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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番外:記憶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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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閘門緩緩打開, 貝琪淡淡看著,手不自覺撫上了右腕,空蕩蕩的感覺讓貝琪有些不適應。

這是她經過的第二十四道閘門, 卻仍未看見邀請她的人。

直到穿過第三十道閘門, 身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道路正中。

“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女人說。

貝琪打量眼前的女人,她體態清臞,雞爪子似的手上青筋暴露, 紅色的血絲布滿雙眼,紅彤彤的,幾乎看不出她眼睛本來的顏色。

身穿白衣的女人就是這座實驗室的主人, 凱西.默爾, 在研究德拉比蟲方面頗有建樹。

貝琪第一次見到凱西.默爾真人, 她比影像資料上的圖片更加清瘦, 神態也更加偏執。

“沒想到你真敢來, 這裏可不是你的海鯨號。”凱西提醒年輕的將軍, “這裏沒有星際網, 沒有人格化人造人的監視, 德拉比蟲倒是有可能混進來幾只。”

被一雙紅彤彤的眼睛盯著,貝琪毫不在意,只把手搭在鶴鳴的刀柄上說:“只要有它, 我哪裏都能去。”

凱西笑了起來,眼前人的做派不像媒體上那個思維嚴密,謹慎嚴肅的聯邦指揮官, 倒像是哪部小說裏走出來的游俠。

在這座星際網無法達到,與世隔絕的實驗室裏,就連貝琪.馮.格裏菲斯也不禁流露出了一些面具之下的性格。

“默爾博士,不帶我看看你的實驗室嗎?”貝琪無意再寒暄下去。

時間對於她和凱西都很緊迫, 況且貝琪也看得出來凱西.默爾並不善於交際。

於是貝琪主動說:“我很好奇你費勁心思把邀請函送到我手邊,究竟想讓我看什麽。”

凱西松了口氣般笑了起來,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只要一直走下去,格裏菲斯將軍就會看見。”

貝琪點點頭,走向凱西所指的方向。

在陌生的,幾乎與外界隔絕的地方,面對全然陌生的人,她卻似閑庭信步,沒有半點不安。

凱西並不遮掩眼底的讚賞,禮貌地保持了一米安全距離,帶著貝琪參觀她的實驗室。

實驗室很大,上百個研究員穿梭其中, 在凱西的帶領下,貝琪看了一些常用的實驗器材,她對德拉比蟲研究的認知只限於紙面材料,讀的不過是旁人寫出來的報告。

她的路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自然不會在岔路上浪費精力。

或者說,她沒有多餘的精力浪費在其他領域。

多活一世,她也只是個普通人。

走馬觀花了一陣,貝琪忽然在一塊玻璃櫥窗旁停了下來,櫥窗位於實驗室裏最顯眼的位置,邊框花紋精致,就連漆都是新的,精心裝點得過分。

或許這就是凱西.默爾想讓她看的東西。

但貝琪沒有忽略,在距離玻璃櫥窗不遠的地方還有一扇被緊緊鎖住的厚重的門。

貝琪識趣地停住腳步,沒有去看那扇厚重的門,只頗有興致地向玻璃櫥窗看去,兩只德拉比蟲活體被陳列在櫥窗中。

顯然它們也剛剛被塞進櫥窗,或許就在她走進這間實驗室的時候。

它們現在的狀態只是兩只軟體蟲子,貝琪卻能從它們觸腳的扭動間察覺到它們的驚慌無措。

它們的確應該驚慌,應該無措,脫離了寄生體的德拉比蟲猶如失去了糧食,活不了多久。

貝琪好奇的是凱西.默爾究竟想讓她看什麽,貝琪相信這座實驗室裏還有很多實驗項目等待著這兩只蟲子去完成,這樣對待兩只德拉比蟲活體可謂暴殄天物。

活的德拉比蟲人類一年捉到的數量有限,而研究德拉比蟲的實驗室卻多如過江之鲗,凱西.默爾的實驗室能夠拿到的數量自然十分有限。

這樣想著貝琪居然開始思考下次遇襲的時候要不要講究些技巧,爭取留下幾條活蟲。

……如果襲擊她是陌生人的話,或許她會有那麽做的心情。

血腥暗黑的記憶再次翻湧起來,鴉羽似的睫微垂,像把黑色綢扇一般將貝琪眼中的情緒悉數遮掩起來。

德拉比蟲沒有眼睛,也沒有嗅覺,它們的本體只有觸覺,櫥窗裏的兩只德拉比蟲如兩只無頭蒼蠅在不算大的空間裏亂轉,屢屢錯過彼此。

見凱西.默爾不出聲,貝琪便耐心地觀察那兩只德拉比蟲,對她而言也算是某種新奇的體驗,在第六次擦觸手而過之後,兩只德拉比蟲終於察覺到對方的存在,終於緊緊抱在一起,在極度不安中找到些許依靠。

它們的觸手扭纏在一起,似乎在交流。

貝琪心中一動,隔著玻璃盯著抱在一起的德拉比蟲問:“德拉比蟲在本體狀態的時候,只能通過接觸交流嗎?”

凱西漫布血絲的眼露出些許笑意,讚道:“不愧是格裏菲斯將軍,這麽快就發現問題的關鍵。”

吸了口氣後,凱西繼續說:“德拉比蟲的本體的確只能通過接觸這種低效率的方式交流,但是一旦它們擁有了寄生體則不同,潛伏在人類社會的德拉比蟲可以在人群中迅速分辨出同類,蟲族女王更能通過某種方法影響德拉比蟲。”

英挺的眉不自覺擰了起來,貝琪轉身目光落在凱西.默爾身上,沒有收斂多年軍旅生涯積攢的肅殺之氣。

這樣被聯邦的指揮官看著凱西.默爾沒有半點驚慌,只說道:“就如將軍所想,關鍵就在寄生體身上。德拉比蟲寄生之後對寄生體做了某種改造,如此才能獲得本體不具備的聯系手段。”

“但德拉比蟲有自己的語言。”沈默片刻後,貝琪說道。

被德拉比蟲圍攻的時候,貝琪不止一次聽到他們發出某種不同於人類的聲音。

“那是上一個被德拉比蟲寄生的族群的聲音。”凱西.默爾說著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等到它們徹底統治了人類,又尋找到比人類更適合寄生的族群之後,或許它們也會在戰鬥的時候使用人類的星際通用語。”

艷紅的唇抿了起來,不是因為凱西.默爾言語間的惡趣味,而是她言語間對人類未來的判斷。

那種絕望後的無力感和一直被她壓抑著的情緒產生了共鳴,在貝琪心底掀起巨浪。

凱西.默爾不再乎貝琪的沈默,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般繼續說:“百年前人類就已經發現了德拉比蟲的這種特性,然而直到今日依然無法研究出德拉比蟲究竟在寄生體上做了什麽。我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改造的關鍵在腦部。因為每個德拉比蟲,在脫離寄生體的時候都會把寄生體的大腦內部徹底攪碎,直到今天人類還沒有得到一個能夠用來研究的寄生體樣本。”

貝琪的眼睫微顫,即使凱西.默爾不說,貝琪也能想到為了那個所謂的“樣本”,許多人已經付出了生命。

“所以……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面對貝琪.馮.格裏菲斯的質問凱西.默爾絲毫不懼,撫了撫微亂的發絲,凱西.默爾反問:“格裏菲斯將軍,你認為人類還能撐多久?”

不待貝琪回答,凱西.默爾繼續問道:“或者說格裏菲斯將軍,你還能撐多久?”

被那雙紅彤彤的近乎偏執的眼睛盯著,貝琪沈默了。像凱西.默爾這樣的聰明人心裏早就有了答案,她不需要貝琪用激昂的話語提振士氣。

如果沒有重大的突破,人類的命運已經註定了,多十年,或者多幾十年,對一個種族的存續而言沒有太多意義。

凱西.默爾不需要貝琪的回答,兀自說道:“德拉比蟲為什麽在寄生後能夠察覺到同類的存在,這條技術路線無數人研究過,上百年下來卻仍舊沒有留下可應用的成果。一度我也曾放棄,想要從其他方面研究德拉比蟲的弱點,但最終還是回到這條路上。”

說著,凱西.默爾離開展覽似的櫥窗,貝琪背著手,踱步走在凱西.默爾身後,單只如此還不值得一個全身心都投入到研究裏的學著專門找到她,相信凱西.默爾還有其他話說。

最終,凱西.默爾在一扇玻璃門前停了下來。

貝琪遠遠看去,一個中年人正拿著球玩得開心。

不是踢足球,也不是打籃球,而是像孩童一樣,抱著球笨拙地扔來扔去,而那個中年人卻仍舊能夠在這種簡單重覆的動作中找到新奇和樂趣。

“他是我的老師。”凱西.默爾說道。

貝琪仍舊沈默,一個太過殘忍悲哀的猜測已經在心底成型。

“我的老師想要找到德拉比蟲究竟在人類腦中做了什麽,數次實驗失敗之後,最終選擇親自參與實驗。”

“顯然我的老師失敗了,他的腦袋被德拉比蟲攪得稀碎,雖然得到及時的治療,覆原了他的顱骨,但是已經度過生長期的他,即使腦容量得到覆原,認知水平發展也極為緩慢。十幾年過去了,他仍然像個三四歲的稚童。”

“人類總覺得自己會是那個救世主,會是那個被命運選中的人,到頭來多半只能面對自己是個凡人的現實。但總有一天,在我無路可走,無路可退的時候,大約我也會和我的老師一樣,去賭那幾乎不存在的可能性。”

女人回眸一笑,偏執的面容清醒而絕望,猶如寒梅枝上一點晶瑩的雪花,一觸即碎。

貝琪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半點猜測成真的喜悅,心底的浪濤仍舊翻湧不已。

貝琪問:“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凱西輕笑了兩聲:“因為你是貝琪.馮.格裏菲斯,人類之中精神力最強的人,一個稀缺的實驗樣本。我的老師會失敗,或許我也會,但你的可能性也許會高一點。”

貝琪的手按在鶴鳴上,笑了起來:“默爾博士是想要把我留在這裏做你所謂的實驗嗎?這裏可留不下我。”

“當然不是。”凱西.默爾攤了攤手一派輕松,“德拉比蟲也是智慧生物,目的太明顯是不會成功的。即使是我的老師也不會想要在實驗室裏做這種事,我更不會,我會制造一個無懈可擊的場景,不讓德拉比蟲生出半分懷疑,只有這樣才有一點可能。”

凱西.默爾不怕死的走近了兩步,女人的聲音如敲在貝琪心上,淬了毒般的誘惑:“我只是為將軍提供一條道路,一條無路可走的時候值得一試的路。”

貝琪抿唇盯著凱西.默爾,眉皺得更緊了。

“將軍不需要現在做決定,也不需要和我說,即使我等不到那天,相信以將軍的能力也可以把一切安排好。我只是個指路人。”說著,凱西.默爾又退了兩步回到安全距離,笑嘻嘻的。

“指路?怕指的是條死路吧。”貝琪淡淡瞥了凱西一眼,“我又怎麽知道你是不是被德拉比蟲寄生了,所以才說出這樣的話。”

“誰知道呢。死亡,不過是早幾年晚幾年的事情罷了。”凱西毫不在意貝琪的質疑,星際人間這種懷疑已經司空見慣。

“你太過年輕,從出生起德拉比蟲的陰霾就已經籠罩在你的生活之中,大概不知道德拉彼蟲出現之前,人類是如何生活的吧。”

布滿血絲的眼裏露出懷念之色,凱西.默爾喃喃說道:“那時候真好啊……”

因為沒有鑒別德拉比蟲的技術,人類已經親人不像親人,朋友不像朋友地過了許多年。

可凱西.默爾卻還記得很久以前,在她小的時候,在德拉比蟲還沒有出現的時候的生活。

現在想起來宛如天堂一樣,她想要她的世界再次變回那個時候。

讓她付出什麽都行。

貝琪嘆了口氣,又濃又密的眼睫掩住眼底懷念的神色。

她知道,她知道人和人之間該是什麽樣子,正因如此貝琪才格外不喜歡這個世界。

知道了凱西.默爾的目的,貝琪很快就流露出去意。

達到目的的凱西.默爾顯然也沒有挽留的意思,爽快地送貝琪離開,只是這次凱西.默爾已經沒有了說話的欲望。

她想說的已經說完了。

原路返回,路過那個展示櫥窗的時候兩只德拉比蟲已經不知去了哪裏,作為實驗體的它們大約會很忙。

貝琪的目光不自覺在厚重的金屬門上繞了一圈。

一路沈默凱西.默爾突然出聲:“將軍,門後的世界你不需要知道。這裏隔絕了星際網,拒絕一切影像設備進入,只因為門後的一切不能攤開在陽光之下。”

貝琪摸了摸空蕩蕩的手腕,目光沒有繼續在那扇金屬門上流連。

門後的世界貝琪當然能猜測一二,不只是貝琪,全世界的人都隱隱知道研究德拉比蟲過程的殘酷性,但是沒有人提及。

那扇門後不止有殘忍,也有人類的希望。

貝琪無意去做道德評判,就連她自己也不過是在黑白之間沈浮的一員罷了。

閘門就像來時一樣,一道道在貝琪面前打開。

貝琪回頭說道:“就到這裏吧。你也很忙,不需要再送了。”

凱西停住腳步,看著漸漸走遠的人,忽然問道:“你覺得我做的一切有意義嗎?”

她所指的一切,不止包括貝琪看見的那些,還包貨不能見諸於陽光之下,厚重門扉之後的一切。

貝琪回頭,在厚重的閘門落下前淡淡一笑:“有光就有暗,你我皆身處修羅地獄,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托舉這個世界存於陽光之下。只要問心無愧就好。”

“哐當”一聲,閘門落下,將實驗室的一切阻隔開來。

貝琪從空間裝置裏拿出光腦扣在手腕上,空蕩蕩的手腕終於有了著落。

精神力習慣性地掃過那個郵箱,那裏已經被幾十封郵件塞滿了。

裏面都是關於凱西.默爾和她的實驗室的資料。

貝琪好笑地掃了眼希爾提供的資料,顯然希爾盡力了,然而拒絕星際網和人格化人造人的實驗讓希爾的能力沒了用武之地,他能夠提供的資料對於普通網民算是新鮮,但都在貝琪的權限之內,來之前貝琪就已經知道了。

希爾受規則制約嚴重,從他的反應中貝琪早就察覺到他對她的信息是滯後的,只是因為星際網無處不在,希爾的計算能力又太過出色,延時效果才不明顯。

否則希爾也不會等到她進入凱西的實驗室才反應過來,急著找人。

這也意味著,無論她想做什麽,希爾都無法提前阻止她。

貝琪像個調皮的孩子,惡作劇般的笑了。

她喜歡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

……

五年後。

艾瑪敲開貝琪的門,將海鯨號的日常工作資料放在貝琪的案頭後,抽出幾頁紙說道:“殿下,之前您曾經讓我留意的凱西.默爾已經死了。”

結果艾瑪整理的資料,貝琪問:“她怎麽死的?”

艾瑪嘆了口氣:“被德拉比蟲寄生了。沒想到研究德拉比蟲的大學者最終也會被德拉比蟲寄生,好在很快就被發現了,不然還不知道要造成多大損失,說不定那些研究資料都會被銷毀。”

“既然是研究德拉比蟲的專業人士,大約早就留了後手吧。”貝琪淡淡說道,將艾瑪整理的資料放在一邊忙其他的去了。

仿佛一個人的死訊已經不會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波瀾。

見貝琪忙著,艾瑪無趣地走了出去。

作為格裏菲斯將軍的副官,艾瑪可是很忙的,她還得跟賽爾特艦長學習呢。

直到艾瑪走遠,貝琪才停了下來,目光落在艾瑪整理出來的資料上,白色的紙張印著凱西.默爾少年時的照片。

少年時期的凱西.默爾眉目舒展,只是微微笑著的證件照都可以看出她輕松愉悅的心情,難以想像最後她會變成那副偏執模樣。

貝琪輕輕一嘆,負手走到窗前。

窗外的星體自顧自地運行,即使已經能夠穿行於星際,人類仍不過是廣袤宇宙中岌岌可危的生靈。

凱西.默爾已經決然走上了她的道路。

……她呢?

在德拉比蟲的試探下,她還能堅持多久?

某種意義上她已經在絕境之中,勉勵支撐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無法翻盤。

若是讓那個人知道她的選擇,可會怨她?

極輕的笑聲在不大的空間蕩開,貝琪懷念地想起機器人笨拙的模樣,如果他還是記憶中的那個傻傻的機器人的話,或許不會。

這麽多年了,他沒有放棄,即使無法見面,他仍舊想盡辦法幫助她。

但是,她真的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人格化人造人計算能力極其出眾,卻又不知為何十分脆弱,有的甚至只存在了幾個月就崩潰了。

這些年的觀察讓貝琪有種感覺,仿佛人格化人造人比起人類自己更在乎人類的存亡,或許人類世界一旦被德拉比蟲毀滅,人格化人造人也不能幸免,否則那些人格化人造人也不需要如此兢兢業業地幫助人類。

她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喜歡這個太過殘酷的世界,但是這個世界有她想要保護的人,艾瑪、裏克、喬尼、賽爾特、維爾斯……還有希爾。

她想做點什麽。

縱使最後失敗了,她也努力過了。

……她的刀該慢下去了。

鏡面的倒影中,黑色的眼睛裏仿佛有什麽在灼灼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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