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閣內，安國公主帶著秦雪彤看做好的衣服。

悠然閣內裝扮富麗堂皇，地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色彩斑斕、圖案覆雜。周圍垂下的絲絳，也用蜀繡、蘇繡等名家繡制的飛鳥魚蟲。煌煌艷艷，仿佛人間富貴窩。

然而如此色彩絢麗的地毯、繡品，卻全都奪不走那件衣服的光芒。

四個恭敬的婢女站成四個角，拉開一件紫紅的艷麗衣裙。

那衣服繡線非常華麗，制式參照宮裝設計，衣服對襟左右均是青鳥，其他地方用金線細細密密繪制著飛鳥蟲魚、百花爭艷。

每一朵花都像卞水邊的花叢，嬌艷欲滴；每一只鳥都像要活過來，似聞鳥鳴啾啾。

百花團簇，百鳥朝見中，兩只青鳥展翅欲翔，傲然眾物之上。

青鳥乃次於鳳凰的神鳥，非有品級的女子不能穿。

那兩只青鳥不知被誰秀得十分霸氣高貴，與鳳凰相比也不遑多讓，眼神靈動驕傲，頗有一飛沖天之勢。

見到這件衣裙，所有人眼裏都露出驚艷的神色。

“怎麽樣，好看嗎？”安國公主詢問。

秦雪彤伸手摸摸衣服的裙擺，觸手厚重滑膩，用上好的冰蟬絲做成，一匹布就能賣黃金價格的料子。

“好看，尤其是一對青鳥，美輪美奐。”沒有哪個女人不愛美，秦雪彤的眼裏露出顯而易見的喜愛的神色，回頭對安國公主道，“母親，這是給我的嗎？”

“是啊。”安國公主嘆道，“這匹料子是太後賞賜給本宮的供品，本宮一直不舍得用，想在高樂及笄之年給她做件衣裙，可惜永遠等不到了，如今就給你。”

秦雪彤沒說話。

安國公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微笑道：“如今你為郡主，自然要穿好衣服，冊封當日，就穿這件衣裳吧。”

秦雪彤目光盈盈，鄭重地朝安國公主福了福身，“謝謝母親。”

“謝什麽，都是一家人。”安國公主扶起她，“就不知你喜不喜歡。”

“當然喜歡，喜歡得緊。”秦雪彤發自真心地說。

不止喜好這件漂亮衣服，更喜歡這件漂亮衣服代表的東西。

“那就好。”安國公主對侍女道，“收起來，送進小姐房裏。”

秦雪彤滿心都是暖意，想再說點兒話表達感謝，忽然連翹從外面沖進來，匆匆福身道：“小姐，三殿下來了！”

聲音裏帶著喜悅。

秦雪彤一怔，顧不得再和安國公主客氣，匆忙提起裙擺小跑出房間，把安國公主看笑了，連連搖頭。

“這孩子，真是不懂矜持。”

不懂矜持的秦雪彤沖出房間，見到龍旭陽站在房間外的小庭院裏。

庭院裏種著一樹薔薇，粉紅的花朵開得密密麻麻，重重疊疊。樹葉碧綠，日光金黃，薔薇粉嫩。

那人在薔薇樹下閃閃發亮。

一切都在閃閃發亮。

春風柔和又溫暖，搖動著薔薇樹，花朵樹葉發出簌簌聲響。

他在笑。

眼睛微微彎著。

日光太強烈了，以至於他整個人顯得透明，恍如幻覺。

“雪彤，我回來了。”他說，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沈溫雅。

秦雪彤怔怔地站在屋檐下，直到聽到聲音，才恍然回神。

理智告訴她，最好的表現是一頭紮過去撲進他懷裏，滿臉溫柔地說我好想你，這樣他一定會更愛自己。

然而腳卻不太聽使喚，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心跳得厲害。

她忽然意識到，剛才她沒想那麽多就沖出來了。

原來不知不覺中，這個人在她心裏如此重要了嗎？

她……居然如此思念他？

稍稍回神，秦雪彤眨眨眼，又平靜下來，盈盈走到龍旭陽身邊，“殿下，您回來啦？”

男人驀然抱住她。

秦雪彤的頭靠上男人堅實的胸膛，耳邊聽到他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炙熱的體溫，也聞到了淡淡的汗味和灰塵味。

“殿下？”秦雪彤輕聲問。

男人深吸一口氣，放開她，後退一步，上下打量她，“最近還好嗎？”

“我能有何不好的？”秦雪彤掩嘴輕笑，目光清亮，“這話應該是我問殿下才對，商南剿匪，可有受傷？”

“叫我子朝。”

“子朝。”秦雪彤從善如流。

“沒有。”龍旭陽搖頭，“有親衛隊保護我，不會出事，害你擔心了。”

秦雪彤仔細想想，有擔心嗎？

有的。

但是那擔心程度似乎不值得龍旭陽親自道謝，心中忽然升起一絲歉意。龍旭陽在剿匪那樣危險的境地裏能擔心她的安危，而她卻並沒有那麽擔心他。

仿佛知道，他絕對沒問題。

“我一直相信殿下會平安無事。”秦雪彤說。

龍旭陽笑道：“那當然，我怎麽可能有事。”

一句話而已就那麽高興，真好哄。

秦雪彤又好氣又好笑，也有些甜蜜。

然後她註意到龍旭陽的狀態，遲疑著道：“殿下是剛回來嗎？”

“對，剛回來。”龍旭陽點點頭。

秦雪彤吃驚，“剛回來，你不去見陛下，來見我？”

龍旭陽不以為意一笑，“正要去呢。”

說罷轉過身，匆匆離開了，就如他匆匆地來。

秦雪彤沒料到他說走就走，不由哭笑不得，原本想留他喝口水的，顧念他要進宮匯報，便只好作罷。

“連翹紫惠，待會兒我們去做點心。”她吩咐。

紫惠連翹應是。

“小姐，殿下回金陵第一件事就是來見你，可見真真兒把你放在心上了呢！”連翹笑嘻嘻地說。

“對啊小姐，諺語說得好，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殿下如此相待，當真令人感動。”

秦雪彤點了點兩個丫頭的腦袋，“這就感動啦，瞧你們說的。”

臉色卻微微發紅。

龍旭陽匆匆換好衣服，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趕緊前往皇宮匯報。捷報已經先一步抵達，皇帝心情正激動著，聽說三皇子回來了，叫上大臣在勤政殿候著，等龍旭陽講捷報細節。

龍旭陽趕過去叩見皇帝，站起來後立即受到眾位大臣的稱讚和馬屁，就差把他誇到天上地下獨一無二。

這種時候人人都站著，坐在椅子裏的五皇子便顯得格格不入，他腿不好，站起來很吃力，此時也不想站起來。

他的腿沒有好轉的跡象，三哥卻從病秧子變得健健康康，手下一班能臣智將，班底越來越大，還從父皇手裏接過事情，一件件都完成得很漂亮。

而他卻失去了做事的權利，沒事做意味著沒功勞，意味著權利的沒落。

他經常想，就算他能治好腿，又有什麽意義呢？

三哥本就是皇後嫡子，自己只是五皇子。

三哥母妃皇後屹立不倒，自己的母妃被降為嬪，囚禁宮中。

三哥性格寬嚴相濟，禦下有方，眾人追隨，事情一件件辦得讓天下人稱讚，自己做的事馬馬虎虎。

三哥已經是太子的鐵定人選，自己還有爭的必要麽？

龍旭陽和眾位大臣客套片刻，看到五皇子，走上前關切道：“五弟，最近可好。”

五皇子收回神，“三哥見諒，弟弟腿不好，無法站起相迎。”

心裏憋著一股不想認輸的勁兒，不想站起來故作歡迎。

龍旭陽笑道：“無妨無妨，腿要緊。”

“三皇子，還不快講講商南的事情。”皇帝在案臺後命令。

龍旭陽拱手道：“是！”

一個時辰後，龍旭陽從勤政殿出來，去隔壁小廳喝了點兒水，就趕往慈寧宮見太後和皇後。

途徑禦花園，發現牡丹花邊站著兩名身段婀娜的女子。

榮喜郡主和李欣。

龍旭陽一心趕路，懶得搭理二人，匆匆從拱橋上走過。

“殿下！”“堂哥！”

榮喜郡主和李欣發現了他，匆匆趕過來擋住他的去路。

龍旭陽皺起眉頭，太後和皇後早就得到消息在坤寧宮等著他，耽誤不得。

“榮喜，李小姐。”他耐著性子道。

榮喜郡主見他臉色不佳忽然生了怯，退後一步道：“是李小姐要見堂哥，我先走了。”

說完便快步離開。

李欣要見他？

龍旭陽微微一怔，疑惑道：“你見本宮做什麽？”

李欣咬咬唇，直言道：“殿下，你真要和秦雪彤成親麽？”

龍旭陽被問得莫名其妙，“當然，有什麽問題？”

“殿下……”李欣覺察到他根本沒考慮自己的心情，心中又酸又難過，“她有什麽好的，為何你心心念念，卻看也不看我一眼？”

龍旭陽驚訝地瞧著她，片刻道：“李小姐自重。”

李欣咬咬牙，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道：“如果殿下願意……欣兒，欣兒願意做殿下的側妃。”

說到後面，臉色已經漲得緋紅。

十分難堪，又十分委屈。

原本皇帝都瞧上她了，她身份高貴，定然是要做正妃的，結果被人劫了胡。

也罷，她愛龍旭陽，願意屈尊紆貴做側妃。

龍旭陽皺眉：“你在說什麽胡話，本宮可沒打算納側妃。”

李欣震驚擡眼，這話是真心的，還是僅僅為了拒絕她？

一定是後者。

李欣傷心欲絕，她鼓足勇氣自薦，居然被無情拒絕，實在太打擊她了！

“殿下，您就這麽討厭我，連做個側妃都不願意？”李欣哭著問。

“本宮不討厭你。”

李欣還來不及高興，又聽到另一句——“本宮也不喜歡你。”

“李小姐是太傅之女，書香世家，出身高貴，滿腹經綸，才貌雙全，定然能找到合心意的男子，我這樣不懂欣賞的，就算了吧。”

李欣的心涼了半截，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誰打了一巴掌。

“殿下……”她哭得眼眶微紅，從未受過此等打擊的她有些語無倫次，“你為何偏偏要喜歡秦雪彤？她有什麽好的？我瞧著她城府極深，又極有心機，用在你身上的真心根本沒幾分，她完全是用計策在對付你，若你不在身邊，她到底是何面孔，您知道麽？”

不得不說李欣不愧是皇帝預選出來的兒媳婦，看人眼光很有一套。

龍旭陽沈默片刻，嘆了口氣，“那又如何？”

李欣睜大眼睛，“您……您知道？”

龍旭陽道：“李小姐，人有欲.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喜歡我，同時喜歡我的權勢財富，很正常，就如同人渴望吃飯喝水穿衣一樣。這天下，又有誰不愛這些？我們必須得接受每個人都不是聖人，也得接受人會有欲.望，接受他們有私心，接受他們會犯錯……李小姐，你得學會寬容。”

李欣急切道：“我和她不一樣，我只愛你，不愛你的權勢財富，而她是為了財富和權勢才愛你！”

“是嗎？”龍旭陽失笑，“謝謝你的喜歡，但是我喜歡她，又有什麽辦法呢？而且我不覺得她是為了財富和權勢才愛我。”

“當初我和母後遭難，是她不顧一切地跟著我到皇陵，親手做羹湯，照顧我，不離不棄，還暗中用銀子打點上下，給我急用，這份恩情，永生難忘。”男人說，“和我在一起後，她從未要求過任何財物權勢，更沒有仗勢欺人。在遭遇父皇阻攔婚事後，她並未屈服畏懼，反而想方設法成為我的助力。”

“在我眼中，她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有勇有謀，機靈乖巧，吃苦耐勞，體察眾生之苦，不畏艱難，在你眼中，就只看到她缺點的一面？”

李欣被問得無言以對。

“何況我覺得只要不過分，攀龍附鳳、渴望權勢財富並不是缺點。商人不渴富，如何能冒生命危險從西域運送貨物到中原來，我們又如何用得上波斯地毯、西域香料？官員如果不追求權勢，又如何能勤勤懇懇地為民做事？宮女太監平民，都可以追求權勢財富，只要不作奸犯科，堂堂正正地追求這些東西，我不認為有問題。”

頓了頓，龍旭陽問道：“李小姐你說愛我，可我和母後落難時，你在哪裏？那些愛我的人在哪裏？”

“李小姐又當真沒有追求的東西？像聖人一般完美？”

李欣被問得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龍旭陽不疾不徐道：“若我落難事不聞不問叫愛我，那我寧可選擇雪彤為了權勢的陪伴。”

說罷，他覺得耽誤得夠久了，告辭後便擦身離去。

李欣呆呆站在拱橋邊，恍如一尊石像。

兩人的事情原本是個小插曲，不知為何被宮女太監們傳了出去，外面的人都聽到了，覺得三皇子殿下真是太英明，太貼心了！

這時節能說出這樣話的人，不容易！

因為現在大部分人都以欲望為恥，故作高雅，哪怕明明充滿野心，也得裝作視名利為糞土。

活像求財求權就是一件恥辱的事。

大概太過得民心，這番話傳得很遠，為三皇子凝聚了不少人心。

當然，不好的事情是，李欣被拒的消息也隨之傳遍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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