碰頭,兩個人為了躲避酒店門口的蜂擁的記者,在大堂經理的帶領下,選擇從一側隱蔽的員工通道離開。結果還沒出門,就發現外面的世界正大雨傾盆。

“說下就下起來了,”趙湘感慨著,“而且還電閃雷鳴的。”

“夏天嘛。”沈亭暄不在意地說道,心裏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多虧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驟雨,為數不多知道這裏還有個員工通道,想要蹲守著碰碰運氣的記者,也都不得不屈服於天意,再也顧不上其他,匆匆找地方避雨去了。也正是因為這樣,她總算不用面對著諸如“請問今晚你會赴梁驚鴻的星星之約嗎?”、“網上吵得沸沸揚揚的關於你和梁驚鴻共同‘策劃’了這次的事件,你怎麽看?”這樣的提問。

什麽共同策劃呀,沈亭暄默默地想,如果這件事發生之前,哪怕梁驚鴻稍微地跟她透露一點點,她都不會煩惱地幾天睡不好覺。

她嘆了口氣,摁亮了手機屏幕,上面顯示著是晚上的六點五十八分。

“誒,奇怪了,”趙湘往前走了一點,伸長脖子朝路口看去,“我剛才給齊哥打了電話,讓他把車開過來的呀,怎麽現在還沒來?”

正說著,一輛黑色的路虎在如註的大雨裏從容地拐了個彎,幾乎是眨眼間就開到了眼前。那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摧枯拉朽的氣勢,讓趙湘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伸出沒撐傘的一只手把沈亭暄擋在了身後,生怕從車門打開,從裏面下來幾個彪形大漢,隨後發生點兒什麽普法節目裏才有的情節。

然而還沒等她從一半警惕幾分驚恐的思緒裏回過神來,原本站在她後面的沈亭暄忽然打了雞血一般,幾乎是連蹦帶跳地繞過她就沖了上去。

“……”趙湘並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時,車窗緩緩放下,露出了駕駛座上肅海的半張臉,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沈亭暄已經打開車門鉆了進去,然後在兩個人的視線裏飛快地系好了安全帶,坐得端端正正。

“……我送她回家。”肅海幹巴巴地說。

“謝謝小海!”沒給趙湘說哪怕一個字的機會,沈亭暄趕緊搶答。

肅海沒搭理她,沖著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的趙湘點了點頭,這才又重新發動了車子。

車廂裏一開始沒有人說話,只有交通廣播裏傳來一首舒緩的歌曲,沈亭暄在重覆了好幾次的“You look so beautiul today”的低沈男聲裏,忍了好久,還是沒克制住,笑出了聲來。

“……笑什麽?”

肅海盡力維持著自己一貫的淡定,忍住沒看她,兩只眼睛平靜地盯著前面車子的尾部。

“特別開心。”沈亭暄說,“沒想到會見到小海。”

她確實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肅海的,她以為會像之前的很多次,要等一等,等到她實在忍不住,實在受不了思念,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見他,要跟他挨得近一些,然後她才能不在意今晚說出的那些話,才能若無其事地、笑嘻嘻地站起來,自私也好,無恥也罷,像每個上一次和只有一個的第一次一樣,歡快地飛奔向他,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肅海自己來了。

她透過如織的雨幕,第一眼捕捉到車牌上的數字的時候,心裏仿佛突然出現了一個看不見的黑洞,將先前的那些口口聲聲和憂心忡忡全部吸走,然後又傾吐出輕盈的、柔軟的心緒來,細密又溫柔地占據了心房的每一個角落。

都是“能見到他真好啊”。

在自己的思緒裏兀自沈浸了一會兒,沈亭暄回過神來,臉上的笑容怎麽也壓不住,看上去頗有些傻乎乎的。

“小海精神不太好。”她仔細把肅海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語氣裏有些擔憂,“這幾天沒休息好嗎?為了案子的事情?”

肅海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對過去大半個月裏,只要稍微空閑下來就會想到梁驚鴻,繼而感到更加煩悶的事情只字不提。

沈亭暄便點點頭,十分理解地道,“你辛苦了。其實我也一直有在關註這件事,聽說這一次的幾個死者都和小蕙一樣,是自殘之後選擇了上吊自殺的,是嗎?”

聽她這麽說,肅海想起來這系列案子的第三個死者呂心蕙是她的同門師妹,只是還沒有來得及正式出道,就死於非命。

通常意義上來說,肅海是個十足的工作狂,辦起一件案子來幾乎不分上班下班時間,曾經也仗著年輕力壯,三十六個小時連軸轉,最後將兇手成功抓獲以後,在辦公室的長椅上將就著休息了五六個小時,第二天又撲到新案子裏面。

但是他現在,卻極為少見地不想談工作。

因此,面對沈亭暄的疑問,只是略點了點頭表示肯定,就沒了下文。

沈亭暄大約是感受到他的心情,或者說其實她也不是真正地想說案子,只是找個由頭和肅海說說話罷了,發現肅海罕見地對案子提不起什麽興趣——至少在此刻,並不願意多說的情況下,沈亭暄慣常地退而求其次,不說話,一起靜靜待著,離得不是太遠,甚至連彼此的呼吸也在不大的空間裏一起分享,這樣也很好呀。

過了一會兒,肅海似乎是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回應有些冷淡,第一次感覺胸膛裏有小鹿噠噠走過似的,猶豫了片刻,像是許下什麽承諾一樣地開口道,“會抓住他的。”

沈亭暄楞了一下,隨即綻開了大大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因為這句話,還是因為對方主動說了這句話,或者兩者兼而有之,而感到如同漲潮一般層層堆疊直至滿溢的喜悅。

“嗯!”

她說的使勁兒,腦袋也隨之用力地點了點,車窗外路過的一盞又一盞的路燈就從她的臉上劃過,時明時滅。

沈亭暄透過雨幕,看了一會兒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忽然問,“小海,我們這是去哪呀?”

“送你回家,”肅海說,在一個紅燈前面把車子緩緩停住了,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做菜練習得怎麽樣了?”

沈亭暄還沒來得及開心,就被這個問題噎住了。她這些日子光煩惱梁驚鴻了,都沒有靜下心來好好修煉,想想上一道出自她手的油燜大蝦,那如同地獄裏走過一遭的淒慘模樣,沈亭暄不免有些心虛起來。

“唔……要不,我多調幾個涼菜,可以嗎?”

“算了,你還是留到下次表現吧,”肅海笑了笑,看著面前紅色的數字一秒一秒地減下去,變成黃色又變成綠色,重新發動了車子,“我今天不想吃草。”

“……”

“怎麽了?”從餘光裏看著她“騰”地一下紅了臉,肅海有些不解。

“沒、沒怎麽……”沈亭暄支支吾吾,用手給自己扇著風,企圖讓臉上的溫度降下來些,“你好好開車。”

然而話一出口,她馬上又想起來如今的開車已經不是單純的開車了,換成稍微懂點兒的人,這時候大概會嘿嘿嘿地笑起來吧,總感覺自己別有深意的樣子……於是更加坐立不安了。

偷偷摸摸地朝肅海看了一眼,結果被抓了個正著,沈亭暄連忙把目光轉回來,隔著車窗看見視野裏一點點靠近的高大城墻,古舊而滄桑的磚石在暴雨的喧囂裏被一一洗刷,蕩滌了時空裏緊緊附著的灰塵。她隨口找著話題,“……怎麽開到這裏來了,小海這是要進城?”

“……不,”肅海扯動了面部肌肉,露出一個浮於表面的機械笑容,“我就是想來看看,今天晚上到底有多少人冒著大雨還不死心地想看星星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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