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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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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國慶假期到來的第一天, 良昭親自送男朋友到機場趕航班。

兩人闊步邁進候機大廳時,DR公司此次公務的隨行人員和淩總的私人特助都已經等了許久。

“幸好路上沒有堵車,不然你就趕不上這趟飛機了。”

良昭把文件包交給身邊仍然精神渙散的人, 邊輕拍他的肩膀讓其清醒過來,邊沈聲吐槽:“遲到原因是撒嬌賴床,淩總敢說出去給下屬們聽聽嗎?”

“拜托,我這不是賴床,是根本不想走好吧。”

淩玄用虎口掩著唇畔打了個長哈欠, 夾著慵懶狹長的眼角,聲音不大高興地含糊道:“明明在假期,卻要好幾天都見不到良工, 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良昭不言語,只居高臨下著面無表情地看著男朋友表演。

片刻後,膩歪夠了的淩總果然自己理了理西裝領帶,滿臉受脅迫的樣子, 略微向前遞出雙腕,仿佛被人戴著鐐銬般。

“行吧,我是自願上班的。”

“好了, 知道你辛苦。”良昭避開身後員工們不斷張望而來的目光, 安慰性地捏了把淩玄的手背。

淩玄這才受用地擡了擡眼眸, 撇著嘴角詢問:“那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好好照顧自己,註意倒時差少熬夜, 然後早去早回。”

良昭幾乎不用思考,開口便是一長串叮囑,和不省心的家夥在一起,他覺得自己也變得啰嗦起來。

“知道啦,在家等我。”

大廳內的女聲公告響過兩次, 淩玄把自己的文件資料都遞給站在背後不遠處的隨行人員,扭回頭來再次擺手告別。

良昭點頭,目光跟隨淩玄站到準備登機的人群中。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隊伍盡頭,他才擡腕瞥了眼表盤,看見時間剛剛好,便轉身朝著另外一側的等候口走去。

遠遠望見整齊排列的公共座椅,在某個位置上正坐著個低頭擺弄手機的年輕人。

良昭從背後走近,擡胳膊用兩根手指輕按了把良曦和頭頂的黑發,使他就力略微向前探了探身。

“哥?”

原本專註於手游界面的男孩子忽然擡頭,看見毫無預兆站在身後的人有些驚訝。

“不是說好我來接了嗎?”

“順路。”良昭沒有解釋太多,與他並肩坐在了同排座椅上。

上個禮拜,家庭群內部就討論過了,國慶期間自家老兩口會從老家過來,到A市小住。

良曦和沒有機會再說別的,只在擡頭間,已經有剛下航班的客人們從分流的安全出口裏走出來了,良教授和林律師夫婦就跟隨在其中。

“爸。”良昭對著熟悉的身影邁步上前。

父子間不會有隔夜仇。雖然上一次的談話不歡而散,良父還是表情淡淡地應了一聲,隨手遞出了自己的外套。

陪伴在良教授身邊的端莊婦人便是良昭的繼母,林阿姨。她足足比良父年輕一輪,美麗和婉的容貌讓同齡人艷羨。

看到面前兩個身影同時等在這裏迎接,林律師不免有些疑惑道:“怎麽兩個人一起來了?不忙嗎?”

良昭的性子雖寡言淡薄,小兒子卻是一向嘴甜的,上前用雙手挽住母親胳膊,比自己大哥的反應快了好幾輪。

“因為國慶節都休息唄,而且就算再忙也沒有接我老媽下飛機重要啊。”

林律師被這小子哄得臉色盎然,偏頭與身畔的丈夫對視了眼,揚唇笑嘆:“看把你兒子機靈的。”

和從前一樣,老兩口到A市來一向會住進小兒子的家裏。

這一日,葉白剛好被學校導師叫去做事,大約要晚上才能露面,於是午飯就變成了簡單純粹的四口時光。

弟弟和林阿姨在餐廳裏為午飯而忙碌時,良昭便陪著良教授在客廳喝茶。清雅的茗香繚繞中,父子二人間的相處異常和諧。

大概是阿和近來的安撫效果極佳,良昭在陪父親聊天時,感受到了老爺子近乎平淡的情緒。

他偶爾隨口問及幾句在非洲的工作情況,對於其他私事卻是閉口不提。良昭便也只答些生活瑣碎,不主動開啟任何話題。

直到午飯後,老爺子覺得困倦想要進房去休息,良昭才如釋重負。轉身走進林律師和弟弟忙碌著的廚房,用指關節輕輕敲擊兩下門板。

“阿和,你去收拾餐桌吧,我來洗碗。”

“啊?”正在與油漬水花作鬥爭的良曦和困惑擡頭,“謔,主動要求洗碗?今天太陽打哪邊出來的?”

“少廢話,出去。”不等面前的小子笑完,良昭已經拎著他的衣領,把人生扯了出去。

留在廚房內的林律師笑笑,猜測到大哥應該是有話想和自己說,便體貼地等著,把手裏的一盤水果洗了又洗。

“阿姨,我能和您聊聊嗎?”良昭關掉嘩啦啦的水龍頭,低沈出聲。

林律師早有預料,慈愛點頭:“當然,難得家裏老大也需要心理輔導,說說吧,因為什麽事。”

良昭略微遲疑後還是開口:“因為一個孩子,或者說,是因為我心裏的一個疑惑。”

林律師動作頓了頓,安靜地繼續聽下去。

“阿和應該悄悄和您說過了,我其實談了戀愛。”良昭第一次在長輩面前坦言自己的感情。畢竟弟弟想幫忙說服父親,是必然會拉阿姨做幫手的。

“嗯,我確實知道一點。”林律師如實應聲:“但是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孩子是從哪裏來的?”

良昭解釋:“我和他剛見面時,救過一個福利院裏的男孩,他們一直很投緣。因為某些原因,這個孩子目前被收養困難。所以,前陣子他很委婉地問了我的意見。”

林律師的指尖插在清洗盆中,一邊輕輕地搓洗著水果,一邊垂眸道:“你雖然顧慮重重,但是並沒有拒絕,是嗎?”

林阿姨一向了解家裏的每一個人,良昭被猜中也不覺得奇怪,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現在嗎?”

“當然不會,過兩年如果磨合相處都順利的話再考慮,不僅是和孩子,也包括我們兩個。”

林律師笑笑:“那能不能說說,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很擅長和孩子相處嗎?”

“他自己就是個孩子。”良昭答得不假思索。

回想起今早某個差點因為賴床趕不上飛機的人,可以想見,日後如果是孩子不想早起上學,他大概率是要抱著一起睡的。

良昭垂眸嘆了口氣,沈聲添上一句:“以身作則更是別提。”

如此無奈的語氣讓林律師臉上的笑意更深。

她安靜幾秒後,溫聲細語著:“其實在一段愛與被愛的關系裏,不是只有誰單方面成長的。難道你擔心的只是對方,自己不慌嗎?”

良昭微頓。

對於領養一詞,他其實並不陌生。

當年自己是看著阿和被帶回來,又緩慢與這個家融為一體的。其間家中每一個人都付出了很多,那些艱辛,旁人都不會知曉。

冽冽雖然還小,但可能還會遇到新的難題。陪伴一個孩子長大,只是想想那個漫長的過程,良昭便覺得內心隱約悸亂了。

林律師臉上的神色如常,語調像春日陽光般和煦。

“坦白說,你在擔心的應該不止這些吧。比如,你或許已經習慣了漠然獨身,不想再平添牽絆;比如,要考慮同性家庭中長大的孩子會不會造成心理偏差?再比如,擔心你們兩人都忙於工作時孩子會沒人照顧……”

良昭低頭,略微抿了抿唇角。有時候他真的覺得林阿姨的職業並非律師,而是心理學家。

“阿昭,作為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母親,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在領養一個孩子並且撫育他成人前,我自認為做了十足的準備,但事實證明那還遠遠不夠。”

林律師放下手中的東西,目光柔慈地落在良昭身上。

“對於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孩子”,在相處磨合、互相接納的過程中,會享受喜悅也常伴苦惱,我和你爸的心境都是不斷改變著的。唯獨愛,還是最初就萌毓的那一份。 ”

“這份愛意無關貧窮或富有,健康或疾病,異性或同性,它卻是一切的源泉。我其實很開心你們會萌生出這種想法,即便還不成熟,但你們還有未來,還有我和良教授。”

良昭擡了擡疏冷的眸子,低聲重覆:“您和良教授?”

“是啊,等我們年紀大了,退休賦閑的時候,你們做兒子的不打算關愛一下‘空巢’老人,讓我們幫忙帶帶孩子嗎?還是你覺得,因為上次和自己父親鬧了不愉快,以後就真的要談一段不受祝福的戀愛了? ”

良昭嘴角的笑意淺淡,“我從來沒覺得爸會不祝福我們,只不過他需要些時間去接受。”

“任何事情都需要時間。”在玩笑後之後,林律師的語氣恢覆了認真。

“既然你當時下意識回答過兩年,就說明其實你自己也不確定,不妨真的再等兩年,很多事情看起來離奇,但到了它該發生的節點,反而會變得順順利利。”

“沒有哪對父母生來身上就刻印好了兒女的形狀,你們會慢慢準備好的。只是有一點,每個孩子的純真和爛漫都值得被善待,不要隨便給了希望,又輕易放棄他。 ”

“這個我知道。”良昭面色沈定地頷了頷首。

林律師偏過頭,仔細打量著良昭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舒展眉角,微笑道:“那我來猜猜你心裏的那個疑惑?”

看見身側的高挑身影點了點頭,她便接著說下去:“是因為變化吧。”

“就比如孩子的問題,如果是在以前,它絕不算困擾,因為你根本不會有這種想法。許多悄悄發生著的改變,讓你覺得莫名慌亂嗎?”

良昭用指尖輕輕地蹭著眉尾,態度冷靜:“不至於,我不覺得為他改變是件可恥的事情。”

林阿姨笑笑,輕輕拍了拍身側高大寬闊的肩膀,然後把手裏的果盤遞過去,語調溫和道:“其實你並不需要我的開解了,都洗幹凈了,拿出去吧。”

良昭面對著滿是泡沫的洗碗槽長舒一口氣,平和地便結束了這次談話。

今年的國慶假期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漫長。

良昭在陪著父母吃過幾次家常便飯、又在實驗室裏抄過幾遍數據後,休息時間便所剩無幾了。

法定假日的最後一天,良工依舊敬業地泡在了研究所裏。好在,孤身與冰涼的實驗器械相伴數日後,他終於等到了出差男朋友的歸期。

良昭在這日提早結束了工作,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時,手機忽然輕震起來。打來電話的正是那個應該在今晚歸航回家的人。

“良工,想我了沒?”電話另一端響起熟悉的聲音。

良昭挑起唇角,指腹輕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用一個簡單卻耐心的“嗯”字來回答這每日通話的必修問題。

似乎不太滿意於這一個字,淩玄溫聲笑笑:“那你在忙嗎?我剛參加了個很無聊的活動,這會兒想多和男朋友說說話,恢覆一下低落的心情。”

“現在不忙,想說些什麽?”良昭輕聲反問。

淩玄沈吟片刻,聲音和緩道:“嗯……我這裏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良工想先聽哪一個?”

“好的吧。”

良昭沒有過多猶豫就做出了選擇,隨即電話那端的人就真的和他分享了一個近期的好消息。

“這次的項目談得很順利,比我預期的結果還要好。”

聽完淩玄的話,良昭隱約察覺到了他後面要說的事情,語氣無波瀾地接著問下去:“確實值得高興,那壞的呢?”

“壞消息是,有一個會議延期了,要等到明後天才能開完……”

果然。

良昭的目光掃過寂靜空蕩的辦公室,沈默兩秒鐘,沈聲應:“嗯,剛好我今天也要加班。”

“抱歉嘛。”淩玄語氣小心地哄著,用帶著撒嬌意味的下沈式尾音,表達著自己實則也歸心似箭。

不忍心再多說什麽,良昭只能回以安慰:“知道了,好好工作,我會等你。”

“恩……”電話於此中止。

然而就在掛斷前的兩秒鐘,似乎從揚聲器另一端傳出了半句英文語音播報聲。

良昭不動聲色地揚了揚眉梢。掛斷電話後依舊如常換衣服下班,開車回家路過超市還買了菜。

晚上九點鐘。

良昭和往常一樣,安靜地倚在沙發上看書,忽然聽到房門外傳來細索的響動,輕輕合上書冊起身查看。

剛走到門邊,一道閃動的人影就撲進了他的懷裏,熟悉的洗發水味在鼻尖縈繞。

“淩玄?”良昭用臂彎環了環懷裏的人。

“良工晚上好。”答話的人緊緊抱住面前男友不肯松手。

良昭被他箍得喘不上來氣,寵溺地笑問:“不是說會議延期了嗎?”

“是啊,可我沒說自己會晚歸。”

青年邊理直氣壯地答話,邊捧著良昭的臉頰,細密地親吻起來,一路把他推搡進客廳。

並不反抗的人被頂到餐廳的玻璃門邊,肩膀與壁面碰撞發出咣當一聲響。

淩玄聞聲擡頭,映著餐臺邊柔和的燈光,居然看到了擺放滿桌的菜肴。

“……”青年楞住動作,片刻後才濡唇發問:“你,知道我要回來啊?”

當然,在電話裏都聽到你的航班播報聲了。

良昭心中雖了然,嘴上卻沒有拆穿。他只略微偏頭看向窗邊,那裏整齊擺著兩排剛被挪進室內的花盒。

小小的盆摘裏養著二十幾株石竹目植物,淺淡的顏色中展露著勃勃生機。

“不知道。”

某科研人員說了句無傷大雅的謊,接著再悠悠開口:“不過我把這些生石花澆了幾次,我想它們大概會通過心電感應向你傳達……”

“我很想你。”

淩玄眼波清朗地揚起唇角,眼周柔柔的笑意讓人心上又酥又癢,他仰頭親吻著愛人額頭,輕聲感嘆。

“不枉教導,我家良工終於學會反套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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