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飄雪，又到了一年除夕。

細細的雪覆蓋在房屋、街道上方，曼出一團一團的白色。金陵街道比起往日空曠了許多，家家戶戶都在家裏團圓。

一輛樸素的馬車，轔轔駛入太平街。

素白的手掀開窗簾，秦雪彤探出頭，望著熟悉的街頭，白凈的臉上露出一絲感慨。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她從曲城回到金陵，那時候的她，心裏充滿了怨恨。

如今，那些怨恨像是夢裏的泡沫，成為上輩子模糊不清的記憶。

一年的時間，發生了好多事。

“看什麽？”旁邊的男人柔聲問道。

秦雪彤放下窗簾，轉過頭凝視他，“沒什麽。”

男人身上穿著深青色圓領袍服，皮膚經過一年的日曬變呈現健康的淺麥色澤，更顯得五官深邃，輪廓分明。以前縈繞的蒼白病氣消失無蹤，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皮膚下的生機。

車內只有二人，男人的手摸過來，在繁瑣的衣袍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別緊張。”

秦雪彤失笑，她並沒有緊張，然而，並不想解釋，輕輕嗯了一聲。

男人將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秦雪彤順從地閉上眼，養養精神。

從皇陵趕回來，一路顛簸，待會兒還得去皇宮吃除夕宴，到時候免不得打起精神應付。

作為還沒過門的妻子，身份低微，不該去皇家除夕宴的，然皇後親自邀請，她便有了這個榮幸。

皇後這個舉動，表明了她非常認可秦雪彤這個三皇子妃。

馬車一路駛到皇宮，秦雪彤迷迷糊糊的，聽到耳邊的人低聲說到了，才睜開眼睛，跟著龍旭陽下車。

宴席擺在禦花園旁的守歲宮，各個漂亮的妃嬪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一邊的席位上，小皇子小公主安安靜靜坐著。能出席宴會的妃嬪，要麽地位高，要麽受寵，要麽孕育了皇嗣。

宴席的另一邊，坐的便是皇親國戚。

秦雪彤略略掃過，見到一名面生的少女，那少女長得十分美麗，嬌俏靈動，比華貴的妃嬪也要漂亮幾分。

秦雪彤沒見過這名少女，多望了一眼，隨後見到安國公主，安國公主沖她微微一笑。

龍旭陽又說了一聲不用緊張，秦雪彤並不緊張，龍旭陽的關懷讓她心頭微暖。

然後，龍旭陽做了一件大膽的事，他把秦雪彤的手拉過來挽住自己的，再帶著秦雪彤上前。

兩人未成親，在這種場合手挽手不大合適，但龍旭陽依舊這麽做了。

秦雪彤一怔，由著他去。

兩人拜見過皇帝皇後，就坐在皇親國戚一邊預留的位置。左手邊，剛好是五皇子和秦雪靈夫妻兩。

從秦雪彤三皇子進門，兩人的目光就一直放在二人身上。五皇子眼神覆雜，秦雪靈的目光，猶如火燒。

以前五皇子尊貴，現在誰都知道三皇子尊貴，極有可能成為太子，五皇子地位遠不如前。她不止成不了太子妃，很有可能有個瘸腿丈夫。

落差太大，以至於見到秦雪彤，控制不止地露出妒意。

周圍的人，也在偷偷打量他們，心思各異。

宴會行到一半，五皇子向三皇子敬酒，兩人言笑晏晏，感情似乎很好。

皇帝和皇後說著話，時不時笑出聲。妃嬪王爺公主們也偶爾插上一句，活躍氣氛。

座位上那名面生的少女，忽然起身向龍旭陽敬酒，“見過三皇子，傳聞三皇子英俊瀟灑、氣度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話說得……

秦雪彤微微挑眉。

上方的皇帝道：“三皇子，還記不記得她？”

龍旭陽站起身，“回父皇，小姐瞧著面生，不記得了。”

皇帝哈哈笑起來，“這位是李太傅家的女兒，李欣，太後娘家那邊的，小時候你們見過一面。”

龍旭陽恍然，看向少女，“李小姐。”

李欣落落大方地回禮。

皇帝道：“你五弟都成婚了，朕尋思著，你比五皇子大，也該成親了吧。”

龍旭陽大喜過望，朝皇帝道：“謝父皇！”

皇帝道：“李小姐與你青梅竹馬，至今對你戀戀不忘，如此，就賜予你做正妃。秦小姐深情厚誼，就做側妃。等過完年就成婚，你覺得如何？”

話一出，滿室俱靜。

大廳兩側的人，有面露詫異的，有巋然不動的，有幸災樂禍的，有陷入沈思的。

秦雪靈本來嫉妒不已，聽到皇帝的話，吃驚過後便是幸災樂禍，忍不住轉頭看向秦雪彤。

從正妃變成側妃的滋味不好受吧。

如果秦雪彤變成側妃，地位便遠遠不及她，再怎麽樣，她秦雪靈都會在她面前揚眉吐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龍旭陽和秦雪彤二人身上，各色各樣的眼神裏充滿了探究和好奇。

處於目光中心的二人，一個端坐不動，一個稍微楞神後皺起濃眉，卻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沈默。

秦雪彤並沒有太生氣，因為她從上次接觸就知道皇帝不喜歡她，不願意履行婚約，有此一遭並不意外。

她在意的只有一點，龍旭陽的態度。

在這件事情上，身份低微的她沒有絲毫的話語權，哪怕心裏再不甘，哪怕跳到大廳裏說我不願意，也沒人在乎她的想法。

地位與地位之間差別太大，她上輩子經歷過，這輩子又再度經歷，不愉快的體驗。

所以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一輩子，她都在拼命地為自己爭取更高的地位。

說不憤怒是假的，說不難過也是假的。

假如她沒有喜歡上龍旭陽，做個側妃也算全了她的目的，有地位又有金錢，哪怕龍旭陽不喜歡她，她可以過得悠然自得。

但是現在……

秦雪彤凝視著身旁的男人。

男人身體修長，高大，站起來的時候給人一種穩重可靠的安全感。

空氣裏飄蕩著淡淡的檀香和食物的清香，四周傳來的竊竊私語若有若無。

所有人都在等著龍旭陽的反應。

秦雪彤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樣的心情，似乎沒有期待，又似乎期待著，不管如何，她已經做好了接受的準備。

在眾人的註視中，龍旭陽起身走到大廳中間。

大廳裏，龍頭和鶴嘴燈盞點著無數只拇指粗的蠟燭，照得整個大廳恍如白晝，地上鋪的波斯地毯的圖文一清二楚。

男人的腳踩在波斯地毯的回形圖案上，一步一步向前，步履從容而堅定。

最上方的皇帝和皇後緊緊盯著他，皇後的眼中充滿了緊張，輕輕地看了皇帝一眼，而皇帝的目光卻從未離開過，一直緊緊盯著龍旭陽。

安國公主目光猶豫地在龍旭陽和秦雪彤身上徘徊。

行到主案下方，龍旭陽停下腳步，掀起衣擺跪在地上，動作利落幹脆，沒有遲疑。

“謝父皇賞賜。”他說。

秦雪彤看到皇後輕輕松了一口氣，身體似乎放松了些，連帶著頭上的鳳冠金墜，也略略搖晃。

秦雪彤說不上什麽心情，他仔細品味著內心的想法，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有那麽多的期待。

明明她從很早之前就知道，不要有希望，就不會有期待，就不會受傷。

一開始就懂的道理。

周圍議論的聲音似乎大了一點點，她聽到有人小聲說話，模糊間聽到兩句“果然如此”“難不成還能抗旨”的話。

秦雪靈嘴角噙著一抹笑，伸手掐過一枚葡萄放入口中，覺得滋味甜如蜜。

“好。”皇帝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龍旭陽又說：“父皇，兒臣在皇陵裏修墓，閑暇時，經常去祭拜先祖。在陵墓的最上方，是太祖皇帝和隆慶皇後的墓地。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時候，還是一介草莽，隆慶皇後官家之女，依舊選擇嫁給太祖皇帝。”

皇帝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皇後又緊張起來。

“太祖皇帝第一次起兵失敗，所有人都離開了他，只有隆慶皇後不離不棄。此後征戰，隆慶皇後為太祖皇帝生兒育女，陪伴左右。太祖皇帝榮登寶座，便把隆慶皇後奉為皇後，一生一世，白首不離。”

男人的聲音不疾不徐，娓娓道來。

秦雪彤一直知道男人的聲音很好聽，但她覺得，今天尤其好聽。

“太祖皇帝先例在前，教導後人有情有義，若兒臣真負了雪彤，那便是愧對先祖教誨，不配為太祖子孫。”男人聲音堅定道，“請父皇收回成命，兒臣早已向太祖皇帝發誓，此生將效仿太祖，一生一世一雙人。”

秦雪彤的眼睛微微睜大。

眾人驚訝至極。

秦雪靈忽然覺得，口中的葡萄，變得無比酸澀。

皇帝的嘴唇抿起，目裏湧出怒意，皇後焦急又無奈地盯著龍旭陽。

“你要抗旨？”皇帝問。

龍旭陽拱手道：“父皇，您親口指婚兒臣與雪彤，兒臣已經答應，天下皆知，如今反悔，兒臣將不忠不誠。兒臣與雪彤兩情相悅，雪彤入皇陵陪伴，悉心照顧，此等深情厚意，若兒臣悔婚，則無情無義。兒臣不願意成為不忠不誠無情無義之人，請求父皇收回成命，讓雪彤成為兒臣的正妃！”

語句鏗鏘有力，直入人心。

秦雪彤望著他，眼眶漸漸酸澀，原來，她在不知不覺間對這個人充滿了很多很多的期待。

而他回饋的，也是一片真心。

龍旭陽大膽抗旨，震驚眾人。

皇帝提這事兒，之前是和皇後商量過的。皇後覺得對不起秦雪彤，但形勢上看，她默認了皇帝的行為。

無論怎麽看，選個地位實力高一些的皇子妃，都比選個庶女強，於是她同意了。

可現在，龍旭陽居然當場抗旨拒婚！

皇後心頭一跳，擔心事情朝著無可挽回的局面而去。然而龍旭陽把事情做了，她也沒辦法，事到如今，只能和兒子站同一條船上。

當即走下禦案，跪在龍旭陽身邊，誠懇地對皇帝道：“陛下，三皇子和秦小姐兩情相悅，請陛下成全。”

低下頭時，皇後背心出了汗。她才出曦月宮，並不想回去，現在根本摸不清皇帝的意思，不由忐忑不安。

坐在下首位的安國公主出聲道：“陛下何苦拆散一對鴛鴦呢？三皇子無欲無求，只想和秦小姐關起門過日子，陛下不如成全他們。”

五皇子一聽，覺得“無欲無求”四個字高深莫測，微微一怔，看向旁邊的穆王爺。

穆王爺與皇貴妃、五皇子關系甚密，早被打為五皇子一黨，無論如何也割不了席，如今只能硬著頭皮站在五皇子這邊，見三皇子為了一個庶女抗旨，他心裏大大松了口氣。

皇帝陛下不喜歡秦小姐，若是讓她成為皇子妃，以後皇帝肯定不喜歡三皇子。何況塞個無幫助的庶女給三皇子，總比塞門生遍地的李家小姐要好。

如今大皇子被圈禁，永不再出，剩下的兩個成年皇子只有五皇子和三皇子，十皇子年齡太小。能奪儲君之位的，只可能是五皇子和三皇子。

既然皇後被關在曦月宮都能出來，皇貴妃也有這個可能啊。

總之，先保五皇子，打壓三皇子要緊，何況這次是三皇子自己抗旨不遵，那還不得趕緊順水推舟。

於是，穆王也站起身，笑吟吟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人，陛下，三皇子看來真心和秦小姐相愛啊。“

皇後、安國公主、穆王表態，觀望的皇室成員、後宮妃嬪其後也紛紛也跟著表態，尤其是後宮妃嬪，幾乎都求了情。

皇貴妃倒臺，皇後重掌大權，還不趕緊表忠心？

反正前面有皇後、安國公主、穆王頂著，皇帝就算盛怒責罰，也輪不到她們。

於是，令秦雪彤意外的一幕出現了。大廳的人紛紛出言求情，似乎都被她、龍旭陽的愛情感動了，有個妃嬪還誇張地抹著眼淚，活像她和龍旭陽已經死了，愛情成千古絕唱似的。

秦雪彤驚訝過後，隨即失笑。她是何等聰明的人物，稍稍一想便明白眾人為何求情。

不過，眾人之所以敢求情，也是因為三皇子敢抗旨。

終歸，還是因為他。

秦雪彤忍不住看向龍旭陽，目光裏流露出軟軟的光芒。

在眾人的求情下，皇帝皺起眉。

眾人不斷舉例愛情有多可貴，當然，說得最多的還是太祖皇帝的例子。

有太祖皇帝的例子在前，眾人在皇帝面前也理直氣壯。

皇帝臉色沈沈片刻，終歸收回成命。

“謝父皇！”龍旭陽聲音清朗，重重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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