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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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非洲實驗室裏面的檢測工作終於進入收尾階段, 良工在冬季的尾巴極難得地清閑了下來。

等待交接回國的時間裏,終日除了更新數據以外,再沒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良昭每天都可以花費大把的時間一個人在房間裏安靜看書。

相對比之下,住在樓頂的淩玄卻要比之前活躍了許多。他有了新滑板後就仿佛是給生命中註入了新的靈魂。

年輕人每天無數次地游走跳躍於樓梯間,用咯噔咯噔的滑輪聲血洗著下層人士的耳膜。

伴著頭頂經久不息的噪聲,良昭把手裏的譯版書輕輕地翻過一頁。他的視線雖然如常落在文字上,心中卻被擾得有些煩躁。

那個家夥究竟是怎麽做到連續玩滑板五六個小時, 不嫌累也不嫌膩的?

終於,良昭沈嘆一口氣合上了書冊,起身撫平了褲腿邊的褶皺, 順著空蕩平整的階梯,登上了之前很少涉足的屋頂。

似乎早知道會有人前來“投訴”,淩玄的房門留著條窄窄的縫隙。良昭只需稍稍推碰開門板,就能看到一個身影臥躺在地毯邊緣。

他的頭側墊著軟枕, 慵懶地斜靠著床櫃,漫不經心地輕踢小腿,腳邊的滑板便順著力道滑出, 一直撞到墻壁邊又反彈過來, 再次被他穩穩地踩回腳下。

“良工可真能沈得住氣, 腿都要累斷了你才上來找我?”

聽到隱約的腳步聲,淩玄依舊維持著剛才的放松姿勢, 手上捧著ipad,把電子文件輕輕翻過一篇。

“就是怕你把腿作斷了才上來找的。”良昭平淡的語氣並不帶責怪意味,更像是種無可奈何的寵溺:“怎麽這麽能鬧呢?”

淩玄腳下忽然失了力道掌控,滑行出去的長板在某一次撞擊墻面後脫離了軌道,沒能再回到他的腳下。

“啊……”青年人遺憾地嘆了一聲, 然後才放下不老實的兩條長腿,用一組好看的五官完美闡釋出了什麽是“委曲求全”。

“知道啦,不吵了。”

良昭居高臨下片刻,看著面前人乖巧至極的表情,垂眸耐心解釋:“沒怪你,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餓了、或者無聊了,可以直接喊我的。”

淩玄躺在原地歪了歪頭,似乎是在有些驚訝今天的良工怎麽會這麽好說話。

“想和你一起出去吃晚飯也行?”

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渾身是套路的小子直白如廝地表達訴求,良昭把手插到口袋裏,倚著門檻淺笑著點了點頭。

“走吧。”

在萬裏之外的異國他鄉,淩玄吃不膩的永遠是中餐。

G城裏有名氣的華人餐廳不在少數,可在短短三個星期之內就差不多被他吃了個遍。

中餐廳集聚的商業中心離簡安寧那裏不遠。晚飯後,良昭順便打包了些食物,帶著淩玄去慰問近日來似乎一直工作繁忙的簡博士。

兩人一同繞過醫院來到後院,這個向來很少有其他人出入的私人庭院外竟立著許多陌生臉孔。

與兩個穿著便衣的男人插肩而過時,良昭認出他們中的一個似乎是附近鎮上的警員,心中隱約生出些不好得預感。

穿過人群進門,把隨手把帶來的餐盒放在了玄關架子上,轉身朝著場面主人公沈聲詢問:“出了什麽事?”

坐在沙發裏的簡安寧皺著眉頭,說話的語氣也沒有平常時悠閑獧佻。 “農莊裏丟了個孩子,好幾天了,怎麽也找不到。”

良昭略微蹙額,他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沒到過農莊裏,居然就出了這樣的事。

未等先行詢問,一道朗白的目光已經投射過來。

“是哪個孩子不見了?需要我們過去幫忙找找嗎?”

淩玄之前那些次去農莊都是和孩子們相處時間最多,他幾乎和每一個都有過接觸,聽到消息自然會更詫異些。

“丟的是Zara。我已經派人在農莊附近找很久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消息。現在這個時間,你們更不用特意趕去了。”

私人農莊距離貧民窟算不得遠,天黑以後,那裏對於當地居民來說也是極其危險的,更別說還是人不生地不熟的了。

簡安寧只是擺擺手,接受了淩玄對孩子的好意,但拒絕了讓他幫忙。

“警署怎麽說?”良昭回頭瞥了眼剛才那個便衣離開的方向,語氣沈沈道。

“呵,說盡力唄。”

G城這鬼地方,說得光彩點才是地廣人稀,說得再準確點就是亂。單是每年孩子走失或者被拐的事件就數不勝數,農莊又偏僻,警力不足,這種事根本屬於無能為力。

簡博士輕嗤一聲:“總的來講就是還不如我自己派人找來得快。”

門口的人群鬧哄哄的,簡安寧煩躁地扯了一把肩上披著的衣服,臨走前胡亂指了個手下的安保人員,朝良昭和淩玄開口。

“都這麽晚了,你們倆也別浪了啊,再給我惹出什麽別的事。想去農莊的話,明天天亮了跟他一起就行了。我那邊還堆著一攤子事兒呢,沒空陪吃夜宵,你們自己上樓去隨便找個屋睡吧。”

簡安寧說完就被一波大漢簇擁著離開,堵在門口的人群也隨之漸漸散去。

“留在這裏可以嗎?用不用帶你回實驗樓? ”良昭偏頭看向身邊剩下的人。不知何時,他的臉上已經染了幾分不佳的情緒。

淩玄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早了,那就先休息吧,明天還要去農莊看看情況。”良昭側開身體,把淩玄領到樓上,把臥室指給他看。

“左手第一間是客房,前段時間我住過,現在床鋪用品都是新的。”

淩玄情緒不高地應著:“嗯,晚安。”

良昭聽到一道輕輕的房門關合聲才轉過身,想去再找簡安寧聊聊。繞到小廳沏了一壺白茶,原路回來時卻發現了些異樣,十分鐘前才住進人的臥室裏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聲音。

站在長廊一端,良昭真切地感受到了從樓梯間某個方向吹來的風,仰起頭,若有所思地看向樓上那道半開著的小門。

片刻後,他放下茶壺,邁著輕而穩的步子踩上了通往天臺的階梯。

果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垂著雙腿坐在扶欄邊最高處。

“怎麽不睡?”

夜風輕涼中,良昭動作敏捷地翻過了圍桿。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和他這樣一起賞景,連並肩坐下的動作都比從前自然許多。

身側的青年目光筆直地看向遠方隱約錯落的燈光,淡淡地玩笑著:“都出來這麽久了,想家不是正常嗎?”

良昭沒在意他答了什麽,直言詢問:“在擔心那個孩子?”

在他的印象中,Zara只是個安安靜靜的白人女孩子,也曾聽農莊裏的人說,她一直很乖巧懂事。

“嗯。”淩玄如實點頭,“在這種地方,少女失蹤幾天還能找回的概率……我倒也沒那麽樂觀天真。”

頓默了半分鐘後,他忽然偏頭過來,眉眼和順,溫聲解釋說:“我沒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以前家裏的橫禍。其實,我妹妹也這樣丟過,幾天幾夜都沒有任何消息。 ”

“我知道。”

這三個字被清楚了解事情始末的良昭脫口而出。

那件事發生在淩玄父母去世後的第三年,他那會兒周歲還不滿20,卻是妹妹的唯一監護人。

淩千作為top層級的電競選手,當然屬於公眾人物,偶爾會有幾家無良媒體做揭人傷疤的報道。所以對於良昭如此回應,淩玄並沒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剛才的某一個瞬間就好像回到了力不從心的當年。那時真的覺得自己非常差勁,身為親哥什麽都做不到,卻要別人去負重前行、為之失去生命。”

“我甚至……沒見過他的樣子,沒聽過他的聲音,沒有對他的家人當面表達過一個字。”

淩玄說話時,在那張英朗的臉上顯露出了很難看到的疲憊和陰郁。而在此之前,無論工作多忙事情多瑣碎,他似乎永遠精力充沛。

良昭心中清楚,他說的這個人就是仇珩。對於淩玄而言,那是個曾為他妹妹赴湯蹈火過的陌生青年。

“每個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良昭沈靜了片刻,讓溫柔的風吹蕩過兩人的肩背,輕緩撫慰道:“別太為了過去的事情而難受,畢竟時間不會回頭。”

“是。”淩玄輕輕晃動著兩條騰空的腿,緩緩仰目看向天際,輕聲感嘆:“所以要珍惜眼前。”

在黑暗的幕布中,絳河顯得格外清晰,裸眼可見的細碎星光像層薄紗鋪蓋在頭頂的夜空。

淩玄遙望了會兒,輕輕地吸了下鼻子,從他所坐的位置爬了起來,對著良昭瞇眼微笑。

“這回我真的要去睡了,良工晚安。”

“晚安。”

目送著淩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後,良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微涼的空氣充溢回蕩在胸腔內。

夜又深了。

大概是平常的作息太規律,一旦越過了某個時間,他就很難再有睡意。

獨自站起身,趴在天臺的圍欄邊吹風眺望,無意俯身時竟然看到簡安寧就站在檐下抽煙。

他手指間一點橘色的火光,在黑暗背影的映襯下一晃一晃的,不太濃重的煙草味伴著煙霧升騰彌漫到四周。

因為嚴密的特殊保護機制,簡安寧烈士親屬的身份信息對所有人都是保密的。

當年他和淩千一家並沒有正式地見過一面,就連淩玄想以各種間接的方式表達感謝,他也都拒絕接受。

因為在這個執拗的人心裏、在他們所有哥哥的心裏一直都有著共識,那就是自己的弟弟只是為了理想殉葬,他不曾因任何人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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