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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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夜,揚子江邊一處破敗的茅屋。

陶子謙站在檐下,遙遙地望著不遠處燈火閃亮的白沙港,他的眼神隨著江水起伏不定,臉色和夜色一般深沈。

在陶子謙身後,茅草屋裏,魯山和其他幾人或坐或立,個個都是肌肉緊繃、神情戒備。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什麽。

“引信……都布置好了?”陶子謙低聲說,與其說在詢問,倒更像是自言自語。

魯山呵呵一樂,粗啞著嗓子回答:“放心吧,雙層的隔水紙,就算再長上二裏,也能給他點著了。”

陶子謙默了默,他並不是不信魯山,只是事關重大,再怎麽仔細都嫌不夠。

夏瑾的幾艘鹽船停泊在白沙港裏,明天就會啟程航向上游。魯大手底下的人早就潛水到船底,布好了□□,為求隱蔽,引信留的很長,引信另一頭卻是在江中一艘漂浮的小舟上。這樣,就算事後官府想追查,最多也只能找到江中的一條破船。

“……點燃引信,多久才會炸?”陶子謙又問。

陶子謙有多在意這件事,魯山看得出來。

難得見到陶子謙緊張,魯山不會放過這個奚落他的機會,笑說:“不長,不比你撒泡尿的時間長,不信咱們試試?”

陶子謙一楞,知道是魯山在調侃他,也跟著笑了。

“等畫舫放出煙花——”

陶子謙話音未落,江心忽然升起一抹璀璨的亮光,像火龍一樣飛升上天,在寂靜的夜空中央,突然綻放,化作千萬顆流星,向四面八方散去!

所有人的呼吸跟著一滯,然而接下來,又有千朵萬朵的煙花跟著飛上天空,光彩絢爛奪目,將江面照映得萬紫千紅。

“就是現在!”陶子謙的聲音微微帶著顫抖。

魯山點點頭,也往前站了站,眼睛眨也不敢眨。小舟上的弟兄一定也看到了煙花,這會兒應當已經點燃了引信,成功與否,很快就要見分曉!

煙花剛剛停歇的一瞬間,所有人眼前倏忽一暗,緊接著——

轟——!!

轟隆——!!

伴隨著幾聲巨響,大地轟然震動,江水為之翻騰,而接連不斷的爆裂聲和赤紅的火點四處飛濺,天地間亮如白晝!

“成了!”魯山興奮地搓了搓手。

陶子謙沒說話,仍是緊盯著港口,但面色也多了幾分從容。

不過魯山只笑了一下,就又恢覆了平靜,不放心的問道:“陶老弟,你把他船上藏著的西洋槍炮炸出來,又想盡辦法引巡鹽禦史過來,可那幫官老爺真敢管麽?要是他們怕事當沒看見,你這番心思不就全白費了?”

陶子謙搖頭:“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全港口的人都聽見了,城裏想必也有不少人看見亮光,他想瞞也瞞不下來。”

揚州的地方官員怕是早被龍知恩收買了,陶子謙也有顧慮。所以才專門將巡鹽禦史洪普引來,有薛達和洪普雙雙上奏給朝廷,夏瑾的謀逆之罪就是板上釘釘的了,慶王府和夏瑾有牽連,他們一個個的,誰也別想跑掉。

不過港口炸船還只是陶子謙一半的計劃,至於另一半嘛,陶子謙思忖,他已經盡可能做了周全的安排,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剩下的也只能交給老天爺去裁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是趕緊離開揚州這塊是非之地,把自己在事件的存在抹去。

思及此,陶子謙轉身對魯山抱拳一拜,說:“魯大哥,多謝你仗義相助!既然此間事了,我們也盡快撤走吧。我準備連夜返回金陵,等風波平息了再備上厚禮、向你道謝!”

魯山一楞:“這麽快就走?急著回家見老婆麽?”

陶子謙笑了笑,說:“沒錯。”

**

元德六年七月的最後一旬,石破天驚的事情一件接連一件發生。

先是揚州白沙港鹽船爆炸,恰巧在附近游江的巡鹽禦史和定遠侯到近處查看,卻在本應裝著官鹽的船艙了發現了來路不明的西洋火器。

隨後,這幾艘船被證實和昭月郡王夏瑾有關系,巡鹽禦史洪普連夜送出加急奏報,朝野震驚,龍顏大怒,一時間舉國上下,人心惶惶。

這還沒完,據說官差還沒上門,那賣鹽給夏瑾的轉運鹽使龍知恩就畏罪自殺了,而夏瑾在姝麗院花魁趙盼兒家裏被捕獲,一同被抓的,竟然還有慶王世子袁繼業。親妹夫和親兒子都攪和在這樁案子裏,慶王百口莫辯,在金陵城風光了數十年的慶王府一時間搖搖欲墜、危在旦夕。

八月的金陵城亂成了一鍋粥,各家各戶都在忙著和慶王府撇清關系,人人驚恐不安,祝銀屏在別院倒是很清閑自在。伯父已經口頭應允了她和陶子謙的婚事,定了親的男女不好再見面,於是這天,陶子謙專門趕在下聘之前過來看望她。

“上面真要派欽差大臣來?”祝銀屏好奇地問。

陶子謙輕搖著扇子,點了點頭:“朝廷前些年忙著對付外敵,對內十分縱容,如今正好到了收拾清理內部的時候,慶王和夏瑾撞上去,皇上一定會借題發揮、殺雞儆猴。夏瑾有謀逆之罪,聽說昭月國和朝廷的軍隊已經交上了手,夏瑾活不了。呵,依我看,有淩遲等著他!”

“還有啊——”他湊到祝銀屏耳邊說,“我聽到的小道消息,舒郡主上京替慶王府求情,在禦前跪了一天一夜也沒被召見,最後被她母親沁陽長公主帶回去了,看來長公主那邊也準備放棄慶王了。”

“皇上顧念手足親情和皇室威嚴,未必會殺慶王一家,不過也便宜不了他們,宗人府裏頭關一輩子應當是沒跑的了。”

“……這個結果,屏娘能滿意嗎?”

祝銀屏笑了笑,心裏百感交集:“我有什麽好不滿意的,我自己又沒能做上什麽……謝謝你,真的謝謝……”

她擦了擦眼角的熱淚,問道:“……可是我很好奇,夏瑾和袁繼業怎麽會束手就擒呢?”

陶子謙得意道:“送趙盼兒那座宅子,附帶著送了十幾個仆人,我的人混雜在裏頭。出事前一天,他們在水井裏下了瞌睡藥,藥勁一上來,一個個睡得跟死豬一樣,誰來也叫不醒。”

祝銀屏嘖嘖稱奇,又問:“可你怎麽知道趙盼兒一定會帶他們去那座宅子呢?”

“我不確定,只是在賭。”

“咦?”

“嗯。那處宅子,論奢華,在揚州城裏數一數二,趙盼兒得到夏瑾青睞,接連十天在揚州城裏慶祝生日,一輩子最風光的日子也就在這幾天了,能不想在眾多姐妹友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宅邸,來個錦上添花?我賭她忍不住。”

“不過這裏面也有風險就是了,”陶子謙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說,“所以我也留了後手,如果這次不成,幹脆就趁著月黑風高,找幾個身手好的江湖兄弟——”

“哢嚓——”他橫著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祝銀屏嚇得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下去。

她按了按胸口,後怕地說:“幸好不必做到這一步……”

她把手放在陶子謙手上,篤定地說:“我現在,真恨不得這些事都快快過去,之後,就能安穩過日子了……”

說實話,大仇得報,祝銀屏並沒有欣喜若狂的感覺,這件事折磨了她這麽久,如今她只想忘掉前塵,迫不及待地奔向新生。曾經被她視若平常、不屑一顧的平淡日子,卻是歷經磨難後最大的渴望。

陶子謙欲言又止:“屏娘,我……”

“你什麽?”祝銀屏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異樣。

陶子謙咳了一聲,避開她的目光,道:“其實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說,我準備外出避避風頭,暫時離開金陵一段時間……”

祝銀屏臉上的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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