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按照流程先宣讀了一下狀紙，驚堂木一拍，問宋嬤嬤：“宋氏，你可知罪？”

宋嬤嬤早就被折磨得沒脾氣，毫無生氣道：“奴婢知罪。”

大理寺卿又問：“毒殺蘇姨娘的過程，還不快從實招來。”

宋嬤嬤低著頭道：“當日蘇姨娘被侯爺關在翠竹軒，奴婢奉命看守蘇姨娘，後來蘇姨娘讓奴婢給雪靈小姐帶信，想見雪靈小姐一面，雪靈小姐見過蘇姨娘一面離開，再後來，雪靈小姐便找到奴婢，威逼利誘，讓奴婢毒殺蘇姨娘，再偽裝成吞金自殺……”

秦雪靈眼淚已經湧出，楚楚可憐地望著五皇子。

“信口雌黃！”五皇子勃然大怒。

若是遇到其他人在公堂上嚷嚷，大理寺卿定然要處罰的，可說話的是五皇子，大理寺卿只能幹坐著。

其他人也不敢說他。

宋嬤嬤嚇了一跳，停住話頭。

龍旭陽慢吞吞道：“五弟，公堂不能隨意打斷，且讓他們先審吧。”

五皇子冷冷地盯著他，“三哥，今日這場戲，是你安排的吧？”

龍旭陽知道他會這麽想，無奈道：“不是。”

五皇子輕哼一聲，根本不信。

大理寺卿松了口氣，繼續對宋嬤嬤道：“你繼續說。”

宋嬤嬤把全部過程說出來，如何與秦雪靈見面，如何在飯菜裏下毒，如何在蘇姨娘死後偽裝成吞金自殺，一一闡明。

大理寺卿對秦雪靈道：“五皇子妃，你怎麽說？”

秦雪靈也非普通人，宋嬤嬤供認不諱，她卻冷靜無比，委委屈屈道：“大人，雪靈有件事想問，蘇姨娘，真是被毒死的嗎？”

大理寺卿一楞，隨即點點頭，“秦四小姐已經允許我等開棺驗屍，蘇姨娘骨頭發黑，死於□□中毒。”

秦雪靈瞧著秦雪彤道：“蘇姨娘死了一年，雪彤妹妹卻忽然查蘇姨娘的死因，怎麽不在我嫁給五皇子之前查呢？”

這話就往陰謀詭計上扯了，眾人皺眉。五皇子的眼裏閃過精光。

秦雪彤不慌不忙道：“因為之前不知情，後來在公主府偶遇張大人，談起姨娘死時情形，才發覺異常，近來更是連連做夢，夢到姨娘喊冤，這才決定重查姨娘死因。”

她凝視秦雪靈道：“怎麽，雪靈姐姐的意思，我不該查嗎？大人已經說了，姨娘的確死於中毒，宋嬤嬤也供認不諱，雪靈姐姐卻顧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心虛呢？”

秦雪靈咬著嘴唇，“雪彤妹妹說笑了，我從未做過此等事，更不會毒害姨娘，突然冒出個宋嬤嬤指認我殺人，雪靈惶恐不安，生怕有心人利用雪彤妹妹擾亂我們的姐妹兩個，進而離間兩位皇子的情誼。”

秦雪彤輕笑一聲，秦雪靈挺聰明，把一場毒殺案使勁兒往黨爭上扯，以此渾水摸魚。

秦雪靈指著宋嬤嬤繼續道：“大人，此事必有誤會。定然是有人買通此人構陷於我，從而離間兩位皇子，請大人明察！”

大理寺卿道：“五皇子妃，宋嬤嬤是你秦家的人，蘇姨娘死後她不回老家，反而逃亡彰縣，隱姓埋名。她一個小小的嬤嬤，身上卻帶著千兩銀子，這筆錢，是你給她的，是不是？”

秦雪靈搖頭，“宋嬤嬤在秦家時向我敘述過家裏困難，我可憐她，賞賜過銀子。”

秦雪彤微笑，“宋嬤嬤和雪靈姐姐無親無故，雪靈姐姐居然賞賜她千兩白銀，可真大方呢。”

秦雪靈咬著唇，瞪著眼睛道：“我何曾說過賞賜她千兩白銀？我只不過賞賜過十兩白銀罷了。”

秦雪彤點點頭，對大理寺卿道：“大人，您聽見了，十兩白銀。”

大理寺卿面色嚴肅，“五皇子妃，宋嬤嬤在彰縣購買雕花大宅，良田一百，又送禮給當地鄉紳，被推為良民資格，讓其子能參與科舉，其花費銀子，好幾百兩。而這些銀子，都是她在離開秦家後忽然擁有的。宋嬤嬤已經供認，銀子是你拿的。”

秦雪靈堅持道：“我沒有！我不知宋嬤嬤哪裏來的銀子！是收買她的人送的，不是我！”

秦雪彤提醒她，“雪靈姐姐，宋嬤嬤一年前就有一千兩銀子了，那時候你我均未和皇子有婚約，連面都少見呢。”

秦雪靈一楞。

眾人目光聚集在兩姐妹之間，默然不語。

在場的都是老狐貍，誰說錯話，一眼就能看出來。既然一年前兩人都無婚約，誰會預知未來先收買宋嬤嬤冤枉秦雪靈呢？吃飽了撐的。

秦雪靈咬咬牙，趕緊說：“我只是猜測，宋嬤嬤的銀子哪裏來的，我怎麽知道？”

大理寺卿道：“拒多方查驗，當初宋嬤嬤收到的銀票和首飾，都出自於秦府。”

五皇子原本憤怒的表情微微變化，這些事情，他並不清楚。

秦雪靈深吸一口氣，“秦府那麽多人，為什麽一定是我給的？有可能是她偷的。”

秦雪彤轉向旁邊的秦老夫人，“這就要問老夫人了，近一年，秦府可有盜竊上千兩銀子的事情發生？”

伴隨著秦雪彤的詢問，眾人的目光轉到秦老夫人身上。

秦雪靈的目光裏滿是殷切之情，她相信秦老夫人會站在她這邊。

然而，她錯了。

秦老夫人深深凝視她，又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另外兩個嬤嬤，嘆了口氣，道：“沒有。”

秦雪靈微微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秦老夫人居然沒有幫她。

五皇子目露疑惑。

“等等，侯爺，您不能進去……”

“讓開！”

衙廳外傳來吵嚷聲，片刻後，秦政岳帶著秦成龍、秦成松抵達衙廳。

事關兩位皇子妃，此次審案並未公開，外頭的人不能闖進來。然而秦政岳在聽說秦雪靈被請進大理寺後，火急火燎地帶著兩個兒子趕來了。

秦雪彤狀告秦雪靈時，他剛巧領了差事在皇陵布置祭壇，兩個兒子也被帶過去，以累積資本經驗，剛好錯過。後來得到消息才趕回金陵，回到秦府得知秦雪彤、秦老夫人都去了大理寺，又趕往大理寺，途中得知秦雪靈也被叫過去了，頓時心急如焚。

大理寺的人一看，得，這位也惹不起，只能放進來。

秦政岳帶著秦成龍、秦成松匆匆走進來，本來想用爵位壓一壓大理寺的人，一見廳裏坐著三皇子、五皇子、刑部和禦史臺的大官兒，心頭的火生生憋下去，連忙朝幾位拱手行禮。

“見過三殿下、五殿下。”

其他官員站起身朝他拱手，稱他侯爺。

“爹！哥哥！”秦雪靈一見秦政岳等人來了，走過去呼喊，語調裏帶著委屈和驚喜。

秦政岳上前關切道：“雪靈，受苦了。”

秦成龍與秦成松也上前連連安慰。

秦雪靈的眼眶漸漸變紅，仿佛受了天大委屈，惹得三個男人心疼不已，恨不得為她赴湯蹈火。

在這種父慈子孝的氛圍中，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插.進來，“侯爺，這裏是公堂，大理寺正在辦案呢。”

秦政岳眼睛一瞪，即將發火，擡頭發現龍旭陽安靜地望著他，三皇子的眼睛黑黢黢的，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

秦政岳心頭一驚，怒火生生吞了回去。

吃罪不起三皇子，秦政岳轉而狠狠瞪向大廳中央的罪魁禍首秦雪彤，目光如刀，似要將秦雪彤捅出無數個窟窿。

秦雪彤微笑著朝他福了福身，柔柔地叫到：“侯爺。”

“侯爺”二字讓秦政岳重重冷哼，看也不看這無事生非的不孝女一眼，轉而按住秦雪靈的肩膀，安慰道：“有爹在，不用怕，青天在上，小人無所遁形！咱們用不著怕那些小人的陰謀詭計！”

秦雪靈感動地眨眨眼，低頭道：“謝謝爹爹。”

又含淚對兩個哥哥道：“謝謝哥哥。”

秦老夫人自三人進來便欲言又止，礙於眾人在場不好說出真相，她握著鹿頭拐杖，沈默不語。

秦政岳的話給秦雪靈吃了顆定心丸，秦雪靈破涕為笑，說：“我知道，爹爹和五殿下定能為雪靈做主。”

秦政岳想到高貴的寶貝女兒是被秦雪彤害的，胸口怒氣翻湧，又轉頭盯著罪魁禍首，兩只眼睛冒著火。

被他怒瞪的女子，安靜地站在大廳裏，穿著紫金白毛邊大氅，烏發雪臉，亭亭玉立如同天上仙女，連身邊的秦雪靈都被比了下去。

秦政岳輕哼一聲，一甩袖子走到秦老夫人身邊坐下。秦成松和秦成龍也板著臉坐過去。

鬧了一通後，大理寺繼續審訊。

“既然秦老夫人已經證明，秦府並無千兩銀子失竊，說明銀子是秦府的人送給宋嬤嬤的，試問送銀子的人是誰？因何緣故送銀子？”

秦雪靈搖頭，“我不知道。”

秦政岳來得晚了，不知道前情後續，正抓著旁邊一小吏詢問。小吏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將之前審案過程說與他聽。

秦老夫人原本想偷偷把真相告訴他，結果秦政岳只忙著打聽案情，沒和她說話。

大理寺卿道：“如今看來，你花銀子收買宋嬤嬤，讓她毒殺蘇姨娘，事後再逃走，最符合事實真相。”

五皇子沈下臉。

秦雪靈急忙踏前一步，“大人，你們咬定我□□，可我為什麽要殺蘇姨娘？沒理由呀！”

她指著宋嬤嬤道：“對了，當初母親派她伺候蘇姨娘，說不定銀子是她從蘇姨娘處偷的，被發現了，幹脆下毒殺人，再偽裝成吞金自殺，現在又嫁禍於我。”

大理寺卿問宋嬤嬤，“宋氏，你怎麽說？”

宋嬤嬤立即磕頭道：“不是！奴婢是大小姐逼迫的！奴婢哪敢為了銀子毒殺主子啊，請大人明察！”

“宋嬤嬤，你休要冤枉我，如此行事，不怕後代遭受報應嗎？”秦雪靈厲聲道。

秦雪彤微笑，“雪靈姐姐，你別用家人威脅宋嬤嬤。”

宋嬤嬤道：“大小姐，您就承認吧，分明是你威逼利誘讓我殺了蘇姨娘。”

秦雪靈用家人威脅她，然而她的家人，早就在公主府的掌控之中，此時只能與秦雪靈鬥到底了。

秦雪靈氣急，暗暗握緊拳頭，“總之，是你陷害我！我與蘇姨娘無冤無仇，為什麽要殺她？”

“不錯！”秦政岳已經從小吏口中知道前情，沈聲開口，“雪靈溫柔善良，和蘇姨娘親如母女，怎麽可能殺她？殺了她又不能得到如何好處？這件事，分明有人栽贓陷害！”

五皇子臉色稍霽，後背微微靠近椅背。

龍旭陽安靜地端坐椅子上，男人面容英俊，穿著藍紫圓領袍服，頭發用玉冠束起，一絲不茍，華麗尊貴，偶爾摩挲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含著笑，淩然事外，仿佛真是一個看熱鬧的旁觀者。

面對秦雪靈的質問，秦雪彤不慌不忙，“為什麽要殺害蘇姨娘，或許，該問問蘇嬤嬤。”

蘇嬤嬤和安嬤嬤一直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兩人由秦雪彤帶來，說是證人，如今問起，眾人不由對兩人產生好奇。

大理寺卿問：“蘇嬤嬤，你可知道原因？”

“知、知道。”蘇嬤嬤第一次上大理寺，心頭害怕，說話略微結巴。

“知道的話，還不快快招來。”大理寺卿不滿。

“奴婢馬上說，馬上說。”蘇嬤嬤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秦雪彤，垂下頭道，“因為……因為秦雪靈不是林夫人的親生女兒，是蘇姨娘的親生女兒。”

什麽？！

所有人臉上都露出震驚的神色。

秦政岳不可置信，“你個老東西，休要胡說八道！”

秦老夫人深深嘆了口氣。

蘇嬤嬤連忙道：“奴婢沒有說謊！”

秦雪彤語氣柔和：“蘇嬤嬤，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罷，大人會為你做主的。”

蘇嬤嬤心頭稍定，偷偷看了一眼臉色巨變的秦雪靈，一五一十地將當年蘇姨娘偷換孩子真相說出來。

伴隨著她的講述，眾人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秦雪靈面色蒼白，搖搖欲墜。

她最害怕的就是被拆穿身份，如今噩夢成真，整個人頭暈目眩，快要暈厥過去。被拆穿的恐懼，遠大於被拆穿毒殺蘇姨娘的恐懼。

姨娘死了，就算最後證實是她殺的，有五皇子和秦府護著，她也不會有事，金陵的各家後院，哪家沒不聲不響地死個姨娘？

可被拆穿身份就不一樣了，因為那意味著原本庇護她的人，很可能不再庇護她。

“不是的！她撒謊！她在撒謊！”秦雪靈尖聲叫道，拼命搖頭，頭上的珠串因為用力搖晃發出簌簌的聲音。

秦政岳怔忪過後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指著蘇嬤嬤的鼻子罵道：“你個老婦，居然敢羞辱我們秦府，不想活了嗎！”

秦成龍和秦成松臉色也極其難看。

龍旭陽驚訝，他沒料到事件居然還有這樣的發展。

刑部和禦史臺的大人面露詫異，小聲議論起來。

大理寺卿震驚後回過神，詢問秦雪彤，“這麽說，雪彤小姐才是真正的秦府大小姐？”

“不可能！”秦成龍和秦成松異口同聲，他們難以接受秦雪靈不是親妹妹，更難接受與他們作對的秦雪彤才是親妹妹。

秦雪彤笑了笑，“回大人，雪彤可沒這個福氣成為秦府大小姐。”

秦政岳以及兩個兒子松了口氣。

眾人被秦雪彤的話搞得十分迷惑，既然秦雪彤敢把人帶上大理寺說出真相，想必有很大把握是真的，現在又說她不是秦府大小姐，讓人十分迷惑。

大理寺卿忍不住問道：“為什麽？”

秦雪彤對安嬤嬤道：“你說吧。”

“好的小姐。”安嬤嬤知道該自己上場了，為了脫罪，她很配合，把曲城換小姐的經過說得清清楚楚，附帶揭露蘇姨娘暗害小姐的事，用以佐證秦府換女真相。

“離譜！實在離譜！”秦政岳臉皮漲成豬肝色。在秦府親生女兒被換，到了別莊，親生女兒又被換。

如果真相當真如此，哪怕今日沒有秦雪靈的官司，僅憑換子這一點，秦家就會成為全金陵的笑柄！

他絕不承認！

“是不是真的，把秦成蛟、林夫人和真正的大小姐帶回來，不就清楚了嗎？”秦雪彤冷靜地說。

眾人又是一楞，真正的大小姐居然找到了？

秦政岳還要說話，秦老夫人忍無可忍，將拐杖重重杵往地面，“夠了！這裏是公堂，不是侯府！”

“娘！”秦政岳不敢置信秦老夫人居然不反駁。

秦老夫人擡手示意他坐下。

秦政岳見她表情，心頭咯噔一聲，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難不成娘知道這件事？

秦雪彤道：“連翹和紫惠出去良久，想來也該把人帶過來了。到時候一對比，自然知道誰是親生，誰非親生。”

秦雪靈身體一軟，渾身顫抖。

她站得離五皇子比較近，一系列的表情狀態被五皇子收入眼中，心頭一驚，這完全是不打自招啊。

那一剎那，五皇子腦子裏想了很多東西，胸口過了很多情緒，很快，他沈著臉，安靜地坐在原位。

旁邊的龍旭陽，時刻關註著秦雪彤和秦雪靈二人，自然也註意到秦雪靈的反應，心裏有了底。

隨後又皺起濃眉。

如果地上三人說的都是真的，秦雪彤不是秦家的女兒，是個身份未明的女子。

父皇本就嫌棄她，得知此事後，會不會更反對他和她的婚事？

該怎麽辦？

龍旭陽陷入沈思。

有個小吏匆匆走進衙廳，低聲對大理寺卿說了什麽，大理寺卿聽完後點點頭，拍驚堂木道：“傳林夫人、秦成蛟、蘇茜上堂！”

大理寺卿喊出來後，大廳裏的人不管心思如何，全部停止說話，紛紛轉向大門。

片刻後，在眾人的註視下，大門口走進兩名女子以及一名小孩，林夫人、秦成蛟大家都認識，唯一一名陌生的女孩，在場的人從未見過。

但是，眾人未見過她，卻立即認定她的身份。

因為，那女孩長得和林夫人幾乎一模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