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莊周夢蝶(四)

關燈
如果說舒年之前還對夢境感到新奇, 現在他可是完全沒這心思了。

被陌生人壓在桌上絕不是什麽好體驗,感官太真實了,除了沒有痛感, 基本和現實沒有區別,偏偏他還沒法反抗。

舒年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入夢經驗豐富, 在夢中擁有的力量和現實大致相當,左朝見這樣的普通人他應該能一腳踹飛五六米遠才對, 可他現在竟然被完全制住了,躲都躲不開。

能讓他無力還手的人過去只有兩個, 一個是師父,一個是“他”, 現在又是什麽情況, 他怎麽打不過左朝見?

思來想去,舒年只能將原因歸結於這個夢太古老, 產生了變異力量,說得通俗點,就是它……腌入味了,再普通的蘿蔔也能腌成鹹菜了。

他不禁悲從中來。如果真的是春.夢,想要出去,難道還必須和左朝見——

“……”

左朝見與舒年距離極近,當他低頭時, 舒年能夠聞到他身上的香氣。

是很淡很清冽的氣息, 有點像薄荷, 又有點像茶, 與體溫和雨水的濕潤交織在一起, 令人迷醉。

他吻了舒年, 舒年偏過頭, 冰冷的吻落在了他的臉上。

但左朝見好像不在意親吻他哪處,只是臉頰也足夠了,輕柔而緩慢地啄吻,很快舒年就受不了了,輕喘一聲,轉回頭來,左朝見便吻住了他的雙唇。

他扣著舒年的腰,十指收得很緊,看似是無欲無求的冷心之人,他的吻卻與外表截然相反,熾熱深重,充滿著濃烈的情愫,如漩渦般不斷地誘人沈淪。

“唔……”

舒年忍不住抓住左朝見後背的襯衫布料,微微仰起頭,露出脆弱的頸部曲線,喉嚨裏發出細碎的嗚咽。

他無法呼吸,眸中水光漣漣,有淚落下。左朝見吻了吻他濕漉漉的眼梢,將淚水吻去,就連淚水也要歸他所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舒年的大腦一片空白,飄飄然的,像是在遙遠的雲端。

直到意識重新落下,他才發覺左朝見已經放開了他,而他正急促地喘息著。

很舒服的吻,只從感官享受來說,足以讓人滿心愉悅,舒年卻猛地掀開左朝見,扼住他的咽喉,“嘭”地將人按在桌上,瞬間調換了兩人的位置。

左朝見沒有反抗,由著舒年把他按住。

舒年瞪著左朝見,這人沒事留下春.夢做什麽?他不會任由這個夢境繼續下去的,必須把左朝見打暈了綁起來。

要是還沒用,他就把他們兩個的作案工具全切掉,反正沒痛覺,不要緊的。連工具都沒了夢還怎麽繼續?他肯定會醒了!

舒年眼神冷酷決絕,正要動手,左朝見卻突然輕輕抓住他的手腕,修長的手指覆過銀質手鏈,指間可以看到藍色貓眼石微微閃著光。

“舒年。”

他叫他,眸中冰雪般的冷色如春風拂來,徐徐消融,化為一池春水。

“我很想你。”

“……”舒年驀地停下動作。左朝見居然知道他的名字?他可什麽都沒說啊。

他的困惑很明顯,左朝見說:“我們見過。”他頓了頓,“不止一次。”

舒年說:“我沒印象。”

“是夢。”左朝見閉了閉雙眸,望向他,“貧民窟的綁架。記得嗎?”

舒年心裏一動,隱約想起什麽,仔細地打量著左朝見的臉,漸漸與記憶中的少年面孔重合到了一起。

他微微睜大眼睛:“你是……”

左朝見說:“你入了我的夢,救了我,我一直記得你。”

舒年有些驚訝。他確實是經常入夢,因為他天資出眾,靈識極強,一到晚上睡覺時就不安穩,容易走進別人的夢,也容易被人入夢,就好比“他”。

可左朝見離世二十多年了,那時他還沒出生,兩人身處在不同的時間中,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與對方的夢境連接到一起。

他很清楚地記得左朝見的夢,他進過夢境許多次,第一次是十一年前的事了,當時的他只有十歲。

夢境的起點是一間破舊的平房,推門而出,就會看到一大片貧民窟。貧民窟環境很差,街道逼仄狹窄,公廁惡臭熏天,無數蠅蟲在空中“嗡嗡”亂飛。

居民們衣衫破爛,面龐瘦削,渾身臟兮兮的,但沒有半分悲苦,只餘麻木,連孩子的神情都是呆滯的,只剩下了生存的本能。

舒年推開門時,他們都會木然地註視著他,十歲的舒年遠沒有現在膽子大,前幾次入夢都不敢和他們對視,低著頭匆匆跑了,直到跑出貧民窟,夢也就醒了。

後來他幾次進入這個夢,逐漸適應,開始在貧民窟中游蕩。

這裏的平房窗邊大多堆滿了雜物,很方便他扒窗戶看,終於在一間鐵皮房裏,他看到了那個與貧民窟格格不入的少年,也就是夢境的主人。

舒年在初始的平房裏撿到了一本學生證,紙張洇濕了,看不清名字,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雋,氣質澄澈如水,一身深棕的學生制服,與房中的少年穿著一致。

少年的的狀態很不好,眼睛和嘴被膠帶封著,四肢被繩子捆住,襯衫血跡斑斑,頭顱低垂,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是醒著還是昏迷了。

幾個綁匪拎著酒瓶推門而入,貧民窟不通電,天色漸晚,他們點燃了蠟燭,坐在桌邊喝酒。

光影慘淡,地上的影子無限拉長,如張牙舞爪的怪物。

突然老大的手機響了,他接通了,不知聽到什麽,他罵了幾句,來到少年身前一腳踹翻他的椅子,少年倒在屍體上,沾染了滿臉血跡。

“叫啊!”

老大捏著少年的下巴,把電話舉過去,撕開膠條,逼迫他出聲。

少年的嘴角流血了,安靜得像死人,老大掏出軍刀,在他身上割開一條口子,把刀尖插.進去攪動,能隱約聽到肉被攪弄的動靜。

窗外的舒年受驚不輕,動了一下,不慎碰到雜物,被綁匪們發現了。

他們沖出來抓他,舒年沒命地逃,可惜他年紀太小,跑得慢,又不熟悉地形,最後還是被抓住了,腹部連挨幾刀,在夢裏死透了,驚醒過來。

舒年在床上坐了一會,翻身下床,要哭不哭地找師父去了。

“委屈你了。”

李岱聽他講完,把他抱到腿上坐著,摸摸他的小腦袋。

舒年蜷在師父懷裏睡著了,當晚一夜好眠,可幾天後,他又夢到了這個貧民窟。

他想起上次的事,有點害怕,但還是怯怯地去偷看了那座房子。

裏面的場景變得更可怕了,少年身上的傷更重,渾身是血,腳下多了一具腐屍,臭不可聞,蛆蟲順著他的腳往上爬,他就這麽靜靜地與屍體共處一室。

舒年考慮了一下,還是想把少年救出來,哪怕只是夢。

他躡手躡腳地爬下雜物堆,溜進房間,幫少年解繩子,可解到一半,綁匪們居然提前返回了,這一次他被割喉而死。

次數多了,舒年經歷了很多種不同的死法。偶爾幾次,他決定不去救少年了,可無論往哪個方向逃走,他都會撞上綁匪,被他們毫無理由地殺死。

就算不疼,但死亡也不是什麽好體驗,舒年委屈地求師父解夢,關於為什麽他總會進入這個夢魘,李岱算了算,給出了一個令他意外的答案。

“他在向你求救。”

“求救?”舒年很困惑。只是在夢裏被綁架,有必要求救嗎?

“夢是現實與意識的映射。”李岱說,“他可能有過被綁架的經歷,落下心障,才會反覆做同一個噩夢。”

“根據你的描述來看,他的情況很糟,潛意識充滿攻擊性,卻又渴望得到拯救,希望你去救他。”

說到這裏,李岱看向舒年:“我可以阻止他的夢吸引你,從此以後,你不會再入他的夢。要怎麽做,決定權在你。”

舒年想了想,問師父:“如果我破除了他的夢魘,他的心障會消失嗎?”

“會。”李岱頷首。

舒年聞言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要救他。”

“好。”李岱囑咐他,“那麽你做好準備,救他出來。”

後來舒年在少年的夢中又死了很多回,有時是在勘察地形的期間,有時是在尋覓做法的原材料,說實話,死得很難看,但舒年竟也漸漸習慣了,習慣真是可怕的力量。

終於這天晚上,他做好了準備,一進入夢中,他就輕車熟路地翻找雜物堆,翻出了生銹鐵片、一打廢紙、一捆毛線、一根樹枝和半桶沒幹的油漆,全都帶在身上。

他等著綁匪進屋,用鐵片將廢紙割成小人的形狀,樹枝蘸油漆,在小人上畫出了警察的衣帽,滴了幾滴鮮血,吹了口氣,沿著門縫將它們送進了屋裏。

紙人膨脹得越來越大,發出“呼呼”的聲響,個個都是警察的模樣。

綁匪被障眼法唬住了,勃然變色,沖出了平房,舒年趁機竄進屋子,用鐵片割開捆住少年四肢的繩子,撕下了膠布。

少年極度虛弱,雙眸緊閉,被松綁後撐不住身體,向前倒去。

舒年使出吃奶的勁兒扶住了他,又割了一個壯漢紙人,叫紙人背上少年,並在紙人脖子上纏繞紅線,自己牽著紙人走。

舒年牽著紙人一路逃跑,逃到後來,貧民窟中的所有人全部變成了黑色的鬼影,張牙舞爪地追在他們身後,拼命地要把少年留下。

“轟隆——”

地動山搖,整個貧民窟如多米諾骨牌一般接連倒塌,一圈一圈的,四面八方地阻止著他們,好在舒年熟悉地形,都被他有驚無險地躲過去了。

幾乎是後背緊貼著飛濺的瓦礫,舒年終於帶著少年逃出了貧民窟。剛好他力氣耗盡,紙人變回原形,少年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舒年累得要命,坐下來大口喘氣。好在過程雖狼狽,但還是把人救出來了,他很高興。

這還是他救下的第一個人呢,師父知道他成功了,會不會誇獎他?

舒年心裏美滋滋的,等待著夢境結束,可等了很久,他始終不見夢結束的跡象,目光不由落在了少年身上,難道要等他醒來才算數嗎?

離貧民窟不遠的地方就是一條河,舒年休息夠了,撕下一塊布料,將它在河中浸濕,回來為少年一點點擦去臉上的血和汙跡。

突然他的手被捉住了,少年睜開冷漠無神的眼睛,片刻後,他看清了舒年的臉,眼中的死寂緩緩退去了,驀地將舒年抱進懷裏。

他渾身發抖,抱得極緊,明明那麽虛弱,力氣卻大得驚人,舒年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好聲好氣地跟他商量:“放開我吧。”

少年沈默不語,閉上眼睛,面容毫無血色。他不肯放手,舒年實在難受,努力將他推開了,卻沒想到這個舉動一下子惹得少年濕了眼梢。

“……別走。”

他聲音沙啞,近乎哀求,指尖卑微地牽住舒年的衣角,眼中有淚落下:“別走。”

“我……我不走,我只是想坐著。”

看他哭了,舒年有點慌了,一見眼淚,他就覺得好似真的是自己做錯了,連忙握住少年的手:“這樣行嗎?”

“想離你……再近些。”

少年的眼神像是裂痕蔓延的玻璃,痛楚而脆弱,一觸即碎。

他是溺水之人,在窒息的苦痛中不斷沈沒下墜,即將死去,唯有舒年能救他,也真的救了他,他怎麽可能放手?

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被他的目光打動,舒年又哪裏說得出拒絕的話。

他主動張開了短短的胳膊,語氣軟軟地說:“那你輕一點抱我,好不好?”

“好。”

少年低聲回答,小心翼翼地擁抱住了舒年,動作輕柔如羽毛。

可他圈住舒年的雙手卻攥得極緊,指甲陷入皮肉,滲出了血珠。他在極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弄疼舒年。

“別難過了。”

明明更年幼,舒年卻撫摸起了少年的頭發,安慰著他:“也不要再害怕了,我把他們都趕跑了,你會好好的。”

少年沒有回答,身體的顫抖漸漸平靜下來,合上了雙眸。

舒年與他抱在一起,躺在草地上,奇異的是,他在夢中竟也感到了困倦,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醒來時天色已亮,李岱坐在他的床邊,摸摸他的頭發,叫他起來吃早飯。

不過這一回救下了少年,並不代表舒年以後就見不到他了,事實上,少年的心理創傷比他想象得更嚴重、更根深蒂固,只是幾天後,他就再次來到了貧民窟。

既然決定要救他,舒年就不會半途而廢。和之前一樣,他救下了少年,這回他感覺到比上次救人要輕松一些,說明少年的精神狀態有所好轉了。

可少年依舊緊緊抱著他不放,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全副身心地依賴著他,似乎舒年就是他僅剩的一切了。

兩人相擁而眠,但只要舒年動一動,少年就會立刻睜開眼睛看他,確認他不會走,才重新把雙眼閉上。

一個月中,舒年總會見到少年三四次,隨著時間推移,幾年過去,他已經與少年一般年紀了。

他一直在長大,但少年始終是初見時的模樣,也從未說過自己的名字,不是他不想告訴舒年,而是他說不出口。

舒年問過師父,這代表著少年的心障仍未痊愈,對自我認識不清,心存迷障。

“你在害怕什麽呢?”

十四歲的舒年抱著少年,擡頭問他。他有點郁悶,明明他們是同歲了,可少年居然比他高了大半頭,他說話都要仰頭看他。

少年眼睫微顫,眸中漾著似月光的水色,與舒年對視。

“我不想治好。”

“好了……就會見不到你了。”

“你可以來找我玩啊。”舒年說。

少年說不出自己的身份,但舒年早就把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全告訴他了,可是也沒見少年找他玩,為此他有點小不開心。

“……”少年張了張唇,沒有作聲,眉眼間的失落清晰可見。

也許是他父母不讓他出來玩?

舒年猜測著,也就心軟了,他跟隨師父走南闖北,來去自由,可少年一看就知道他家教極嚴,長輩拘束,不能輕易出來。

“我等你來找我。”舒年輕快地說。

“好。”少年握住他的手,鄭重許諾,“我會去找你。”

“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你。”

……

時至今日,舒年總算明白了,當年的左朝見應該不是沒找過他,而是找不到他。

他們相距二十多年的光陰,因夢境的牽連而意外相識,卻無法跨越生與死的界限,在左朝見去世後,他們才在這個被保留下的夢境中重逢。

得知左朝見就是當初的少年,舒年心情覆雜,既開心,也為他的離世感到難過,主動抱了抱左朝見。

“好久不見。”

左朝見身形一頓,擡手緩緩抱住舒年,在他的發頂上落下極輕的吻,低聲喚著他:“舒年。”

舒年沒有察覺到他的輕吻,卻想起來這個夢不對勁,很快放手了,與左朝見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問道:“後來你怎麽樣了,病好了嗎?”

大概是到了十五歲以後,舒年就很少看見左朝見了,兩三個月才會入一次夢,十七歲那年只有一次,十八歲後,他的夢境被“他”徹底占據了,幾乎再也沒有做過別的夢。

但他覺得左朝見不像是痊愈的樣子。錄像帶中的他疏冷淡漠,近乎封閉,像是冰雪塑造的完美雕像,沒有什麽溫度。

倒不是說他不正常,只是舒年印象中的少年不是這樣的。

少年雖然話少,表情也不多,但舒年能夠察覺到他內心細膩豐富的情感,可長大後的樣子……就像是火光熄滅後,只餘下殘存的灰燼。

也是因為這樣,舒年才沒能立刻認出他。

左朝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安靜地凝視著他,舒年想了想,又問:“這個夢境錄像帶是你做的嗎?”

“是。我找不到你,請人算過,原來我無法活著與你相見。”

左朝見握住舒年的手,將他的指尖收攏在掌心中:“所以我留下了這個夢,就是為了見你。”

舒年想起照片背後的兩行字,“我從他的夢中醒來,他沈睡在我的夢裏”,應當就是左朝見寫下來的,倒是與他們兩個很貼切。

“可是你,”舒年欲言又止,“你為什麽……”

左朝見擡眸望向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你想見我,為什麽保留的是春.夢啊?”舒年問。

“……”

左朝見纖長的睫毛顫了顫,一字一頓道:“不是春.夢。”

不是春.夢?

舒年覺得更說不過去了。久別重逢的朋友哪有用熱吻打招呼的?左朝見這樣的性子就更不可能了,難道他——

“嘭!”

左朝見正要開口,窗外突然刮起了猛烈的狂風,將封閉的窗戶吹開了。

窗框彈到墻壁上,玻璃全碎了,冰冷的風雨湧入教室,電燈忽明忽暗,投映到了門口的人影上,照亮了來人沒入陰影中的臉。

慘白燈光下,郁慈航的眉眼籠罩著陰森森的寒氣,沒什麽笑意,竟是透出幾分悚然。

“師兄?”

舒年意外地喚了一聲,師兄怎麽會來,他也入夢了嗎?

郁慈航的目光落在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定格了幾秒,開口說:“我來接你了,年年,跟我回去。”

師兄叫他“年年”……

在舒年的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其實有不少人都這麽叫他,但不知怎的,偏偏郁慈航這麽一叫,就讓他想起“他”了,一時忘了說話。

見他沈默,郁慈航走了進來,步伐優雅緩慢,卻給人很強的壓迫感。

“不想和師兄回去嗎?”郁慈航終於看了左朝見一眼,輕輕地問舒年,“因為他?”

“不是。”

舒年從短暫的怔忪中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放下那個奇怪的想法:“我只是以為要等到時間結束才能離開。”

郁慈航笑了笑:“不用,師兄帶你出去。”他對舒年伸出手,“來,到師兄身邊。”

“嗯。”舒年乖乖地點頭,他是該出去了,外面還有事要做。這盤錄像帶他會拿走,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和左朝見說話,不急於一時。

他回頭與左朝見道別:“我先走了,之後見。”

說著,他微微用力,要掙開左朝見拉著他的手,誰知左朝見反而猛地將他抱住,用力扣住他的腰:“不要走。”

“我會再來找你的。”舒年安慰他。

“你不會。”左朝見手指繃著力氣,指尖泛白,“你會丟下我。”

“為什麽這麽說?”舒年放柔語氣,“過去我答應你的事,哪件沒做成?”

左朝見的眼神起了變化,抱著他看向郁慈航。他的雙眸泛起幽深的寒意,重瞳在眼底一閃而過,肌膚上微微顯現出了蝴蝶斑斕的鱗片。

他對舒年說:“是‘他’——”

“轟隆!”

窗外電閃雷鳴,天際被映亮,左朝見的話音湮沒在巨大的雷聲中,教室晃動起來,他的夢境開始破碎了。

“年年,過來。”郁慈航說,“不要相信他的任何話,他已經不是人了。”

舒年聞言立刻看向左朝見,可恰好電燈傳來“茲啦”一聲,徹底熄滅了。

乍一陷入黑暗的環境,他的眼睛不太適應,只能看到左朝見完美的五官輪廓,接著他就被左朝見蒙住了眼睛。

這個瞬間舒年看不到發生了什麽,只是聽到了怪異的聲響,黏糊糊濕漉漉的,像是什麽東西鉆出來的聲音。

抱住他的左朝見體溫迅速冷卻,變得比死人還冷,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放開了舒年。

這個瞬間,舒年睜開眼睛,只看到了濃郁的黑暗在向外彌漫,左朝見已經沒了蹤跡,他的手傳來了溫暖的熱度,是師兄牽住了他的手。

“小心。”

郁慈航將舒年護在懷中,隨著清脆的碎響,夢境破碎了,除了他們之外,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了黑暗的洪流中。

舒年驀地睜開眼睛,從夢中醒來。

投屏上的畫面已經變成了一片雪花,趙宇傑和瓦工都在註視著他。

舒年緩了幾秒,等著輕微的暈眩感過去,他望了望,沒看到郁慈航,就動了一下身體,忽然覺得不對。

現在他是側躺的姿勢,臉頰枕著的地方傳來一陣溫暖,觸感比柔軟的沙發更硬,於是他擡頭一看,正好望見郁慈航笑意盈盈的眼睛。

“不好意思,師兄,我就起來。”

舒年才發現自己之前是枕著郁慈航的大腿睡著了,連忙起身,郁慈航笑了笑,伸手幫他捋順淩亂的發絲:“不用急。”

“謝謝師兄入夢找我。”舒年遲疑一下,問道,“剛才在夢裏,最後是怎麽了?我沒看清。”

“我讓他變回原形罷了。”郁慈航淡淡道,“那不是純粹的夢境,他是非人之物,他在騙你。”

“是嗎……”舒年喃喃道,其實他在郁慈航入夢前也起疑了,只是左朝見身上很幹凈,沒什麽陰氣,當時他還不能完全確定。

他問:“左朝見的原形是什麽?”

郁慈航回答:“不清楚,他消失得很快。”他的目光落於留存夢境的錄像帶上,“毀了它吧。”

“先等一下,師兄。”如果可以,舒年不想毀了錄像帶,“我覺得他不是厲鬼。”

“你不是沒有看清他的原形?”郁慈航問。

“是沒看清,但是我可能知道他是什麽。”舒年說。

郁慈航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懷疑他也許是變成了……”舒年忽地貼到郁慈航耳邊,小聲說,“春鬼。”

“……”郁慈航微不可見地停頓一瞬,“什麽?”

“春鬼。”舒年重覆了一遍。

春鬼是與欲念有關的鬼,類似西方的魅魔,以人的精氣為食。

舒年認為自己的猜測非常合理,既然左朝見說他保留的夢境不是春.夢,那就只剩這種可能了,不然左朝見為什麽要強吻他?對他有什麽好處?

假如左朝見真的化成了春鬼,舒年是不會把他怎樣的,春鬼只采精氣,不害人命,只是他沒有想到,左朝見這麽淡漠如水的人也會變成春鬼,還……還挺出乎意料的。

郁慈航眸色如夜,問著舒年:“你認為他是春鬼的理由是什麽?”

“因為——”

舒年語塞,這正是他最不想解釋的。為什麽會覺得左朝見是春鬼?肯定是他們做過了什麽啊。

“年年。”郁慈航叫他。

“他親了我。”舒年說,“我看他……”

他想再說一說左朝見當時的狀態,卻很快不做聲了,因為他總覺得……師兄好像不是很能聽得進去的樣子。

郁慈航垂著眼眸,安安靜靜的,唇邊仍泛著淺淺笑意,可不知為什麽,舒年就是覺得他生氣了。

就連趙宇傑和瓦工也感覺到氣氛不對,頻頻往這邊側目,但都很明智地保持了沈默。

“對不起。”舒年道歉。

郁慈航看向他:“為什麽要道歉?”

舒年覺得自己不能說是因為感覺郁慈航不高興了,於是換了種說法:“是我太大意了,還要讓師兄為我操心。”

“不是你的錯。”郁慈航搖搖頭,“是我有問題。”

舒年連忙說:“怎麽會怪你呢?”

郁慈航突然伸手,將他拉了過來,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環住了他的腰。

這個姿勢十分親密,不過舒年本身就是喜歡跟熟悉的人親近的性子,倒是完全不介意。

只是想到還在直播,他多少有點害羞,稍微動了動身體,郁慈航卻不讓他起身,環抱著他的手收得更緊,伸手擦拭著他的唇瓣。

他用了一點力氣,舒年覺得有點疼,躲了一下,但沒躲過去。

“師兄,”他拽了拽郁慈航的衣擺,聲音又軟又輕,跟師兄撒嬌,“我疼。”

郁慈航便收了手,安靜地凝望地著他。過了一會,他重新開口:“是師兄的錯。”

“是我的疏忽,才叫他有了接近你的機會。”

他抱著坐在自己腿上的舒年,額頭輕抵舒年的胸口,眼眸半合,遮住了無法壓抑的淺色重瞳,嗓音低沈微啞。

“明明任何人都不該碰你。”

未婚夫們的聊天群·二十一

【群成員二號已被群主移出了本群。】

三號(小號):!!!

三號(小號):你居然把他移除出群了,難道你要對他動手嗎?!@一號

一號[群主]:也許吧。

四號:我早就覺得我們之中你才是最瘋的那個,現在看一點不假。

四號:你真是個瘋子。

四號:少了一魂一魄,你不知道是什麽後果?

一號[群主]:我不在意。

五號:【我分享了一個鏈接:[社會新聞]妻子出軌,丈夫憤而用斧頭將自己劈傷住院,妻子:他腦子有問題。】

三號(小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