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致命電影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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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天十分平靜,雖然這種平靜似乎只是短暫的、包裹在狂風巨浪表面的偽裝,但也讓從命案發生以來,一直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的眾人稍微緩了口氣。

沈亭暄看著肅海微皺著眉,把筆記一頁頁地翻過去,那上面記錄的東西不多,他卻能看很久,仿佛要扒開字裏行間,去裏面找一找被遺漏的線索。

“天晴了呢。”沈亭暄忽然說,走到門口把簾子挽了起來。

久違的光線暖融融的,帶著柔和的淺金色的紋路,從外面傾瀉而來。

“小海,出去走走吧?”

“嗯?”肅海轉頭看她。

沈亭暄笑瞇瞇地,繼續說,“出去走走嘛,難得有好天氣。這些日子我都悶得要長蘑菇了。”

肅海遲疑了一會兒,在她可憐巴巴的眼神裏禁不住點了點頭。

連綿的雨似乎洇濕了不遠處的群山,把一片蒼翠化在了水色裏,變成一筆代過的模糊的綠意。陽光也驅不散的霧氣深深淺淺,緩緩地漂浮流動著。周圍的空氣被這段時間的雨水滋養也變得沈重了起來,呼吸之間都帶著細小的水珠,從鼻腔一直沁到肺葉裏,都是郁郁蔥蔥雨後林木的味道。

肅海和沈亭暄兩個人沒什麽目的,就順著腳下還泥濘的路一直走著。

沈亭暄走在前面,雙手背後,脊背挺得很直,有時候故意去踩路邊小小的水窪,“啪嗒”濺起幾朵渾濁的水花來,又掉在她的鞋面上粉碎,繼而消失無蹤了。

“你能不能……”

肅海說了一半,她就回過身來,半歪著腦袋開口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肅海心裏頓時“咯噔”一下,警覺了起來,同時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了好幾個特殊的日子,她的生日?不是。那是我的生日?也不是。是亭昭的生日嗎?不是,更不是亭昭的忌日。

是她出道或者第一部作品播出的紀念日嗎?不是,她出道是春天的事,第一部電視劇《明月多情》是在冬天播出的,六年前的平安夜。

幾秒鐘的功夫,肅海想了一通,回過神來發現沈亭暄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不由懊惱怎麽不知不覺就被她帶偏了節奏,便把聲音冷硬下來,略帶不耐地說,“你想幹嘛?”

“我就問問嘛,考一考小海。”

“我不知道。”肅海越過她往前走去。

沈亭暄從後面跟上來,側仰著頭擡眼去捕捉他有些煩悶的眼神,讓淺淡的陽光給自己鍍上一層薄薄的金。“今天是521呀。”

“5月21?”肅海重覆了一遍,反應了過來。

“是啊,”她用力的點點頭,“這麽多年以來,我跟小海過的第一個521!”

“……”

“而且今天天氣這麽好,又難得放晴了,正好適合出來約會!”沈亭暄自顧自地說著,跟在他身邊,不時偷眼去看他的反應,見他眉峰微攏,就趕緊說,“當然主要是放松一下,這兩天繃得太緊了,總得出來換換心情嘛。”

“沈亭暄……”肅海叫了一聲她的名字,有些猶豫後面的話該怎麽開口。

“別說別說!”沈亭暄連忙打斷了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是千言萬語敵不過我喜歡你呀!我就是喜歡你,風裏雨裏也喜歡,醒著睡著也喜歡,就算有一萬個‘不’字擋在我前面,我都要從筆畫中間鉆出去,所以你說什麽也沒用。你說的我都懂,可是我也管不住我的心啊,如果它聽你的,那你就把它拿去吧,總之我是沒辦法的。”

“……”

她已經習慣了自己熱烈的時候,肅海在一旁保持沈默,像是一顆小太陽,不會因為廣袤的宇宙裏始終沒有得到其他星球的回應,就停止燃燒。沈亭暄低下頭,似乎突然被路邊的野草吸引了註意力,嘴裏卻仍舊嘀咕著,“你就站在那兒吧,一步都不用走,我能朝你走過去。我可厲害了,翻山我也能翻,下水我也能游,跑得又快,就算路再長,我加把勁兒就能到了啊。”

“……而且我都走了這麽遠了,現在讓我回去,這才是要命啊。”

“嗯。”

“誒?!!”砰地一聲,沈亭暄心裏的一朵煙花炸裂了。

***

走回去的時候仿佛夢游一般,飄忽地跟在肅海身後,完全沒有什麽真實感,她的眼神從肅海短短的頭發游離到他挺直的脊背、修長的雙腿,甚至是沾了一圈泥濘的鞋子,都帶著暖洋洋的熨帖溫度,叫人忍不住沈溺其中,醺然欲醉。

而肅海呢?

肅海覺得剛才自己大概是被良辰美景迷了心竅,所以才鬼使神差地“嗯”了一聲,——這其實也沒什麽,但對於沈亭暄來講,卻好像是得到了什麽明確的、肯定的答覆一樣,開心得不得了。短短一段路,也不說話,就是笑著看他,眼睛裏都是流動的喜悅,這讓他不得不加快了步伐,從沿路逐漸升起的粉紅色裏劃出一道可以通過的空間,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然而這種隱秘的愉悅和焦躁並沒有持續多久,剛一踏進院子,一直在窗口底下坐著的韓耀寧立刻迎了上來。

“剛才你同事打電話過來,顧少茴幫你接了,”他說,抿了抿嘴唇,“金鵬那條線有消息了。”

“怎麽?”肅海邊問著,邊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今天的通訊時間提前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為什麽?難道因為天氣放晴了?

“他今天早上到了東山市,找到了那家療養院,那裏收治的都是精神上有些問題的人。鑒於金鵬最早一筆匯款是從二十年前開始的,而療養院本身的歷史也就三十多年,他們把所有檔案過了一遍,找出時間上對得上的人,只有一個——”韓耀寧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眼眸深處似乎翻滾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情緒,“是江崇禮。”

肅海沒說話,就連沈亭暄也在旁邊好奇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韓耀寧嘆了口氣,“他是《朔夜災厄》的主演。”

“……他已經在裏面待了二十年了嗎?”消化了一下這個消息,沈亭暄問道,“《朔夜災厄》是二十二年前的片子,那他就是在拍完片子之後的兩年,精神出現了問題,繼而住了進去。而且這麽多年來,他的費用都是金鵬支付的?”

“對。”韓耀寧點頭。

“他當年因為什麽被送了進去?查到治療記錄了嗎?”肅海問。

“療養院前幾年經歷過一次搬遷,大部分的檔案資料在那個時候遺失了,你的同事沒找到跟江崇禮有關的記載。但據他跟護工打聽的結果,江崇禮應該屬於重度抑郁癥,焦躁,郁郁寡歡,拒絕跟外界交流,在這二十年裏有五次自殺未遂,自殘的次數更是多不勝數,後來醫護人員沒辦法,一度只能給他穿上束縛衣,並且二十四小時留人監護。”

沈亭暄眨了眨眼,小聲問,“是不是他拍完電影,沒辦法從角色裏走出來了,所以才變成了這樣?”

韓耀寧覺得她說得有幾分道理,讚同道,“有可能,你們是沒看過那個片子,確實夠戧。”

“這條線上的六個人,導演壽終正寢,三個人死於謀殺,一人在逃,”肅海沈聲說,“而江崇禮二十年前就得了抑郁癥住進療養院,你們說,那他跟‘當年的事’有關系嗎?”

兩人被他問得一楞,還沒反應過來,肅海又問道,“周沙還說什麽了嗎?”

“沒了。”韓耀寧搖了搖頭,“他說過一會兒會再打電話過來。對了,他把《朔夜災厄》發過來了,顧少茴拿你的流量接收了。”

即便是聽到這麽慘無人道的事情,肅海照樣面不改色,“你們看了嗎?”

“看了,藝術上的事兒我就不跟你說了,反正你也不懂。其他的倒是沒看出什麽來,跟我當年看的時候感覺一樣,震撼,壓抑,說不出來的煩躁,所以我才出來透透氣啊。”

“少茴呢?”

說到這兒,韓耀寧的表情略有些僵硬,臉色微變,眼神不自然地朝著屋裏飄去,“……你們這個法醫不得了,估計在裏面看第二遍呢。”

話音剛落,門就被打開,顧少茴冷著臉走了出來。跟他相識這麽久,這是肅海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樣子,仿佛周身都咆哮著猛烈的風暴,把冷硬的鋒利裹挾在掀起的塵土中,隨時聽候命令,準備傷人。

“你們最好都來看看,”他的聲音低沈著,像山頂經年不化的冰雪,生硬又冷冽,“這部電影問題大了。”

肅海的手機連著電腦,畫面定格在一片漆黑裏。顧少茴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輕輕敲了一下空格鍵。眾人的耳邊頓時傳來潮汐一般的水聲,一波一波,嘩啦啦地沖刷著,連綿不絕。隨著鏡頭的慢慢拉遠,畫面裏逐漸出現了一個男人的下頜、鼻子、拼命睜大的雙眼和漂浮著的額前碎發,那人眼角紅腫開裂,嘴邊也有些血跡,看上去像是被人狠狠揍過。曾經怒視著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灰暗而無神,仿佛棲身於此的神靈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悄然離開,只留下一片破敗荒涼之景,徒添悲傷。

鏡頭再拉遠,緩慢地左右移動著,畫面上漸漸出現了水泥抹的地面,墻角臟汙的塑料桶上放著一根用久了的拖把,一頭的布條已經稀疏,接著,一雙破破爛爛的迷彩球鞋出現在了視線裏。

正是江崇禮飾演的小啞巴將數學老師溺死在廁所的這一幕。

小啞巴臉上帶傷,是在剛才的搏鬥裏被老師打得,有些痛,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抖動著,嘴角卻咧出了一個笑容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他很高興,眼神熱烈而滾燙,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低著頭打量著腳下的獵物。

老師死了。

他的頭還沈在水裏,身子卻在外面,歪歪斜斜的,像是什麽離奇的符號,身上的衣服在掙紮中變得臟亂不堪,不遠處還掉著一副眼鏡,一邊的鏡片碎了一半。

顧少茴點了暫停,回頭看著他們。

“哪兒有問題?”韓耀寧有些摸不著頭腦,“……我只看到了演員的表演特別到位,從表情到眼神,都恰到好處,明明是很瘋狂的狀態,可是又離奇的保持著冷靜。說起來江崇禮真的是天生吃這口飯的,沒想到,唉……”

沈亭暄也沒看出來,她轉頭看著身邊的肅海。

肅海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他沒說話,而是徑直去拿鼠標,將進度條又往回拉了一點,倒到剛才他們開始看的地方。

由遠及近、漸漸強烈的潮水聲。

不是潮水,而是池子裏的水在四壁上來回地碰撞。

那雙茫然的眼睛、微張著的嘴……

肅海突然按下了暫停,從喉嚨裏吐出的一字一句仿佛被冰裹著,又被砂紙打磨過,帶著森森的冷意和粗糲,“這裏。”他看了顧少茴一眼,“這個人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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