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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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蘇白蓮騙了。這是花娉第一個想到的念頭。

駱習舞十分喜歡她的哥哥駱習航,若是平安無事被放出,肯定會回家,至少會先報個平安,不讓駱習航擔心。可如今她沒回來,就是說只有可能是因為回不來。

那天,她親眼看著她從地宮出口飛了上去。因為鐘靈山山頂那高調的清霄宮,所以大家都知道那是魔教巢穴,除了尋仇的除害的,基本沒有其他人會來。山頂的清霄宮被毀後,來往之人就更稀少了,除了本身地宮之人,基本再無其他人來往。若是她真的出去了,按理來說她是不會遇到其它危險的。

並且駱習舞的輕功極佳,眾多大俠三番五次圍追堵截也能安然無恙,只在最後一次才栽了跟頭。即便是路上真的遇到了什麽,應該也是能輕松逃脫的。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蘇白蓮騙了她,最後並沒有放走駱習舞。因為駱習舞沒有說出他想要的消息。

花娉越想越覺得就是如此。他們當初的交易原本就不成立,她其實一點籌碼都沒有,蘇白蓮壓根就不需要以放了駱習舞為條件讓她自願留下,因為以她的能力,靠自己本就是走不了的。

很有可能是蘇白蓮嫌她啰啰嗦嗦了大半天太煩,便隨口應付一下。思及時,花娉只覺一股怒火湧上心頭,讓她想起鬼哭林裏,被本以為無力動彈的蘇良突然撲倒在地、感受到他全身賁張力量時的瞬間。

被戲弄的感覺無比難受,因為它如此直接而強烈地彰顯著她的弱小和無能為力,諷刺著她的天真和愚蠢,以及……對於蘇白蓮可笑的些微信任。

因為沒有力量,所以她只能安慰自己,只要自己的心足夠強大,就不會被任何事物打倒,只要她能在這裏活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刻,就足以自稱為強者。

可其實都是自欺欺人。她再一次無比想要變得強大,想要至少能夠保護那一兩個她想保護的人。

花娉帶著滿腔怒火和對駱習舞的擔心回到了蘇府。沒想到不用她找,蘇良倒是難得地也在偏廳等著她,並且看來心情同樣並不好。

花娉帶著怒火而入,冷冷瞪著裏面等著的蘇良,看著他一身白衣越發覺得刺目,擰起了眉,眸光更冷。

花娉突然發現,或許她原本並沒有她以為的那樣厭惡蘇良,或許她對他還有那麽一點點的信任,所以才會在意識到他又戲弄了她一把後,感到如此憤怒。

她會信任蘇白蓮,這實在有點奇怪。

也許是因為懸崖中,他背著她走過長長石道的背和爸爸的一樣溫暖;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她在血流成河的院子裏絕望之時,他給過她一個好看的下巴;也許是因為在鬼哭林的小潭裏,他也曾聖母一回地拉了她一把……

原來,別人對她的一丁點好她也會記得,即使那個人做了更多不好的事。她想,大概是因為以前對她好的人太少。所以,她才會這麽輕易地喜歡駱習航。

只是如今蘇良又一次向她證明了,魔頭就是魔頭,即使偶爾因順手或是情勢所逼而發了一下善心,他也仍是魔頭。不能因此而對他有所改觀。

花娉看著蘇良的目光不由更加冰冷,還帶著一絲厭棄。

蘇良因她的目光而微楞了一瞬,而後面色也更沈了幾分:“怎麽?找不到你的駱大哥,打算將怒火發到我身上了?”

他果然找了人跟著她。花娉心中冷笑一聲,也不理他,只道:“駱習舞在哪?”

蘇良一頓,眸色轉深:“你就認定她失蹤是我做的?當初可是你親眼看著她離開的。”

花娉這一回冷笑出聲:“你也知道她失蹤,果然跟你脫不了關系。我不過親眼看著她離了出口,之後呢?蘇白蓮,我原以為你在我面前一向變態得光明正大,才信你答應了便會放了駱習舞,卻沒想到……何必呢?你大可不必騙我,因為你想怎樣我根本就無能為力。耍著別人真的就那麽好玩?”

蘇良眸光更沈,也再不答話,靜靜盯著她,眼中隱有抑制不住的怒火跳動。

蘇良不再否認,花娉便認定自己說中了,他不言不語的態度讓花娉更怒,也冷冷地回瞪他。

二人僵持,低氣壓籠罩。蘇良突然一拂袖,收了視線轉身大步便打算離開。

花娉一滯,而後迅速追上前拉住他:“等等!你把駱習舞藏哪兒了?放了她!”

蘇良不理她,繼續闊步向前,卻被花娉拉住衣袖不松手。

蘇良額際青筋隱隱跳了跳:“放開。”

“你放了駱習舞!”花娉不松手。

“……這是你妹妹還是他妹妹?”蘇良終於再次開口,眸中火光更甚,頭也不回地一甩手一拂袖——

“嗤啦”一聲,蘇良的衣袖被撕裂,花娉抓著那半截衣袖被輕松甩開,跌飛在地,腦門磕上桌角發出一聲悶響。

蘇良聽到聲音動作一滯,頓了片刻後緩緩回了頭。看見花娉跌坐在地,腦門一個碩大的紅包,眼神閃了閃。

花娉見他停了下來,忙狼狽地爬了起來,又上前來,十分執著:“你放了駱習舞!她說過她什麽也不會說,你關得再久她也不會說……”

花娉話未說完突然停了下來,臉色微變。沒錯,駱習舞說過她什麽也不會說的,那麽……花娉擡頭看向蘇良,眼中添了一絲緊張和慌亂:“你還關著她對吧?她……還活著對吧?”

蘇良眼中怒意似乎瞬間又更盛了幾分,可是看著花娉微顫的眼睫和眼中的緊張,神情突然又緩了下來,直至恢覆平淡無波,語氣裏也再無情緒,冷冷地敘述:“我按照約定放了那個女人,至於她如今是死是活去了哪裏我並不知曉。得知她失蹤是因為駱習航找過我,我也是如此說,他信了,就是這樣。”

“駱大哥相信你?”花娉有些意外,她不知道駱美男清不清楚駱習舞便是他追捕已久的夜壺大盜之事,不過既已知蘇白蓮的魔頭身份,為何還會相信他?

“很意外嗎?”蘇良神情依然平靜,冷冷道,“還是說,你的駱大哥相信,你便也相信?”

蘇良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花娉沒有再跟上,因為他雖然面容平靜,怒意卻如此明顯,仿佛……她真的冤枉了他。

在花娉就要以為自己真的弄錯了的時候,閻浩來了。

40

駱習舞死了。並且,死在清霄地宮裏。

那日,蘇良帶著怒意離去,在花娉以為自己是不是真的弄錯了之時,閻浩突然偷偷來了蘇府,然後和面色沈沈的蘇良一起出現在她面前。

蘇良的表情很是覆雜,眸色又黑又深,讓她頓時便升起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

“找到駱習舞了,她……死了。屍體在清霄宮。”蘇良如此告訴花娉,語氣裏帶著一絲艱澀。

花娉一僵,神情卻沒有絲毫變動,沈默了很久之後才擡頭,靜靜盯著蘇良,眼裏也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幽黑得深不見底,淡淡道:“我要去看她。”

花娉又重新回了清霄地宮,卻最終沒有見到駱習舞的最後一面。只看到駱習航微紅的眼眶和眼裏濃重的悲傷。

蘇良找人通知了駱習航,他比他們還要先到。駱習舞的屍體已被放置在她當初療傷的房內。

不要看。在她靜靜走過去的時候,駱習航突然擋住她捂住了她的眼睛,如此對她說。

駱習舞渾身都是傷,死得……十分淒慘。

其實她不怕。她想告訴駱習航,有一種東西叫恐怖片,那裏面的形形□的死狀大概是比此刻的駱習舞要來得可怖的。

可是她最終什麽也沒說,駱習航溫暖而微顫的手心讓她順從地沒有上前。

她很難過。她還記得駱習舞細聲細氣喊著“花娉姐姐”的樣子,也記得她神采飛揚談論夜壺大盜的樣子。明明記憶還如此鮮活,記憶裏的人卻轉眼就成了冰冷的屍體。她都還沒想好要不要認個親,她就已經走了。

也許她只是又穿了一次而已,她可以這樣想嗎?

可即使如此,此刻這個時空叫駱習舞的這個人已經死了,他的哥哥很難過。

花娉想起上一世父母死亡時候的情景,那時她也是沒有見到他們最後一面,也是沒有人肯讓她見到。

當時她在想什麽來著?記不清了,那時她還小,只覺得好冷,非常非常冷。

所以花娉沒有移開駱習航微顫的手掌,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她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或許這樣會暖和一點。

在感到駱習航身體微微一僵的同時,聽到身後衣袂翻飛摩擦空氣的聲音。然後又聽到閻浩嚷嚷著離去的聲音:“誒,蘇變態,你去哪兒……”

身後的聲音遠去,而身前的駱習航在片刻的微僵後放松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頭,聲音有幾分沙啞:“小娉,謝謝你……還有你……”

花娉一頓,不知道駱習航口中的“還有你”是什麽意思,便聞他再度開口:“我不是個好哥哥……原來我從來就沒有了解過家人的想法,包括小舞……如果不是她藏在房內的那封信,我大概永遠也不會了解……可是,也已經晩了……”

駱習航的聲音裏滿是悲傷和自責,透著濃濃的無力,讓花娉的心縮了縮。

原來他已經知道了駱習舞便是夜壺大盜的事,她想告訴他不是他的錯,人類本來就是太覆雜的動物,人心如此難琢磨且易變,他再努力也不一定能夠了解,了解了也不一定能夠理解。即便對象是最最親密的家人。

可是最後她什麽也沒有說出口,只是抱著駱習航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因為,她連自己都無法說服,她也在自責。

如果當初她沒有相信蘇白蓮,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

駱習航帶著駱習舞離開了清霄地宮,花娉卻沒有再離開。蘇府可能比這地宮要好上一點,可最終也只是個牢籠,其實,並沒有什麽差別。

蘇白蓮似乎和駱習航一樣,在找殺了駱習舞的兇手。

花娉覺得有些可笑。人是死在清霄地宮的,屍體也是在地宮裏被發現的,他這個主人卻什麽都不知道。而且,看起來似乎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不是他的演技又上升到了一個非她所能仰望的新高度的話。

原來,蘇白蓮其實也沒有她以為的那樣強大和不可戰勝。

花娉又過起了和以前一樣在清霄地宮裏閑晃的日子,除了地宮裏突增了守衛之外,似乎和以往沒有什麽不同。只是,她又徹底地不願再搭理蘇良了。

對此,蘇良似乎沒什麽反應,也很少再出現在她面前。反倒是其他人先坐不住了。

“餵餵,白癡宮主,人又不是蘇變態殺的,你這是遷怒!你一遷蘇變態也怒了,他一怒心情就不好,心情一不好我們就不好了!你這樣不好,不好啊!”閻浩再一次跑來表示不滿。

“哦。”花娉表示聽到了,指指手中的藥草,“閻神醫,這南燭的功用是什麽?”

“這個啊,益腸胃,養精氣,明目,止洩。你手邊醫書第三十八頁不就有麽?說了白癡是學不了醫的,你偏不信……”閻浩輕易便被轉移話題。

遷怒嗎?她不知道。駱習舞是不是蘇白蓮殺的她不清楚,但絕對是和清霄宮脫不了關系的,想到這個她實在連瞅一眼蘇白蓮都不願意。不過她倒是沒見他有多怒,反正不玩失蹤了,他也沒空天天在地宮裏晃悠和她相看兩相厭了。

“誒,不對,我們要討論的不是這個。”閻浩自己又回過神,想了想突然道,“白癡宮主你很喜歡那駱白衣吧?”

花娉停了停沒有答話,然後繼續翻著醫書研究藥草。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學學怎麽醫個風寒治個腹痛吧,這個級別的學來應該不難,而且還有個神醫導師在。

“怎麽不說話,被我說中了吧!”閻浩十分嫌棄,“白癡宮主你腦子還真不好使,你以為穿白衣叫大俠的就真是大俠了?蘇變態最近還莫明其妙穿白衣了呢,還不是變態一個……哦不對,這不是重點。白癡宮主,那個一臉正氣的駱白衣,明明已知曉原本武功盡廢的盟主之子其實是魔教幕後真主人,卻什麽也沒說,你不覺得蹊蹺?江湖中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他那養在閨中的妹妹卻似乎知道,你不覺得奇怪?哼,什麽光明正道磊落大俠的,可沒你以為的那麽好。”

花娉沒有接話。或許是如此,狗血劇裏不是最多嗎?太完美的角色通常是要黑化的。看來最善良最正義那個,最後往往發現其實是最壞的大Boss,名門正派裏多出虛偽君子。

不過即便如此也比殺人不眨眼的真魔教好。至少他們也知道以惡為恥才要偽裝,而不像魔教邪派,光明正大毫無顧忌的四處作惡還以此為榮,三觀扭曲到異次元,良心被旺財吃得渣都不剩。

閻浩顯然不知道花娉心中所想,自顧自繼續道:“所以說啊,蘇變態雖然變態了點,但其實也沒那麽差啦……”

花娉凝眉,終於不耐地放下了手中的醫書:“所以呢,這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承認他很好很強大又能怎麽樣?他能放了我?他能找到兇手?我嫌他變態無恥神經病又和你有什麽關系?他會扣你工資?會降你職?哦,那果然很神經病。”

花娉突然語速極快的一大通讓閻浩楞了楞,眨一眨眼:“工資……是什麽?”

“……每月一次的固定人生慰藉。”

“……原來就是月俸。”閻浩點頭,然後怒了,“笑話!我堂堂閻王嚎,還需要靠這種東西過活?”

……可是你明明就很懂月俸的真諦啊閻神醫,看,一解釋你不就翻譯出工資是啥了?花娉同情又理解地看著閻浩:“不用掩飾了閻神醫,其實勞動最光榮,真的。”

閻浩眼角一抽,然後再度回神:“不對,又被你扯偏了!”

閻浩正色,將話題拉了回來:“當然和你有關系!蘇變態他看上你了你還沒發現麽?”

“……”花娉默,默默垂首嘩啦啦翻起醫書,然後擡頭,“惡寒重,發熱輕,流清涕,咳白痰,閻神醫這些癥狀你沒有吧?”

閻浩眨眼,搖頭:“沒有啊……不對,你想說什麽?”

“張嘴。”花娉十分嚴肅。

閻浩下意識地張嘴。

“嗯,舌苔正常。”花娉點頭,“伸手。”

閻浩伸手,花娉將手指搭了上去,片刻後冷靜地收了回來:“哦,這個我還沒學會。”

閻浩額際跳了跳,終於反應過來:“白癡宮主,你以為我風寒燒壞了腦子不成?”

“嗯,看來是沒有。”花娉道,頓了頓又接道,“所以可能是磕壞了。閻神醫你最近是不是不小心在哪兒摔過?”

否則怎麽會荒謬地得出“蘇白蓮看上她了”這個神奇的結論?真是太可怕了。

41

對於自己很白癡的白癡宮主竟敢懷疑他的智商這件事,閻浩表示十分不滿和憤怒;對於蘇變態因自己不爽而讓清霄宮之人也跟著不爽這件事,閻浩表示十分惆悵和煩惱。

於是閻浩決定做點什麽以顯示自己的智商並緩解眾人都不爽的現狀。所以他想到了一個狗血必備且十分好用的道具——春……酒。

嗯,就是寒冬釀造以備春天飲用的酒。如今都春末夏初了,再不喝就晚了。

當蘇良被閻浩叫到地宮二層的藥房裏時,看到的便是面色酡紅雙眼迷蒙、正抱著桌腳昏昏欲睡的花娉。對於某些人來說,春酒是比□還管用的大殺器。

蘇良頓了頓,而後不滿地低語一句“多管閑事”後轉身便欲走。

雖然他也曾無恥地用過這個道具,不過如今已經不需要了,在那天,他看到她看駱習航的心疼神色後。

他蘇良的臉皮厚度也是有限度的。既然人家如此嫌棄又心有所屬,他也無需強求,待找到清她體內之毒的方法後,放她走便是。

可是蘇良想走,花娉卻不讓了。

“站住!”花娉迷蒙的目光看到眼前晃動的人影後,果斷地放棄桌腳搖搖晃晃撲了過來。

蘇良頓了一瞬,最終稍一閃身躲過,花娉用力過猛,悲劇地一頭磕上他身後的墻壁,發出十分壯烈的一聲響。

蘇良眼角一抽,身形微動欲上前,卻又突然停了下來,盯著地上的花娉目光沈沈,最後仍是轉身踏出了房門。

可出了門似乎又想到什麽,面色黑了幾分,重新回頭,伸手打算把門給關上,卻不料花娉已頂著大包爬了起來,雙手在他關上門的最後一瞬死死扒住了門邊。迷蒙的雙眼波光閃閃,看來十分委屈可憐:“為什麽要跑……”

蘇良神色閃了閃,移開了視線。

那是冷艷高貴的裝逼宮主和狗腿諂媚的裝孫子花娉都不可能會有的神情,嬌艷柔弱而惹人憐惜。

蘇良不看她,冷冷出手一根根掰開她死死扒著門邊的手指,然後想再將門給鎖上。不想花娉神智不清,反應卻已十分敏捷地擡腿便將腳卡在了門邊,然後再硬將頭給擠了出來,面上的嫣紅又深了幾分,聲音極軟又帶著幾分模糊:“不準走……”

更加委屈的語氣讓蘇良的手忍不住便松了松,花娉趁機成功地掰開了門,一跳而起扒在了蘇良身上,然後滿足地蹭了蹭,掛在他身上直接閉上眼:“找到了,睡覺。”

蘇良面皮一抖便想將她直接甩到地上。不是愛理不理麽?不是嫌棄無視麽?

蘇良低頭,恨恨瞪著以詭異且高難度的姿勢入睡的花娉。卻發現,如今要狠心地將她甩到地上……實在有些難度。

蘇良面色不由因此而更黑。想起當初地底畫舫裏,第一次見識到她醉後姿態時的情形。

那時她明明斷了一條腿,還怕他怕得要死。不想喝了兩杯酒後就扒上了他這個畫舫裏唯一的溫暖源,抱著他大腿便十分安詳地閉上眼入睡。

他自是不滿地踹開她。她卻滾了兩滾,抽著氣揉了揉斷腿,迷茫地張眼看了看後又鎖定了他,拖著估計又斷了一次的腿十分頑強地爬了上來。

他再踹,她再滾、再上前,匪夷所思地死不放棄。估計是跌得太痛,眼淚嘩嘩自己流,卻迷迷糊糊自言自語著“不痛不痛我身殘志堅我勵志”之類亂七八糟的話,轉眼又扒了上來。見他不合作便扒得死緊,還十分可笑地對他這個“蘇白蓮”安撫說:“你也不痛,別害怕,待我睡飽了幫你滅了蘇白蓮。”

她的毅力和她的求生意志一樣頑強,他最後實在懶得再折騰便由著她了,想看看她醒後怎樣幫他滅了“蘇白蓮”。不料她一覺醒來什麽也不記得了,又變成了那個自以為演得挺不錯的狗腿宮主……

“誒,你看白癡宮主這不是挺喜歡你嘛蘇變態,你可別再不爽就找我們麻煩了!”左邊角落突然冒出的閻浩賊笑著打斷了蘇良的思緒。雖然這時候,估計只要是個有溫度的活物,白癡宮主都會“挺喜歡”。不過,嗯,人生艱難,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戳穿的好。

“對啊公子,清霄宮上下已經全部排查一遍了,那兇手肯定不是宮中之人,您就別再逼我了。地宮之前因隱蔽不是沒啥守衛嗎?我看是外人鉆了個空子,作了案找機會將屍體給扔進清霄宮的,以後加強守衛再多弄些機關便是。”右邊角落跟著冒出的何如也一臉苦相道,看來似乎也因蘇良的不爽而受害不淺。

突然冒出的二人顯然又讓蘇良不爽了,正要開口,掛上身上的花娉似乎很快便進入了半睡狀態,因而失去力道往下滑。蘇良反射性地伸手摟住了她。不過她的腦袋仍是歪了歪,嫣紅的臉正對上了左方的閻浩。

閻浩一楞,脫口道:“原來白癡宮主睡著時還怪好看的,瞧著聰明了不少啊。”

蘇良面色一黑,微微側了個身。

何如面皮一抖,十分識相地轉身,揮著折扇離開:“啊,我好像還有不少教務需要處理,真是繁忙啊!”

對面的閻浩不明所以:“咦,你方才不說很閑要和我來看熱鬧麽?”

“不不不,絕對不是,閻神醫你想必是聽錯了,很閑的只有你啊閻神醫!”何如加快速度直接躍走。

閻浩眨了眨眼:“好像是挺閑,除了白癡宮主莫明其妙要跟我學醫以及要繼續研究她體內之毒外,也沒別的事了。”

“是嗎?”蘇良陰惻惻的聲音響起,“我看地宮裏刷恭桶的身份似乎有些可疑,既然你如此閑……為了宮中安全,那就辭了他們以後你來代勞吧。”

“……”閻浩傻眼,半晌後一聲慘叫,“不帶這樣的啊蘇變態——”

蘇良冷哼一聲由著他慘叫,抱著花娉重新進了房內。

蘇良一動花娉便很沒安全感地醒了,眼睛費力地半睜,用力收緊了手臂嘟嚷:“別跑……”

蘇良沈默,他原本的確已經打算跑了,不過……蘇良也跟著收緊了雙臂,讓花娉能更輕松地扒在他身上……似乎果然有點難度。

其實他很想跑,如果可以跑得掉的話。

花娉自然不知道,在閻浩的幾杯酒之下,已經打算瀟灑放棄的蘇白蓮又默默地改變了主意。

待她第二日醒來,再去找閻浩討教醫術的時候,即使在滿室的藥香中也發現了他身上帶著的一股怪味,並且看著她的目光既怨又怒且悔,可又像是敢怒不敢言,十分之覆雜。

花娉不由唏噓,要心思略直腦子略二的閻神醫做出如此高難度高技術含量的微妙表情,實在很不容易,不知道短短一日間閻神醫經歷了怎麽樣的人生轉折。

除此之外,許久不在她面前露面的蘇白蓮又突然地冒了出來,她依舊無視,專心跟著閻浩學醫救人,以懸壺濟世……

好吧,其實是為了哪天有幸自由後能當個山村赤腳醫生,不至於餓死自己順便為自己省個頭疼腦熱的看病費。

駱習舞之事讓她覺得,江湖太兇殘,實在不是個好混的地方,她果然還是適合種田文。只是……駱美男明顯是脫離不了江湖的了,這讓她頗有些煩惱,覺得十分難以抉擇。

直到某天,蘇白蓮再度神情覆雜地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才知道,自己實在是想得太多了。

42

駱習航要成親了,新娘子是……徐琰。

如同上次一般,當蘇良神色覆雜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就覺得不妙,果然,又是如此。

花娉看著手中大紅的喜帖,以及上面醒目的名字,也是如同上次一般的沈默。神色平靜,看不出情緒。良久之後擡眸,許久不曾有過地正眼瞧了次蘇良,然後收起喜帖,輕輕地“哦”了一聲,轉身回房。

蘇良立於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面上無波,眸光卻比她的更為幽深。

戀人結婚了,新娘不是我。嗯,果然很虐。

只可惜,駱美男離戀人都差得很遠,最多只能算她自作多情的暗戀之人。所以,大概是連傷感都不太有資格令人同情的。

花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欣賞著手中紅艷艷之物。嗯,設計美觀,排版舒適,簡潔大氣。真是一張完美的請柬!如果,上面姿態虛和又蒼潤挺拔的新郎名字不是那麽刺目的話,就更完美了。

都說字如其人,果然不錯。花娉一看這名字便知這喜帖是駱習航親自寫的,這字和他的人如此相襯。讓她連自欺欺人說這是個誤會、或是只是蘇白蓮又閑得蛋疼沒事耍耍她這樣的設想都沒有辦法。

真讓人憂傷。

不過,也好,免去了她糾結於選擇駱習航還是選擇平靜安詳種田生活的煩惱。只是……胸口偏左的部位好像有點痛。

還好,似乎並不是很嚴重。反正強大的忍痛能力是她向來引以為傲的。原來失戀也不過如此,那些失戀之後萬念俱灰要死要活的癡男怨女們的想法,她好難理解。

古人雲,失戀讓人成長。花娉很有自信地相信,她總有一天能夠成功成長為所向披靡的凹凸曼。

或許,在辛卯年六月初五酉時之前便可以。

只是,有人卻不這麽認為。

在花娉覺得自己十分勤勞樂觀且勇敢堅強地向凹凸曼之路邁進時,蘇白蓮又如同小怪獸般擋在了她面前,帶著一碗皮蛋瘦肉粥。

小怪獸還挺了解她的喜好。不過,他大概不知道,喜好這種東西是很容易變的,她如今就對皮蛋瘦肉粥一點興趣都沒有。

所以抱著一堆醫書的花娉稍頓了片刻後,無視蘇良以及他手裏冒著熱氣的粥,繞過他繼續往前,朝地宮二層的藥房而去。

可惜她忘了這是一只十分兇殘的小怪獸。於是——

花娉手中抱著的一堆書全部散落在地,蘇良緊抿著唇,眸色沈如經年未化的濃墨。一手端著熱粥,一手緊攥著花娉手腕,將她重新往房內拖。

花娉攏眉,眼中閃過不滿,卻沒什麽也沒說,連掙紮都懶得掙紮,任他將自己拖回了房內。

蘇良將她拽到桌前坐下,再將手中的粥重重地放到桌上:“喝。”

花娉眨了眨眼,奇怪地瞅了他一眼。如今魔教業務如此不好?他這個真宮主閑到連夥食都要管了?

“喝。”蘇良沈沈盯著他,再次出聲。

花娉想說她一點也不餓,她好像才用過膳吧,什麽時候呢?唔,不太記得了,應該不是很久,否則她也不會覺得很飽。

只是蘇良語氣裏的不容拒絕十分難以忽視,花娉想了想,還是乖乖地提起了碗內的調羹。她實在懶得同小怪獸糾纏,還是早點打發吧,她很忙的。

花娉不言語,舀起熱粥放入口中。蘇良也不言語,依舊目光深沈地盯著她。

可是花娉很快便發現打發小怪獸實在有些困難。她最近肯定是哪裏又得罪蘇白蓮了,所以他要跑來整她。因為這碗她曾經很喜歡的粥品如今如此難以下咽,真不知蘇白蓮往裏頭放了什麽。

花娉勉強吃了兩口,便放下了調羹起身:“我喝飽了。”她要去忙了。

蘇良周身的怒氣終於難隱,將她重重地重新拉回了軟凳之上,將粥碗又往前推了幾分,嗓音更沈:“喝光它。”

花娉再次攏緊了眉心,終於也怒了,語氣卻很平靜,冷冷看他一眼:“神經病。”

說完便再次站起身,無視他想要出門,不想卻又一次被蘇良按在了座位上。

“我說,喝光它。”蘇良一字一句道。

“……”花娉靜靜盯著眼前幾乎未動的熱粥。肩上的力量似乎有點難以反抗,她也沒力氣反抗。所以,花娉靜靜地再次伸手——

清脆一聲響,面前的瓷碗被她掃落在地,青青白白的粥落了滿地狼狽。

“啊哦,灑了,我可以走了嗎?”花娉語氣平板地淡淡道。

蘇良沒有言語,陰沈地盯著地上的粥良久,然後緩緩將視線挪向花娉,怒極反笑:“花娉,你想死,可以更痛快一點。”

花娉一楞,然後再次以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蘇良,十分同情:“蘇白蓮,我的醫術如今尚未學到家,要不,你讓閻浩幫你看看吧?”只是神經病好像不太好醫呢。她活得好好的,這麽樂觀向上,勤奮好學,積極進取,怎麽會想死?蘇白蓮你病得有點嚴重啊。

花娉話剛落音,便聞一聲巨響,蘇良一掌劈飛了眼前的花梨木桌,驚得花娉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蘇良拎起花娉,對上她受驚的雙眼,再次勾起了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怎麽,你還知道怕?花娉,你知道你多久沒吃飯了嗎?”

花娉凝眉,努力想了想,發現這個問題似乎有些困難。嗯,她這麽忙,吃飯這種小事不太記得也是很正常的,總之不會很久,她一點也不餓來著。

花娉先是疑惑,而後又一臉不在乎的神情讓蘇良怒氣更盛。氣極地松手讓她跌坐在地,不想花娉的雙手卻剛好撐到了之前自己打碎的瓷碗上,頓時刺痛之感從手掌傳來。

花娉反應遲鈍地眨了眨眼後,才擡起手掌伸到眼前,發現鮮血淌了滿手。

蘇良看過來,瞳仁頓時縮了縮,眉心緊攏,眼中怒意又深了幾分,還添了絲不知名的情緒。

見花娉仍呆呆地坐於地上,蘇良眸色更深,再度開口,聲音裏帶著怒意與諷意:“還坐著?你這不是要當神醫的手嗎?還是說,其實它根本就比不過一個要和別人成親的男人?”

花娉身子顫了顫,然後擡頭,奇怪地看著蘇良:“你在說什麽?我的手和‘要和別人成親的男人’有什麽關系?”

“……花娉,你真行!我不過欺欺別人,你卻連自己都能騙倒。很好,我是真的佩服你。”

花娉再度蹙眉,向蘇良投以一個“你果然是神經病”的眼神,從地上爬了起來,撩起衣袖便要隨手擦去掌中仍在滴落的鮮血。

蘇良疾躍向前,在她跌倒時掃過地板的衣袖落下之前,握住了她的手腕,骨節泛白,攥得緊緊,也不說話,狠狠盯著她。

鮮血不停從花娉手掌滑落往下,滾至蘇良手背,燙得他手指輕顫,手中力量不由更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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