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他曾見過她。

皇後生辰那日，秦老夫人和林夫人進宮賀壽，宴席散了後，二人在內殿婉轉拒婚。皇後氣得要死要活，事後對他說：“他們分明就是想悔婚，想塞個庶女給你，簡直欺人太甚！那庶女我早就聽過，養在曲城十幾年，琴棋書畫樣樣不會，恐怕連禮儀都不懂，連大戶人家都不願意娶，他們居然想塞給你？豈有此理！”

龍旭陽也動了氣，但他知道母後更生氣，所以面上不顯，安慰道：“母後，別氣了，他們不願意嫁，我還不願意娶呢。見我們失勢，落井下石，人之常情。”

皇後深吸一口氣，“虧我以前還以為秦老夫人識大體，明事理，如今看來，也不過一般般。”

龍旭陽道：“怕被我們連累罷了。”

心裏升起幾分好奇，那曲城來的女子，到底何模樣？什麽脾氣？

特意派宋玉打聽，宋玉打聽得更詳細些。

那女子生來有心疾，被送在曲城修養，實際上在曲城，日子過得極不好。姨娘不管她，當沒這個女兒。親娘不上心，就別指望當家侯爺和主母，畢竟秦府已經有兩個嫡子，還有一個很受寵的女兒秦雪靈。

他聽了，心裏隱隱同情。

原本因為換婚的事略有遷怒，如今聽了她的事跡，發現此女從頭到尾無辜，便淡了遷怒之心。

他想，患有心疾，又山村裏修養，應該是個纖弱文靜的姑娘吧，說不定嬌嬌怯怯的。

長安公主十歲生辰，皇貴妃親自在龍泉山莊操辦宴會，五皇子邀請，龍旭陽欣然前往，在那裏第一次見到那名女子。

宋玉指著獨坐在角落的黃衣姑娘道：“殿下，就是她。”

那姑娘並未見到他，目光一直在秦雪靈以及周邊貴女身上打轉，似乎想上前說話，卻不知為何沒有上前。

過了一會兒，那姑娘終於鼓起勇氣起身和身邊的人打招呼，但那貴女看了她一眼，眼神裏透著輕蔑，轉頭和另外的人說話。

姑娘尷尬地坐回原位。

龍旭陽微怔，秦雪彤是庶女，在這樣的場合，估計會被人瞧不起吧。

怎的她姐姐為何不帶帶她？明明知道她剛回金陵，什麽人也不認識，別人自然不會理她，作為姐姐應該將她介紹給其他人。

但秦雪靈和其他貴女聊得很開心，一點兒也沒有理她的跡象。

龍旭陽暗想，難不成秦雪彤剛一回來就得罪了嫡親姐姐？

如此場合，應該很尷尬吧，沒有姑娘受得了。

他以為秦雪彤會難過，會一直悄悄坐在角落直到宴會結束，沒想到那姑娘卻認真地環顧四周，想在尋找什麽，過了片刻又站起來找人搭話。

依舊被拒絕。

秦雪彤也不惱，過了片刻又繼續找人搭話。

這次她找的不是圍繞秦雪靈的人，是一個小官的女兒，同樣受冷落的。那姑娘見有人搭理她，便高興地和秦雪彤聊天。

龍旭陽略略驚訝。

此女心性，面對困境不坐以待斃，積極出擊，自尋生路，和之前預料的內向文靜相差極大。

龍旭陽忽然升起了興趣。

他感覺到這姑娘的特別，和在場所有貴女的不同。她身上有一股百折不撓的氣息，很頑強。

又過了一會兒，秦雪靈終於喊了秦雪彤的名字，叫她過去。

那姑娘趕緊起身走到那堆貴女中間，不一會兒，貴女全都大笑起來。

龍旭陽隔得遠，看不清發生了什麽，便派一個侍女過去打聽，過了一會兒，侍女回報。

“殿下，那個秦雪彤把盤峰的峰字讀成峰，小姐們都被她逗笑了。”侍女說。

在金陵有個詞兒叫盤峰，是喝最早的毛峰茶的意思，而毛峰的發音並不讀山峰的峰，而是地名的“毛朵”，因而盤峰應該讀做“盤朵”。

那女子剛來金陵，以前肯定也沒喝過好茶，才連盤峰都不知道。

龍旭陽嘆了口氣，對侍女道：“你把她引出去看後山風景吧。”

侍女領命而去，上前對那尷尬的姑娘道：“秦小姐，您不是要去看後山荷花池麽，請吧。”

龍旭陽見秦雪彤微微出了口氣，逃也似地走出大殿，往後山而去。

龍旭陽沒再管她，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有人喊“五殿下受傷了”。

細細一問，原來五皇子在後山受了傷，他趕緊沖過去，然後又見到了秦雪彤。

那姑娘渾身狼狽，沾滿泥土和野草，目光擔憂地望著擔架上的五皇子。

然而五皇子卻一直盯著秦雪靈。

龍旭陽瞧著秦雪彤的眼神，忽然間索然無味，這姑娘，愛上了五弟嗎？

知道秦雪彤看上五皇子後，龍旭陽就不再關註秦雪彤。

第二次再見到她，是在宴會上。

秦雪彤明顯比上一次看起來好很多，與人打交道游刃有餘，還能硬扯兩句詩文，服飾禮儀，無可挑剔。

短短時間能有此變化，說明回去下了苦功，說不定還得頭懸梁錐刺股地背誦詩文。

他有點佩服她。

然而，她依舊犯了錯，因為不懂貴女之間默認的稱呼，又被人嘲笑。

這一次，龍旭陽猶豫著要不要再為她解圍，卻見她大大方方地承認：“對不起，我才回到金陵，不懂規矩，請原諒。”

她並沒掩飾自己的出身，和在外養十五年的事實，面對嘲笑，不卑不亢，從容應對。

龍旭陽怔然，這女子，比想象中堅強。

她身上的某種東西，還有看似不經心，又隱隱倔強的笑意，深深地吸引著他，讓他心頭一動，又忍不住起了關註探尋的心思。

就順便關註關註吧，反正也沒事。

宋玉經常給他匯報秦雪彤的行蹤，龍旭陽發現，那姑娘真的很努力地在融入金陵，在學習，在追求五弟。

宋玉說：“我聽秦雪彤私下念叨，當初救五皇子的人是她。”

龍旭陽：“是嗎？”

可是五弟喜歡秦雪靈，和誰救了他沒有關系。

皇後問起婚約的事，龍旭陽本想拒絕的，臨到嘴裏，卻忽然改了口，“要不，就換了吧。”

皇後驚訝，“為何？”

龍旭陽說不清原因，心裏有點兒不甚清楚的想法。對於那特別的女子，莫名地同情和心疼。

明明那麽努力，卻始終不被承認。

就像他一樣，明明都做到了最好，卻被父皇不喜。

家人不似家人，秦家人排斥秦雪彤，謝家人拿他當工具。

挺相似。

要說喜歡，似乎說不上，只是覺得相似又可憐，隱隱的共情。

皇後最終答應了換婚。

龍旭陽日日聽宋玉說起秦雪彤的變化，知道她富有心機，善於鉆研，十分努力，卻始終不被善待。

秦家人偏心得厲害，有意無意地總慢待她，以至於她天天一個人哭。

局中人不知情，外人卻能看出來，秦府的人就是有意無意打壓秦雪彤，而秦雪彤卻始終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好。

還被人指責善妒。

她不止難過得哭，還一遍遍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品行醜惡。

如此下去，早晚會崩潰的。

龍旭陽想，要不將她娶過來吧，免得老被人欺負。

然而，謝家出了事，謝瑞陽和謝林闖了禍，激怒陛下。

謝瑞陽和謝林的事情，只是□□而已。激怒陛下的，是謝家一直以來的結黨營私、肆意妄為。

宮裏又送了藥來。

龍旭陽看到那藥，嘴角苦澀。

其實他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也知道自己身體虛弱就是這東西造成的。偏偏這藥是父皇恩賜。

而他也知道父皇為什麽要如此待他，所以他裝著不知道，日日服用那藥丸。

因為身體虛弱，父皇一再推遲立他為太子。

龍旭陽並不是那麽想做太子，但這話說出來沒人信，也就不說。

他想忍一忍，等事情解決了，終究會好起來的。

等啊等，謝家不聽勸，還是走上不歸路，因為皇後和他是他們的後盾，哪怕他們再不情願，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謝家的後盾。

因為他的緣故，謝家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也因為他的緣故，皇貴妃一直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處處針對皇後。

事情發展得很快，暗潮洶湧，隨後爆發，朝中勢力交錯，謝家準備魚死網破。

到了後面，謝家居然想挾持他謀反，扶持他直接登基。

勢力牽扯太過覆雜，龍旭陽無能為力，而父皇已經知曉，動了殺機，到時候一個都跑不了。

那一天，龍旭陽坐在三皇子府的庭院裏，大槐樹下，想了很久很久。

他又想起那名姑娘。

也不知她以後會不會過得好。

但那已經和他無關了。

他喝下毒藥，幾日後，病情惡化，暴斃而亡。

龍旭陽死後，一場原本血流成河的風波消失於無形。

皇帝下令對謝家動手，謝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到底沒有滅族。

皇後也好好地待在坤寧宮，日日以淚洗面，後來她自請去太.安山和太後一起修行，皇帝應允。

皇後在太.安山上，平靜地度過一生。

對於龍旭陽的死，眾說紛紜，很多人都認為他是被人毒死的。

就連皇帝也以為如此，並為此耿耿於懷，疏遠了皇貴妃。

對那個兒子的感情，非常覆雜。

這件事傳到秦雪彤耳裏，只是一個模糊的傳聞，她未見過那名體弱多病的三皇子，不知道他什麽脾氣，長什麽模樣……還未來得及相見，就已死別。

說傷心是談不上的，因為她從未見過他，也不曾了解他，更不曾愛他。

她的心裏被秦家的事、五皇子的事裝滿了，容不下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他已離開，她依舊留在人世苦苦掙紮。

也不過多茍活了幾年，最終在地牢裏被折磨著咽了氣。

她不甘心，死後化作厲鬼，盤旋在金陵上空。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想不明白，無法被人超度。

鬥轉星移，十年已過。

忽然有一天，她重生了。

然後，遇到了他。

這一次，他們終於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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