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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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熙熙攘攘的繁華街道,再到冷清無人的王府門庭。

總算是到了地方了。

“主子,您終於回來了。”待馬車停下後,迎面而來一個小廝。

那小廝見宋行舟挑起馬車簾下地後,便低著頭走上前。

“陛下又送來了四個美人。”小廝在宋行舟耳旁低聲說道,說完便露出一副苦惱的神情。

又是一度四年,京城四大花樓剛結束了花神之選,今年花神花落如意樓。

而另外三大花樓,也都按照四年一選的規則選出了各家的小花神。

這些大小花神都是清倌兒出身,要樣貌有樣貌,要才情有才情,堪稱“鎮樓之寶”。

偏偏就只是在剛冒頭驚艷了整個京城後,便被當今聖上挖來送給了自家王爺。

照自家王爺的性子,當是又要將這些人從哪兒來送回哪兒去。

但四年前那驚艷了整個京城的四位美人,在被送回皇帝那兒去後,便再沒了蹤跡。

“送回去吧。”宋行舟淡淡說了句,眉目間沒有任何感情。

小廝聽見這話後,心裏唏噓一聲,真是可惜。

在宋行舟下了馬車後,沈辭便隨後而來,挑開車簾躍身而下。

那小廝只見淺綠色的羅裙一晃,一位戴著面紗的美麗女子便出現在了自家王府。

等等……這是怎麽回事?!

小廝一頭霧水,隨後便聽見了自家王爺的吩咐,讓他在未白居收拾一間空屋出來,把馬車裏的東西搬過去安置。

為什麽要搬東西?難道這個女子要在王府久住?!

這可是一件大事!小廝不敢怠慢,連忙去搬東西了。

“府中冷清,不知姑娘能不能習慣。”宋行舟略帶歉意說道,隨後便招呼了剛剛前來的一名婢女。

“這是桃映,若是有什麽需要,都可告訴她。”

沈辭在下了馬車後,便註意到這個府邸的不同,看起來只是冷清了些,但還是不失氣派。

而這名叫“桃映”的姑娘,始終都是恭敬地低著頭,一點兒也不逾矩。

“多謝。”有些人嘴上說著多謝,內心卻免不了多想。

沈辭心道,看起來真是個大戶人家,原來自己之前對小宋的定位有偏差。

不過經她單身多年的經驗判斷,這是一個破落的大戶人家!沒錯,破落就對了,自己的定位沒有差錯!

給一個婢女供人差遣,明面上是盡了地主之誼,實質上卻是安排了一雙眼睛!

當她古裝劇白看的嗎!!

沈辭暗戳戳想了想這些,但又暗自嘆氣,強行安慰。

沒事,小宋只是在考察她奇怪的來歷。努把力,還是有機會的!

把這些胡思亂想拋之腦後,沈辭又開心了起來,鬥志滿滿、激動不已,看什麽都是新奇可愛的。

瞧這小姑娘,穿著粉色的裙子,多可愛啊!

瞧小姑娘白皙水嫩的臉龐,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左右,多可愛啊!

瞧小姑娘這安靜的模樣,一看就是個淑女,多可愛啊!

萬物可愛!

“我叫沈辭。”沈辭對著低頭的桃映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仿佛雲開見月明,撥動了陰雲環繞。

桃映應了聲,“沈姑娘,讓奴婢帶您去新居所吧。”

這未白居並非只一處居所,而是一個小院子,由好幾間緊挨的屋子組成。

還未到居所,沈辭便聽見一陣混亂的爭執聲,似乎還帶著些哭腔。

“沒曾想傳言竟是真的……可我怎也沒能料到,竟被送來了寧王府。這可如何是好!”

“早知如此,我便相信了媽媽的話,這花神果真落不到好,既如此,還何必費盡心思爭這花神之位呢,真是造孽!”

“與其被這貌醜的破落王爺糟蹋,我還不如一死了之!”

“嗚嗚,這該如何是好……”

“…………”

沈辭剛剛踏進這個小院子,便見著了院中景象。

四個各有千秋的美人各執一詞,場面極其混亂。

站在另外三人旁邊的那位紫衣女子嗤笑一聲,帶著些鄙夷和傲慢,“你們就只會哭哭唧唧,果然只配做小花神!”

另一旁出塵美麗的紅衣女子聽見這話,輕飄飄地回了句。

“不過是仗著如意樓有人撐腰罷了,便對著我們這番態度。別傲,現在咱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針對誰都落不到好。”

語氣也強硬,似乎很不滿對方的說辭。

“侯春,你這什麽語氣!”紫衣女子說著便箭弩拔張,想要和那紅衣女子一吵解氣。

在一旁石凳上坐著的鵝黃色衣裳女子落了幾滴淚,柔柔弱弱,她開口勸道:

“兩位姐姐別鬥氣了,當下的局面是我們該如何是好。”

另一個石凳上坐著的白衣小姑娘點了點頭,圓嘟嘟的小臉也露出了一絲傷感,“知惜姐姐說的對,鬥氣並不能解決問題。”

沈辭看著這一幕,腦袋上冒出了幾個問號。

一旁的桃映註意到了身邊人疑惑的眼神,出口解釋,“這是府上新來的侍妾,今日才來,還不懂規矩,怕是吵著姑娘了。”

此刻那四位女子才是真正註意到了門口的動靜。

見著沈辭後,不免挑眉,這就是那新來的姑娘?剛才只見小廝搬進來了一個奇奇怪怪的箱子,沒想到真有人要入住?

有禍大家都跑不掉,多了一人攪進來,她們內心還是有些竊竊欣喜的,但面上自然不會顯露。

為首的那位紫衣姑娘熟稔地迎上前,“妹妹是哪家的?這身衣服瞧著真是好看得緊,我還未見過這般新奇的裝扮呢。”

“既然來了,便都是姐妹。來與姐姐們說說話。”

說著就拉過沈辭的手,沈辭連忙將手抽了回來,一臉冷漠。

“…………”不,誰和你們是姐妹!

實際上,在她聽見侍妾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裏的火氣就騰地上來了,不知道哪裏正在一處處崩塌,她好心痛。

她喵的,這該死的男人!

要侍妾都不能饒恕,竟然一次要四個!還都是四個大美人!

果真,人面獸心!不容饒恕!!

“怎麽,妹妹不是花樓女子?”

琴瑟見著這位姑娘冷漠的神色後,便知道自己剛剛猜錯了,想來是個良家女子,心中不免對這姑娘更加憐惜了幾分。

就只瞧一雙眸子,便隱隱與當年京城第一美人有幾分相似,不知這面紗之下的容顏該當是有多美。

“……不是。”沈辭見這些女子的容貌和打扮,便知道這花樓就是和青樓差不多的。

怎能在最美好的年華於青樓蹉跎度日呢,怎麽能給別人做卑微的侍妾浪費青春呢。

沈辭嘆了口氣,看向這幾名女子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憐愛。

幾道目光剎那交匯,五人瞬間達成共識。

幾分鐘後,一群人圍著院落中的石桌熱火朝天地聊著。

沈辭:“姐妹們,我竟然被這該死的男人迷惑了心智,癡癡地跟著他跑來。聽了你們的經歷,我更加想打死當初的自己!”

琴瑟擺手安慰:“妹妹從海外趕來,怎知曉京中之事?該怪的是那花言巧語之人,怎能怪妹妹!”

沈辭一臉憤憤不平:“姐妹們如此貌美,竟然被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弄來做妾,蒼天真是不公平!我越想越心疼。”

侯春“噓”了一聲,往四周瞧了瞧,便悄悄說道:“辭妹妹這話可莫要再說了。”

“我等雖是被送來做樂子,可似乎送我等前來的人身份那可不一般。若是在這背後談論,免得被有心之人聽了去,我等都落不到好。”

沈辭聽了這話後立即住嘴,便好奇了起來,低聲問:“有多不一般?”

“比這寧王的來頭還要大!”隨後侯春又嘆息一聲,“這寧王雖說是個王爺,但如今人人避之、破落不已。”

“我初到京城,還不了解這些,不如同我詳細說說?”

沈辭眼睛一亮,這正是打探口風的最佳時期!

她來之前沒料到這人竟是個王爺,但既然來了王府,便要打聽出更多有效的信息來。

侯春眸光在不遠處的桃映身上落了落,抓起石桌上一把瓜子便磕了起來,“辭妹妹,我說著口中便渴了起來。”

沈辭是何等聰明人,當即就猜到了原因。

她對著遠處的桃映喊了句,“麻煩桃映妹妹給上一壺茶水。順便讓廚房做一份糕點,和茶水一道拿來就好。”

桃映應聲便離開了未白居,去忙活沈辭吩咐下來的事。

桃映剛剛離開,沈辭的眼睛便更亮了幾分,“這回可以悄悄說一說了吧?”

侯春見此,捂嘴笑道:“辭妹妹可真是機靈。”

語畢,便直接切入正題。

“這事要從八年前說起,那時兩位皇子爭權。寧王遭了當今聖上的道,兵敗成寇。不知聖上為何要留著他這性命,但他卻毫不意外地成了這破落王爺,人人避之。”

“他這臉上的疤痕,也是當年留下的呢。”

琴瑟見此,連忙開口道了句:“侯春,你有幾個膽子還敢議論這件事?腦袋不想要啦?”

“這事明眼人又不是不曉得。”侯春對著琴瑟翻了一個白眼,順便吐出了一個瓜子皮,“只是大家都避著而已。”

“想當年,寧王天資卓越,僅十五就被封了王。那翩翩少年得了京城多少少女的芳心暗許。只可惜這一朝容貌盡毀、地位全無,誰見了都要避一避呢。”

知惜溫柔道,她的嘆息不難被人察覺。

“可不是麽,連洛美人都不例外,迷上了這少年。”琴瑟剝了一個金桔,慢慢吃了起來,難免有些意難平。

“曾艷絕京華的才情和美貌,如今不過都是一抔黃土咯。”她微微嘆氣。

“說到此,我瞧著辭妹妹和這洛美人倒是有幾分相似,倒是不知這面紗下是何等容顏了。”

侯春隨口問了句,心中還是有些期待,“不知辭妹妹可否摘下面紗讓我等看一看?”

沈辭摘下了面紗,也想求證一下幾人口中的話,但為什麽她們會這麽覺得呢,沒有理由啊。

在看到她的容貌後,安靜的院落頓時響起了三人的吸氣聲。

“像,像極了!”侯春有些楞。

琴瑟和知惜又何嘗不是,瞧瞧這五官,多像啊。可細看來卻又不是很像。辭妹妹身上的一種朝氣,那可是洛美人不曾有的。

只有雪裏神色如常,只是驚訝辭姐姐如此好看。

“我還從未見過那洛美人,不知究竟是何等美貌。但我卻覺得眼前的辭姐姐最好看,美若天仙下凡!”

雪裏便是那白衣姑娘,她如今只有十五歲,過去京城的亂事是記不太清的,甚至從未見過那傳說中的京城第一美人。

她年紀雖小,但歌舞精通,容貌可人,便自然而然成了明月樓四年一選的小花神。

而其餘三人如今早已二十三四,在八年前可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這個年紀,在花樓裏就已經可以彈琴唱曲、受人追捧了。

所以那第一美人,她們自然也是了解過幾分的。

“像與不像又如何,我就是我,只是沈辭而已。”沈辭笑靨如花,仿佛讓人看見了初升的太陽,朝氣蓬勃。

幾人不由得讚同這話,心裏已經對眼前這個自信的女子高看了幾分。

相比未白居,這府邸主人的居所就冷清了許多。

宋行舟在庭中負手而立,看著蒼白如紙的天空,眸中毫無波瀾。

他聽著來人的匯報。

一旁站著一個低頭的婢女,正是剛剛離開未白居的桃映。

“沈姑娘正與四位美人相談甚歡。”

“談什麽了?”宋行舟眸光微淡,似乎與這毫無生氣的穹頂一般。也不知面具下那人的神情。

“在談論主子……”桃映有些猶豫,簡略說了句。

“但說無妨。”似乎是一片平靜的江水中漾起了波瀾,他淡淡的一句話,其實還是有幾分好奇的。

“沈姑娘說……”

桃映只是停頓了一會,便覆述了沈辭的原話。

“主子狼心狗肺,她竟被迷惑心智,真想打死自己。”

宋行舟收回望天的目光,但還是在這個過程中頓了頓神,“聊得挺開心?”

見桃映點頭後,也不知他心中是作何想法,只是輕聲說道:“那便把四人留下吧。”

桃映端著托盤回到未白居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場面——

沈辭手中不知拿著些什麽物件,正在給如意樓花神琴瑟塗唇,偏偏那琴瑟拿了銅鏡照了照面容後還萬分欣喜。

“辭妹妹,你這真是好東西啊!不知你是從哪裏買到的?我就算花了這些年攢下的銀子,也要買一支!”

其餘的三人也是一臉驚羨,都紛紛爭著要塗一塗,塗過後不免對著銅鏡三番五次地驚嘆。

沈辭一臉神秘,又恰到好處地嘆息一聲,“這是我從海外帶來的,時下可沒有。”

“這樣的口脂,我屋裏有上百支,但這次匆忙,便只在身上帶了這一支。”

聽完沈辭這話,四位美人都驚呆一番,這一支她們都如此珍貴喜愛得緊,更何談上百支!

這辭妹妹還真是壕啊!

“得,我還有好東西。”沈辭從背包裏掏出一面小鏡子,在眾人面前晃了晃,故作神色如常。

“這是一面鏡子。”

四位美人再次驚呆,這究竟是何處的寶物?

竟能將人映照得如此清晰,看著鏡中人,她們不免激動一會,自己原本是長這樣的嗎?!

而那勞什子銅鏡,照人都照不清楚!

手裏的銅鏡突然就不香了。

四人的目光皆是熾熱而又期待。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是姿色本就超凡的她們?

哪怕未來的日子算是毀了,她們也要在這餘生一直絢麗下去!

沈辭只是在每人眼前晃了晃鏡子,確保讓每個人都看清鏡面中的自己後,她便無情地將鏡子收回背包。

“姐妹們,我有的好東西可多了,還有在臉上敷的,一敷便使人肌膚水嫩;還有能夠使眼睛變大變有神的……多了去了。”

“你們想擁有嗎?”

之前的話說完就已經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現在她故意停了停,在間隙吃了一塊桃映剛剛送來的糕點,給美人們留足幻想的機會。

便恰到好處地問了這麽一句。

四位美人小雞啄米般點頭。此刻在她們眼中,辭妹妹真是女人的福星!

“但是我需要姐妹們幫我一個忙。”

沈辭扼腕嘆息,神情極為難過不已。

“幫!怎麽能不幫?!”

“辭妹妹和我們是什麽交情,必須幫!”

“這忙我們幫定了!”

“辭姐姐,有什麽你盡管開口!”

“…………”

沈辭心中狂喜,表面卻是表露出無盡的悲傷。

“姐姐和妹妹們也都知道,過去的我太天真無邪。在來京途中遇見了這個三心二意、狼心狗肺的男人,那時不知他本性,以為是個值得托付的良人,又因我在京城也毫無去處,便想著和他回家。”

“現在看來,真是眼瞎了哦。”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看姐妹們也都是可憐人,不想在這王府中永遠待下去,心中還是有所盼頭的。”

“我這人雖無所長,可家鄉裏的那些東西還是能發揮些價值的。我看姐妹們的衣裳雖好看,但總感覺缺了些什麽,要不然能夠更加傾城美麗。”

“我想在京中開一家成衣鋪子,不知姐妹們有何高見?”

沈辭說完便露出欣喜的眸光盯著幾人,她灼灼的目光頓時感染了這些姑娘們。

表面上她沒有具體說要幫什麽忙,只是隨隨便便說了些不相關的話,但這卻是最好不過的,因為可以順勢讓這些人說出自己能夠幫什麽忙、該幫什麽忙。

首先回話的是知惜,她擡眼望向沈辭,對她身上穿的淺綠衣裙還是有幾分喜愛,“辭妹妹,我會刺繡,可以幫你做成衣。”

“就刺繡嗎?誰不會刺繡呢。這些忙我們都可以幫。”

琴瑟聽見知惜的這話後有些不屑,她本就不喜歡柔柔弱弱的女子,總感覺她們除了嬌弱媚人外毫無是處,同為女子的她可是不會喜歡這一款的。

“我從如意樓出來時帶了些珠寶,我可以借給辭妹妹銀子。”

琴瑟補了一句,像是要凸顯自己為辭妹妹成衣店的大計費心費力,自己可是最無私的那個,以後有什麽好東西還得先考慮考慮她。

“我也有些銀兩。”

侯春說完這話便沈思起來,“可是置辦鋪子並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安排下來的,這件事還是要多多考慮。”

“我也會出錢出力的。”雪裏在幾位姐姐說完話後也回了一句。

這裏她年紀最小,也最不會掩飾情緒。所有的欣喜和期待都顯露在眸光中。

沈辭聽見四人的答案,心裏欣喜萬分,“多謝姐妹們了。”

說完便從書包裏掏出一個本子,改改畫畫,和幾位姐妹們討論了起來。

從送完茶水和點心後就一直站在附近不遠處聽幾人火熱聊天的桃映,此刻的表情異常繽紛多彩,她的嘴角還是不住地抽了抽。

她該怎麽告訴主子?

這位沈姑娘以一己之力策反了四位侍妾,反過來商量著怎麽逃離王府、自立門戶?

做人好難。尤其是眼線。

桃映嘆了口氣,又低下了頭去。

書房裏燃著清香,氤氳環繞在屋內,風一吹便又散開。

宋行舟正在回覆著這幾日送來的密報,便聽見書房門被扣響。

他提筆寫下一行字,邊寫邊聽著桃映匯報,仿佛並不在意沈辭都做了些什麽。

“你說她想開家成衣店?”落下的筆尖頓了頓,墨跡暈染開來。

“那便安排下去吧。”

宋行舟將那被墨跡玷染的紙扔進一旁火盆中,盯著火勢熊熊、紙成灰燼。

隨後取過一張新紙,輕笑一聲,不知想起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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