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軟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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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祝銀屏沒能直接去看母親,而是先被帶到了正堂。

外面日光刺眼,踏進房裏,有一瞬間的目盲。伯父祝元和和伯母莊夫人高坐堂上,深重的陰影下,神色難辨。

祝銀屏身上倏然一涼,穩了穩,端端正正地跪拜了下去。

“伯父,伯母。”

“唉——”回應她的是莊氏一聲長嘆。

“三姑娘。”伯父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有不可動搖的意志。

“我今天就會動身回海寧老家,杭州那邊給,已經派人接敏行去了。”

祝銀屏第一個反應是母親傷重,要接敏行回來探視,楞了一下,才理解了伯父話裏的意思,伯父這是要正式在鄉老面前過繼敏行了。

還好伯父沒有放棄敏行,祝銀屏不知能說什麽,把頭低得更深了。

“早該這樣做……”祝元和自言自語,“要不是當初心軟,怎麽會……唉,元暉的臉,我的臉,祖宗的臉,都叫那蠢婦給丟盡了!”

說到後面,他憤怒不能自已,在桌上狠狠砸了一拳。

“侯爺……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後面車馬都已經備好,三姑娘也見了,侯爺不如早點出發吧。”莊夫人低聲勸道。

祝元和重重地“唔”了一聲。

隨後他起身,步子踏在地板上,發出沈重的悶響。他走到祝銀屏身邊,停了一下。

祝銀屏稍擡起臉:“伯父……”

伯父眉頭緊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但終究沒說出來,而是轉身離去了。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伯父的嘆息,在身後傳來。

“叫你來就是說這事,你伯父覺得應該當面告訴你。本還想等她轉變心思……唉,現在是不得不做了。”

發生了這事,莊夫人也再擠不出一個笑臉來,她轉向柳兒,疲憊地吩咐:“柳兒,先帶三小姐去看看她娘,之後領到我房裏,我還有話說。”

**

還沒進劉氏的院子,就聽見裏面傳來陣陣痛苦的□□,低回哀怨,似是野獸瀕死前的悲鳴。

“小姐……”

對這場變故,翠兒無能為力,只能握緊了祝銀屏的手。

可她的手也是一樣的冰冷,祝銀屏搖了搖頭:“你和柳兒在院子裏等我。”問母親的話,她不想被其他人聽到。

話雖如此,可走到房門前,卻有些缺少勇氣,手放在門環上,遲遲不敢開門。

柳兒在一旁瞧得真切,嘆了一聲,替祝銀屏問廊下煎藥的丫鬟:“二夫人的傷,郎中是怎麽說的?”

那丫鬟聽了半天哀嚎,心裏也不大耐煩,手中蒲扇不停,努努嘴答道:“回姐姐的話,郎中說性命不要緊。就是那張臉,好幾處被簪子紮得極深,下巴還讓咬掉一塊肉,回不去了。裏面那位,一聽這話就不行了,一直嚎……”

祝銀屏搖搖欲墜,扶著翠兒才站穩。

柳兒瞪了那丫鬟一眼,猶豫道:“三小姐,要不還是奴婢陪您進去吧?”

祝銀屏搖了搖頭,說不用。

她甩開翠兒的手,推開了劉氏房門。

房內昏昏沈沈,充斥著草藥的苦香,仔細去嗅,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祝銀屏來到劉氏床前。

劉氏猶自□□不已,她的整張臉都被包紮起來,只在眼睛、鼻孔和嘴巴處留了空隙,祝銀屏看到她右側嘴角結上了好大一塊赤黑的痂,而下巴上包紮的白布已經被滲出的血染成殷紅。

這是她最最美貌嬌柔的母親嗎?祝銀屏覺得這簡直像一場荒謬的噩夢。

劉氏的眼睛睜著,見到女兒進來,空洞地眨了兩下。

祝銀屏強行忍住眼淚,在床邊坐下:“娘,我來看你了。你,還疼嗎?”

劉氏像沒聽到,嘴裏一直發出“哼——啊——”的叫聲。

祝銀屏幾乎就要心軟,可她必須得到一個答案。

“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

劉氏嘴唇抖了抖,卻還是沒說話。

劉氏的沈默讓祝銀屏再也忍耐不住,她帶著怨憤質問道:“你知不知道,你連累了多少人?城裏都傳遍了,我,我,哪個有頭有臉的人家還會娶我?別說我,就連南安侯府的名聲都被拖累了,幸虧姐姐們嫁得早,不然……你究竟在想什麽呀?我早告訴你了,慶王那一家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你怎麽不聽我的話?!難不成,你還以為慶王會娶你做王妃麽?!”

劉氏喘氣聲粗重,被子上下起伏得厲害,可她還是直直盯著床頂,不理女兒。

“娘……”祝銀屏終於吼叫出來,“別整日做虛無縹緲的夢了。算我求你,求你替我和敏行考慮考慮吧!敏行連爹的面都沒見過,他就只有你啊!”

“敏行……”

提起兒子,劉氏眼中有了一絲波動,她抽泣,聲音吚吚啞啞。

“敏行,敏行,她說,她說……嫁到王府,敏行就不再是沒爹的孩子,別人不敢像現在這樣欺負我們……”

“把我的兒子還我……”

“為什麽要搶我的兒子……”

從劉氏破碎的話語中,祝銀屏拼湊出了匪夷所思的真相。

“……娘,你竟然想讓慶王幫你搶敏行?舒鳳瑤說的,她說什麽你就信了?!”

一行淚從劉氏眼角滑落,她終於稍側過身,看向祝銀屏,可那眼神裏沒有慈愛,只有控訴。

“你不幫我!我自己的女兒不幫我……”

“連表姨也……”

“……我不是要搶她什麽,我只要我兒子……世子妃說了,我進府了,還能照看她……為什麽她就是不懂?”

“現在,全完了……全完了!”

“娘!”

祝銀屏聽不下去了,她心寒透骨,生無可戀。前些日子劉氏為何態度大變,為什麽希望看到她定親,又為什麽硬要把父親送的結婚禮物給她,所有前因後果都串聯起來,說出來的和沒說出來的,她全懂了。

她冷冷地看著劉氏:“娘,那我呢?”

劉氏想自己嫁進王府,讓慶王以繼父的名義接回敏行,且不說慶王會不會幫她,伯父會不會讓步……

“呵呵,呵呵……”祝銀屏冷笑了幾聲。

這個計劃裏沒有她,她娘沒準備管她。

“娘,那我呢?”她又問了一遍。

劉氏不再看她,不斷小聲□□著,一遍遍叫著敏行的名字。

祝銀屏退了出去,她想,她終於一無所有了。

**

“哎呦,這藥苦的喲……”

莊夫人掐著鼻子,灌下一碗補藥,然後擦擦嘴,對祝銀屏說:“三姑娘,我們也不是怪你。你伯父氣著了,過後他會想清楚的。”

祝銀屏無話。

伯母把她叫來,讓她收拾東西到城外別院去,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懲罰,她只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莊氏見祝銀屏呆呆的,行屍走肉一般,又嘆了一聲,拉起她的手,安慰說:“也是為你好,城裏閑言碎語多,多少人都在看咱們的笑話,整日也出不得家門,你娘又那樣……你看了更難受。”

莊氏年紀大了,這一天下來,心力交瘁,說上幾句話又是一陣喘息。

“你是好孩子,家裏現在這個樣子,伯母顧不上你,去別院住上一陣子,反而清凈。”

“伯母,我去。”祝銀屏沒有怨言,她原本也不知如何面對劉氏。

莊氏欣慰地點點頭,又說:“原本想給你就近找個婆家,能多回來看看你娘,可現在……唉,等風頭過了,我就給你兩個姐姐寫信,讓她們尋覓尋覓,看有沒有合適的。你放心,一定找個家境過得去的清白人家。”

“三姑娘,嫁的遠遠的,別回來了。”

這句話給她的命運下了判決,祝銀屏不禁苦笑。

“好。”她答應了,她還回來做什麽呢,這裏已經沒有家了。

莊夫人拍拍她的手,沒再說什麽。

“伯母,”祝銀屏遲疑了下,還是問了出來,“慶王妃不是被關起來了嗎?怎麽又會跑出王府和母親撕打起來?而且……只有慶王妃一個人嗎?”

莊夫人頓了下,道:“說是慶王妃的親信春翹給她報了信,這都兩個多月了,看她的人也松懈了,讓她跑了出來。你娘,一是沒防備,二是蘭心那奴才,一見事情不對先自己跑了,還有……說是她們上來先把你娘的義髻給扯下來,你娘著了慌,這才讓她們給摁住。”

“慶王府自會收拾王妃和春翹,追捕逃奴蘭心的告示也發出去了,你娘有我照看著,你就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莊氏勸她。

祝銀屏默默點頭。

收拾了換洗衣物,和翠兒一起登上馬車,去往城外,一路上祝銀屏始終沒發一言。

她已經沒話可說,心底恨意燃起熊熊烈火,只有自己知道。

……

南安侯府的別院在城南二十裏處,距離寧和村不遠,別院四周竹林環繞,人煙稀少,即使在夏季也異常清涼。

“咱們到了這兒,反而享福了。”祝銀屏閑來無事,和翠兒打趣道。

聽說祝銀屏可能要遠嫁,翠兒這幾天也不見笑臉,聽祝銀屏這麽說,撇撇嘴,抱怨道:“整天被關在這小竹樓裏,跟坐牢一樣。”

掌管此處的是老婆子黃氏,黃氏從前做過堂兄敏言的乳母,對伯父一家忠心耿耿,伯母說的每一個字她都照辦無誤。伯母叮囑祝銀屏別亂跑,黃氏就真把她關進了一座半山腰的竹樓,竹樓和主院隔著一片林子,只有一條道路進出,飲食用物都由人送進來,山下入口處還安排了人守著,她真正成了籠中囚鳥。

不過,和未知的前途比起來,她倒寧可被關在這裏,與世隔絕,過一輩子。

“希望咱們以後不會想念這兒……”祝銀屏小聲說。

可是翠兒沒聽見她的話,她看了看臉盆旁的水瓶,又“噔噔”跑下樓去,踩得樓梯吱嘎作響。

“怎麽回事嘛!大晚上的,又沒送水。”翠兒抱怨著。

祝銀屏無奈笑笑。來這兒第六天了,下人們也漸漸怠慢,想來醜聞也傳到了這裏,下人們也不會敬重她。

“出門左拐不遠,有條小溪,要不咱們自己接水去吧。”

翠兒遲疑:“提著水可不好走路,天也快黑了……哦,不是我不願意去,就是——”

祝銀屏知道翠兒的顧慮,她身子瘦小,打水是有些為難她了。

“沒事。”她移步下樓,“左右沒事幹,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穿過竹林小徑,到達溪邊,透過林子的間隙,可見山下主院燈火通明,風裏隱約還傳來人聲嘈雜。

“他們那樣,才真叫享福呢。”翠兒又抱怨了句。

可是抱怨歸抱怨,往回走的時候,翠兒還是主動走在後邊,承擔了水桶大部分的重量。

一回到小院,祝銀屏便放下水桶,搶先去開門。

竹門一推即開,她打開門,剛要回身去擡水桶,卻突然楞住了。

燈火後一個黑憧憧的影子,正面向她,直起身來。

祝銀屏閉住了呼吸。

“別怕,是我。”影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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