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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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貝琪睜開眼睛, 頭疼欲裂。
又是一個被灌輸記憶後醒來的早上，卻仿佛缺少了什麽。
抱著腦袋在床上翻滾了一會兒，貝琪才察覺究竟少了什麽。
手邊的被子是冷的, 她身旁沒有人。
那個纏人的銀發機器人沒有像往日般問好, 也沒有像往日般賴在她的床上不走。
明明昨天還纏人地趴在她的膝蓋上，裝弱小扮可憐，早上起來就不見人了。
貝琪按了按額角, 這是……欲擒故縱？
飛快拍散忽然出現在腦袋裏的怪異想法，以她對某個機器人的了解，似乎……好像……不大可能。
那個機器人向來黏人得可以, 其他事暫且不論, 在表達喜歡這件事上他向來喜歡直球。
貝琪按著額角的手微頓, 即使被灌輸了不少記憶, 即使一起戰鬥過, 她還是不夠了解希爾……
雖然如此, 貝琪卻感覺不到焦慮, 反正她已經被希爾纏上了, 綁定了，暫時貝琪還沒有逃離的必要和打算。
殷紅的唇若有似無地彎了起來，機器人那麽有耐心, 隨意就許諾了十年、二十年，她急什麽呢。
頭仍有些沈，貝琪沒有立刻起來, 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沒有希爾的早上，稍微有些不習慣。
“哢噠……”
艦艙門發出輕微的聲響，貝琪眼睫微顫睜開雙眼，銀發機器人走進來, 手裏拿著一個包裝精致的糖果色盒子。
希爾揚了揚手裏的盒子：“我去取快遞了。”
“快遞？我們不是在海鸚號上嗎？”
說著，貝琪像窗外看去。
“戰鬥之後，海鸚號需要補給。” 希爾說。
“這是哪兒？”貝琪問。
外面不是璀璨的星海，也不是扭曲的空間隧道，而是一顆藍色的星球，比德塔利亞的首都星和D-136號行星小一些，卻同樣美麗。
“這裏是尼斯星空港。海鸚號只是暫時停靠，兩個小時候就會離開。主人想不想去空港裏轉轉？尼斯星物種豐富，星球上現存53325種獨有物種，親身體驗和通過虛擬網絡體驗仍有0.12%的差距。”
貝琪搖頭：“只有兩個小時也看不仔細。”而且按照經驗，她的頭疼還有一會兒才能停下來，貝琪只想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一點也沒有逛動物園或者植物園的打算。
“倒沒有主人想得那麽麻煩。尼斯星陽光充足，溫差極大，這裏盛產蔬菜瓜果，星際美食排行榜常年被這裏的獨有物種霸占，難得到了這裏，可以嘗到本地最新鮮的食材。”
貝琪：“……”
原來不是動植物園，而是星際著名的菜市場嗎？
床墊塌陷下去一塊，銀發機器人微溫的手代替貝琪的手按在她的額頭上，機器人早就已經加載過穴位和按摩程序，比起毫無章法的貝琪，希爾手法專業，只按了幾下頭疼就緩解了不少。
眉頭舒展了起來，貝琪閉上眼睛，幾近消散的睡意又上來了。
“不想出去。即使不出去，希爾也會準備的吧。”
聲音懶懶的，卻十分篤定。
希爾一笑：“的確采購了一些獨特的食物，只是一些風味只有本地的餐廳才做得出來。”
“未必適合我。”貝琪眼睛微挑，露出半個黑色的瞳仁。
尾羽般上挑的眼睫只是因為困倦無意識地顫動，一點慵懶和誘惑便在不經意間流露。
“總覺得比起我自己，希爾更清楚我的口味。”女人隨意說著，全然不知此時此刻她多麽誘人。
機器人輕笑，沒有否認，紫色的眼瞳只是看著她的眼尾，忽然想要知道被那尖尾羽拂過的感覺。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能看見卸掉淩厲的氣勢，完全放松的主人。
希爾從未打算將這樣的主人和其他人分享，獨占的滋味如最醇的酒，滋味雋永引人沈迷。
貝琪打了個呵欠，面部擠壓小淚小囊，逆流的淚液讓眼尾濕潤了些許，按著穴位的手離開片刻，指尖在眼尾飛快掃過，似乎帶走了一點濕意。
貝琪擡眼的時候，機器人已經恢覆按摩狀態，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過於自然的動作讓，很難讓貝琪在意。
“怎麽做到的？”她問，“有些味道我沒有試過，卻意外地合胃口。”
希爾也不只是做那些地球時代的經典菜肴，生物的本能讓人類在宇宙中搜羅一切可以吃的東西，星際時代食材豐富到貝琪無法想像的地步，即使是食物學家也不能保證自己認識所有食材，但銀發機器人應該可以。
有時候希爾也會在食物裏放些新奇的香料和食材，貝琪說不出名字，也懶得在這上面花心思，她只知道希爾端上餐桌上的東西沒有不好吃的。
“主人喜歡吃的東西我全部知道，根據這些數據模擬出主人喜歡的食物範圍不難。”
“這樣啊……”
黑色的眼睛困倦地掀了掀，卻按住了希爾的手沒有讓他繼續下去，貝琪掀開被子坐起來。
“不多睡一會兒？”希爾問，目光落在被拉開的手上。
貝琪搖頭，她不能偷懶下去，她想要恢覆得更快一些，想要更接近曾經的高點，甚至超越。
伸了個懶腰後，貝琪偏頭問希爾：“我今天的訓練計劃呢？”
“已經發到主人的光腦裏了。”
點點頭，貝琪隨手披了件外袍，銀發機器人已經站起來走進浴室。
貝琪斜倚在門邊，機器人手裏拿著溫度計正在測量水溫，潔白幹燥的毛巾就在他的手邊。
溫度計的刻度指向32.33°，希爾似乎滿意了，將毛巾投入水中擰幹放在慣用的位置上，又拿起牙膏擠出黃豆粒大小，銀發機器人忙於瑣碎的模樣，和夢中那個憨憨的金屬腦袋重疊在了一起。
貝琪捏了捏鼻梁問：“今天沒有準備早餐呢。”
就像一個被嬌慣壞了的孩子，視體貼和照顧為尋常，一日日地堆積成依賴和習慣，稍有不同就不習慣起來。
但是這或許就是銀發機器人一直努力的目標，某種程度上，他已經做到了。
“拿快遞的時候，我在空港裏買了些尼斯星的風味小吃，覺得主人大概會喜歡，就當今天的早餐吧。”
確認了浴室裏的一切已經準備完全，希爾一笑：“我去準備早餐。”
……
早餐是一杯營養劑和一種被烤得焦黃的植物種子，營養劑是希爾特別調制的，植物種子則是希爾從尼斯星空港買回來的成品。
種子外皮焦脆香甜，內裏如流心芝士般軟嫩香濃，不需要花哨的制作方法，只要精準的掌握火候就是一道美味。
“喜歡嗎？”
貝琪點頭，不是很起勁兒地將盤子裏烤種子吃完。
“好吃，可是我還是更喜歡希爾做的。”
銀發機器人彎了彎唇，拿起餐盤時在貝琪耳邊低聲問：“為什麽？”
吐息拂過耳廓的感覺有些癢，貝琪拿起杯子若無其事地轉身面對著希爾說：“因為希爾做的東西有家的感覺。這些風味小吃味道很好，可是讓我頓頓都吃這些，我可要頭疼了。”
伸手摸了摸機器人銀色柔軟的頭發，貝琪笑得無奈：“我承認我的確開始依賴你了。開心了嗎？”
好聽的笑聲在貝琪耳邊響了起來，細碎的光亮在紫色的瞳孔中沈沈浮浮，像年節裏的朦朧燈火，帶著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的喜氣。
“我喜歡被主人依賴。人類一日日地重覆這些瑣碎或許會厭煩，可是我不會，因為我是機器，保持水準輕而易舉，所以在這些瑣碎的日常上，主人可以盡情地依賴我，讓我照顧你。”
“是嗎？”
“當然。”
指縫中的發絲格外柔軟，貝琪有些上癮了，擼了一下又一下，發絲游走間貝琪一嘆，想起那個下定決心要把金屬腦袋當做家人的女孩。
那個女孩也曾依賴過，貝琪不知道分離時，那個已經成年的貝琪是如何想的，不論如何傷感總會有些。
即使如此，貝琪也沒有想要掩飾否認的意思，既然開始依賴了，就依賴下去，不論前面有什麽等著她，她只需要像這樣一步步走下去就好了。
機器人糾纏也好，離開也罷，她只想按照自己的步調走下去。
失憶前的貝琪在機器人離開後活得仍舊精彩，現在的她也可以。
語言是有力量的，既然希爾自認為是她的東西，稱她為主人，那麽就要為她所用，由她掌控。
“我記起過去，每天早上你會給我整理新聞，明天開始再次準備起來吧。”
“是。明天主人就會看到。”
“很好。”
細軟的銀發自貝琪指縫跌落，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手邊包裝精美的盒子上，這是希爾剛才拿進來的快遞。
貝琪擡眼問：“這是什麽？”
“主人的勳章。”
貝琪：“……”
經歷過一次授勳儀式，貝琪以為頒發勳章即使沒有那麽隆重，也是一定充滿了儀式感，結果希爾告訴她，他早上去拿了個快遞就是她的勳章？！
這樣兒戲真的好嗎？
回想二十天前，待遇簡直是斷崖式下跌。
“這是未成年保護協會給主人頒發的向日葵守護勳章，因為主人保護了D-136號行星中被德拉比蟲
圈養的1058名未成年人。頒發勳章的儀式就在10天之後，不過考慮到你的行程，怕耽誤前線戰事，主辦方先行把勳章寄來了。如果有時間，主人想要參加儀式也可以。”
貝琪：“……”
她有那個時間嗎？
當然是沒有的。
所以她只能收快遞了。
希爾打開顏色跳脫的盒子，珍珠白的緞面上躺著一個帶著笑臉的金黃色向日葵勳章。
貝琪沒有去動那枚勳章。
“我沒有做什麽，地下防禦工事是你找到的。”
“主人出現了在那個溶洞裏，我才會告訴主人溶洞低下有一座防禦工事。”
貝琪英挺的眉毛擰了起來。
“如主人所說，那時我還有另一處選擇。在危機來臨的時候，我只會帶著主人就近躲藏。在D-136號行星上我只有一副義體，唯一的目標是保護主人，其他一切都不在我的考量之內。”
換言之……他會對那些孩子視而不見。
貝琪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
“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方，做出正確的判斷，獲得足夠的功績，就應該被記住，被表彰。”希爾拿起向日葵勳章，別在貝琪的素色睡袍上。
“這是主人應得的。”
銀發機器人端詳了半晌，聲音格外溫柔，擔憂在紫色的眸子裏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抓不住。
但也只是幾乎。
貝琪垂眸，看向胸前那枚金燦燦的笑臉，低聲問：“在蟲族掌控的星球上圈養人類，應該不是孤例吧？”
“沒錯。”
“所以，人類的戰艦知道D-136號行星上可能存在被德拉比蟲圈養著的人類。”
……卻仍然選擇進攻。
“是。”
“那些孩子……能融入人類世界嗎？”貝琪擡眼看向希爾，認真地問，“他們會過上什麽樣的生活？會因為曾經被圈養的經歷受到歧視嗎？普通人會害怕他們嗎？”
“他們會被送進福利院。雖然主人知道他們沒有被德拉比蟲寄生，但是在沒有成熟甄別技術支持的狀況下，按照程序他們的危險等級為B級，難以被普通家庭收養。”
“他們同樣享有平等的教育權，享有平靜生活的權利，成年後，他們的履歷會被隱藏起來，一般的機構無法查到，可以作為普通職員進入政府和軍隊工作。”
“真有那麽好？”貝琪很難相信。
“當然不是。一旦他們想要謀求晉升，想要進入中層的時候，他們會面臨格外嚴厲的審查，不夠優秀的會停滯不前。如果足夠優秀，成為了指揮官……不，在那之前他們就會和主人一樣，面臨人格化人造人7*24小時的監察。”
機器人平靜地敘述中，貝琪的唇抿了起來，“上升的通道沒有完全關閉，對吧。”
“如果足夠優秀的話。”機器人說道，“雖然沒有完全關閉，但必然是一條格外辛苦的道路。”
她垂眸，盯著那枚金燦燦的向日葵笑臉。
她已經知道戰爭的模樣，也知道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舍棄、死亡、犧牲和毀滅。
她是前線的指揮官，貝琪不會允許自己一直做個提線木偶，總有一天她得自己在殘酷的單選題中作出選擇：是舍棄這個，還是那個。
一旦陷入危局，貝琪自己也會列入被舍棄的選項裏。
……她已經被舍棄過。
這就是戰爭。
貝琪已經有了覺悟。
沒有絕對正確的選擇，無論選這個，還是選那個，都是錯誤，卻必須有人做出選擇，承擔責任。
那麽，讓她來就好。
“日後……在驅逐德拉比蟲的戰鬥裏，遇到必須選擇的時候我不會猶豫，所以不用擔心，我知道應該怎麽做。”
最後，她說。
即使有一天她被舍棄了，貝琪也不會有半點怨恨，如果那是在認真權衡利弊後作出的痛苦選擇。
即使在這種前提下，那些被她舍棄的人……可能沒有怨恨嗎？
貝琪不知道。
修長的指尖在胸前的勳章停留片刻，將金燦燦的笑臉摘下，珍惜地放進糖果色的盒子裏。
溫暖的觸感覆上她的手，將那枚金燦燦的笑臉壓入掌心之中。
“這是主人應該得到的獎賞。”
貝琪擡眼，只看見希爾眼中的溫柔……和痛苦。
“D-136號行星被人類戰艦封鎖的時候，高能光束掃向溶洞的時候主人的心裏是怎麽想的？怨恨嗎？怨恨我嗎？在你毀滅海鷗號，進入D-136號行星那刻，我就知道清剿行動無可避免，也知道會給你帶去怎樣的危險。”
貝琪搖頭。
她無法怨恨希爾，反倒覺得抱歉，如果不是她自恃能力冒險藏進海鷗號的甲板裏，她不會進入D-136號行星，希爾也不用做出痛苦的決定。
可是……
即使時光逆流，貝琪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希爾的手用力地按著她的，將那枚勳章牢牢抓進她的手中，堅定地說：“這就是你應得的。”
貝琪低頭，他的手那樣用力，向日葵的花瓣硌進掌心，有些疼。
她的機器人少有的弄疼了她。
“我們的職責只是消滅出現在眼前的敵人。如果事事顧慮，只求萬全，根本什麽都做不了。”
“我明白。”貝琪指著他們糾纏在一起的手，無奈地說：“希爾，你弄疼我了。”
機器人完美精致的手松了開來。
“我不會怨恨，可是當做出決定的人是我的時候，我不能要求那些被舍棄的人不去·怨恨。這是兩回事。”貝琪五指張開，金燦燦的向日葵勳章，在她的掌心裏硌出紅色的輪廓。
“我還是覺得受之有愧。”
機器人剛要說什麽，她的主人將那枚勳章遞給了他：“從我的產業裏劃撥部分出來成立一個基金，專門用來幫助D-136號行星上的孩子……”
頓了頓，貝琪繼續說道：“還有日後遭遇相同的人類。”
“這樣，雖然仍有愧疚，但是勉強可以收下了。”
“是。”希爾笑了，極其溫柔地笑了起來，以至於讓貝琪感到詫異。
“主人，類似的基金你的名下早就存在。”他說。
貝琪一怔，艷麗的眉眼舒展開來，她終於灑脫地笑了，肆意若盛夏的陽光。
“那是之前的。即使是同樣的道路，現在的我只想要踏踏實實地重新走一回。”
希爾目光溫柔又專註地註視著貝琪：“這次我會和主人一起。”
說罷，希爾拿出一個精致的箱子，將那枚勳章珍而重之地放進箱子裏。
貝琪只是撐著下巴，看著她的機器人忙忙碌碌。
……
“篤篤——”
一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宜居星球上，一間平平無奇的福利院裏，一扇門被敲響了。
屋裏的男孩還不能熟練地用精神力操控光腦，所以他選擇了古老的頁面瀏覽方式，這樣他就不用擔心因為精神力操控不夠精細而胡亂點開什麽東西了。
男孩已經在一個頁面上停留許久。
女人容貌精致，艷到極致不落俗流，她的眉棱淩厲，深邃的黑色眼睛仿佛容納了星辰大海。即使只是照片也會讓人產生難以直視的感覺，可是男孩抱著膝蓋蜷縮在座椅裏，癡癡地看著頁面上的女人，屏幕的熒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亮晶晶的眼睛裏只有憧憬。
聽到敲門聲，男孩不舍地移開視線，他已經在座椅裏蜷了很久，發麻的腿讓他的腳步有些踉蹌。
“巴澤爾？”
門打開後，一個諾恩沒有想到的人站在門外。
在地下防禦工事裏的時候，他和巴澤爾他們鬧得很不愉快，那是極其激烈的爭吵，甚至上升到了肢體沖突，如果不是那個人，諾恩不知道當人類的戰士打開地下防禦工事的時候，裏面還會剩下多少人。
諾恩第一次感受到了撕裂的痛感……在他和曾經親密無間的小夥伴們之間。
因為他們的信仰已經不同。
巴澤爾低著頭，他的肩膀塌了著，整個人的脊梁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諾恩讓出位置，看著巴澤爾無精打采地走進自己的房間。
即使看不見他的眼睛，諾恩也可以想像，此時巴澤爾的眼睛裏該是怎樣的絕望和崩潰。
一直信仰的東西，終於被證實是邪惡，一切曾經的美好和向往，都被摔得粉碎。
這是他們必須面對的真實。
進門後，巴澤爾坐做了下來，就在諾恩原來的位置上。
“喝嗎？”
諾恩從冰箱裏拿出兩罐果汁，一罐遞給巴澤爾，一罐放在桌子上。
做完這些他又去拿了些曲奇和餅幹過來，等到諾恩把東西都放在桌子上的時候，巴澤爾手裏仍舊拿著那罐沒有打開的果汁，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裏，失了魂一樣。
“噗嗤——”
諾恩打開自己那罐果汁喝了一小口，甜甜的桃子味讓諾恩眼睛彎了一下，他問：“找我有什麽事？總不會是為了發呆吧？”
拿著果汁的手一顫，冰涼的果汁掉在地上，圓柱形的罐子滾了幾圈停在諾恩腳邊。
諾恩撿起來：“真是的，即使現在不愁吃穿也別浪費啊！還好果汁有罐子裝著，如果是在……”
諾恩的話戛然而止，沒有繼續說下去。
“……如果是在D-136號行星上，果汁只能裝在陶罐裏或者木筒中，不論是哪種，這罐桃汁都會撒掉，對嗎？”
片刻後，巴澤爾幽幽說道，補全了諾恩想要說的話。
“唔……”
兩個人又沈默下來，諾恩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果汁，一罐300ML的果汁很快見底。
“咯吱——”
“哐當——”
諾恩把金屬罐捏扁扔進垃圾桶裏，終於忍耐不下去地問：“你到底想要幹什麽？！突然來找我……”
“這裏真好啊……”諾恩的話像按動了某個開關，巴澤爾開始說話，只是仍舊幽幽的，失魂落魄。
“好吃的飯菜、隨手可拿的零食、幹凈舒服的衣服，每個人都有單獨的房間，柔軟的床鋪……這就是人類該有的生活嗎？在這裏我們只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這些奢侈的東西在這裏卻隨處可見。”
“不用再去狩獵，不用再去采集，連冥想的方法都比原來更有效率，我知道我能變得更強，短短幾十個小時之內……天地仿佛變了。”
“還有老師教我們寫字，給每個人提供光腦，隨意擺放在教室和活動事裏的器材，對原來我們的來說是不可觸碰的神器。”
“就像夢一樣，就像’神’描繪的天國。”
“我們已經在那些怪物描述的’天國’裏了，不好嗎？巴澤爾……”
“不好。我一點也不高興，我寧願糊糊塗塗地生活在D-136號行星上，被圈養到死。”巴澤爾擡頭，眼睛裏只剩下迷茫，“在那裏，即使死掉我也是幸福的。現在，曾經相信的一切都沒了，過去那些年就像沙子堆積的城堡，一個浪花拍打過來就被打散崩潰。”
他嘲諷地笑了笑：“曾經我那麽相信它們，即使如此，那麽多現實推到我面前，讓我不得不看，不得不正視。我寧願一直被欺騙下去，也不願意來到這裏。在D-136號行星上，我是神的子民，在這個福利院裏，我只是個孤兒。”
諾恩：“……”
“我該相信誰？”少年嗚咽起來，“再也沒有’神’帶領我，我找不到目標。”
“太懦弱了……”
“太懦弱了!”
諾恩忽然爆喝，打斷巴澤爾。
諾恩握緊拳頭，恨鐵不成鋼地吼道，“你還是巴澤爾嗎？那個曾經壓著我打的巴澤爾！”
巴澤爾擡頭，眼裏流出絕望的淚水：“我以為你會明白，你曾經那麽相信那些怪物。那種被帶領的幸福感，堅定走下去的信念，即使那條道路最後通向的是死亡，在那個過程裏我也是幸福的。我需要信仰！否則我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
“那信就好了！”諾恩忽然欺到少年身前，狠狠抓起巴澤爾的衣領。
“嗯？”巴澤爾呆呆地看著諾恩，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諾恩松開巴澤爾，指著屏幕裏艷麗無雙的女人：“信她就好了！”
“信她就好了，是她將我們從D-136號行星裏救出來。”
“如果一定要跟隨，一定要遵從，一定要崇拜什麽東西才能活下去的話，信仰她就好了。”
亞麻色頭發的男孩，捏著拳頭對昔日的同伴吼道：“ 一種信仰破碎了，自己重建一個就好了！”
“我已經決定了，貝琪.馮.格裏菲斯是我的女神！”
諾恩回頭，看著呆楞楞的巴澤爾，瘦小的手指在屏幕上拂過，一條條簡短的信息迅速在眼前掠過。
“這些功勳就是路徑，只要做到了，我就可以到她身邊去。”
“到時候，一定不會讓她那麽容易就把我甩在一邊。那時候，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傻傻地分不清名和姓，一直叫她貝琪.馮.格裏菲斯。”
諾恩向往地笑了起來：“如果我做到了這些，她會再一次摸著我的頭發，讚賞我吧……”
“總有一天，我要到她的身邊去。巴澤爾，你呢？”
諾恩目光灼灼，那是已經找到目標的光亮。
巴澤爾楞楞地看著，諾恩眼底的光亮沒有改變，甚至更亮了，就像曾經的自己，就像他曾經追逐著那些怪物一樣。
淚水不斷湧出眼眶，巴澤爾狼狽地抽泣著，仿佛停不下來一樣。
最終，在抽泣中，巴澤爾的身體緩緩地，虔誠地低了下去。
……
銀發機器人將糖果色的盒子穩妥地固定起來，希爾鄭重其事的樣子，顯然比她更在乎那枚勳章。
忽然機器人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用那麽在意。”貝琪撐著下巴說道，以為機器人還在糾結。
希爾只是認真地說：“這是回到主人身邊後，主人得到的第一枚獎章。”
貝琪低聲笑了，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問道：“希爾，不允許我迷茫嗎？”
“不是不允許主人迷茫。”
希爾沒有回頭：“只是在主人迷茫的時候，我不會允許主人走入歧路。即使是錯誤的決定，也必須是主人在清醒的狀態下做出的選擇。”
“好嚴格。”貝琪一笑，“也很殘酷。連恍然大悟地說，啊，不小心弄錯了，對不起的機會都不給。”
“是。所以無論主人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和你一起承擔。”希爾闔上箱子，轉身走近貝琪，紫色的瞳仁裏柔光浮動。
“總有一天，這個箱子會裝滿，一個接著一個……”
“主人，我要在你身邊，和你一起鑒證更多輝煌。”
“好吧，我的AI。”
貝琪擡眼，目光和紫色的眸子相遇，不由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諾恩：我找到了我的女神！
巴澤爾：嗯嗯。
希爾：你們來晚了。ㄟ(▔,▔)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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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琪睜開眼睛, 頭疼欲裂。
又是一個被灌輸記憶後醒來的早上，卻仿佛缺少了什麽。
抱著腦袋在床上翻滾了一會兒，貝琪才察覺究竟少了什麽。
手邊的被子是冷的, 她身旁沒有人。
那個纏人的銀發機器人沒有像往日般問好, 也沒有像往日般賴在她的床上不走。
明明昨天還纏人地趴在她的膝蓋上，裝弱小扮可憐，早上起來就不見人了。
貝琪按了按額角, 這是……欲擒故縱？
飛快拍散忽然出現在腦袋裏的怪異想法，以她對某個機器人的了解，似乎……好像……不大可能。
那個機器人向來黏人得可以, 其他事暫且不論, 在表達喜歡這件事上他向來喜歡直球。
貝琪按著額角的手微頓, 即使被灌輸了不少記憶, 即使一起戰鬥過, 她還是不夠了解希爾……
雖然如此, 貝琪卻感覺不到焦慮, 反正她已經被希爾纏上了, 綁定了，暫時貝琪還沒有逃離的必要和打算。
殷紅的唇若有似無地彎了起來，機器人那麽有耐心, 隨意就許諾了十年、二十年，她急什麽呢。
頭仍有些沈，貝琪沒有立刻起來, 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沒有希爾的早上，稍微有些不習慣。
“哢噠……”
艦艙門發出輕微的聲響，貝琪眼睫微顫睜開雙眼，銀發機器人走進來, 手裏拿著一個包裝精致的糖果色盒子。
希爾揚了揚手裏的盒子：“我去取快遞了。”
“快遞？我們不是在海鸚號上嗎？”
說著，貝琪像窗外看去。
“戰鬥之後，海鸚號需要補給。” 希爾說。
“這是哪兒？”貝琪問。
外面不是璀璨的星海，也不是扭曲的空間隧道，而是一顆藍色的星球，比德塔利亞的首都星和D-136號行星小一些，卻同樣美麗。
“這裏是尼斯星空港。海鸚號只是暫時停靠，兩個小時候就會離開。主人想不想去空港裏轉轉？尼斯星物種豐富，星球上現存53325種獨有物種，親身體驗和通過虛擬網絡體驗仍有0.12%的差距。”
貝琪搖頭：“只有兩個小時也看不仔細。”而且按照經驗，她的頭疼還有一會兒才能停下來，貝琪只想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一點也沒有逛動物園或者植物園的打算。
“倒沒有主人想得那麽麻煩。尼斯星陽光充足，溫差極大，這裏盛產蔬菜瓜果，星際美食排行榜常年被這裏的獨有物種霸占，難得到了這裏，可以嘗到本地最新鮮的食材。”
貝琪：“……”
原來不是動植物園，而是星際著名的菜市場嗎？
床墊塌陷下去一塊，銀發機器人微溫的手代替貝琪的手按在她的額頭上，機器人早就已經加載過穴位和按摩程序，比起毫無章法的貝琪，希爾手法專業，只按了幾下頭疼就緩解了不少。
眉頭舒展了起來，貝琪閉上眼睛，幾近消散的睡意又上來了。
“不想出去。即使不出去，希爾也會準備的吧。”
聲音懶懶的，卻十分篤定。
希爾一笑：“的確采購了一些獨特的食物，只是一些風味只有本地的餐廳才做得出來。”
“未必適合我。”貝琪眼睛微挑，露出半個黑色的瞳仁。
尾羽般上挑的眼睫只是因為困倦無意識地顫動，一點慵懶和誘惑便在不經意間流露。
“總覺得比起我自己，希爾更清楚我的口味。”女人隨意說著，全然不知此時此刻她多麽誘人。
機器人輕笑，沒有否認，紫色的眼瞳只是看著她的眼尾，忽然想要知道被那尖尾羽拂過的感覺。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能看見卸掉淩厲的氣勢，完全放松的主人。
希爾從未打算將這樣的主人和其他人分享，獨占的滋味如最醇的酒，滋味雋永引人沈迷。
貝琪打了個呵欠，面部擠壓小淚小囊，逆流的淚液讓眼尾濕潤了些許，按著穴位的手離開片刻，指尖在眼尾飛快掃過，似乎帶走了一點濕意。
貝琪擡眼的時候，機器人已經恢覆按摩狀態，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過於自然的動作讓，很難讓貝琪在意。
“怎麽做到的？”她問，“有些味道我沒有試過，卻意外地合胃口。”
希爾也不只是做那些地球時代的經典菜肴，生物的本能讓人類在宇宙中搜羅一切可以吃的東西，星際時代食材豐富到貝琪無法想像的地步，即使是食物學家也不能保證自己認識所有食材，但銀發機器人應該可以。
有時候希爾也會在食物裏放些新奇的香料和食材，貝琪說不出名字，也懶得在這上面花心思，她只知道希爾端上餐桌上的東西沒有不好吃的。
“主人喜歡吃的東西我全部知道，根據這些數據模擬出主人喜歡的食物範圍不難。”
“這樣啊……”
黑色的眼睛困倦地掀了掀，卻按住了希爾的手沒有讓他繼續下去，貝琪掀開被子坐起來。
“不多睡一會兒？”希爾問，目光落在被拉開的手上。
貝琪搖頭，她不能偷懶下去，她想要恢覆得更快一些，想要更接近曾經的高點，甚至超越。
伸了個懶腰後，貝琪偏頭問希爾：“我今天的訓練計劃呢？”
“已經發到主人的光腦裏了。”
點點頭，貝琪隨手披了件外袍，銀發機器人已經站起來走進浴室。
貝琪斜倚在門邊，機器人手裏拿著溫度計正在測量水溫，潔白幹燥的毛巾就在他的手邊。
溫度計的刻度指向32.33°，希爾似乎滿意了，將毛巾投入水中擰幹放在慣用的位置上，又拿起牙膏擠出黃豆粒大小，銀發機器人忙於瑣碎的模樣，和夢中那個憨憨的金屬腦袋重疊在了一起。
貝琪捏了捏鼻梁問：“今天沒有準備早餐呢。”
就像一個被嬌慣壞了的孩子，視體貼和照顧為尋常，一日日地堆積成依賴和習慣，稍有不同就不習慣起來。
但是這或許就是銀發機器人一直努力的目標，某種程度上，他已經做到了。
“拿快遞的時候，我在空港裏買了些尼斯星的風味小吃，覺得主人大概會喜歡，就當今天的早餐吧。”
確認了浴室裏的一切已經準備完全，希爾一笑：“我去準備早餐。”
……
早餐是一杯營養劑和一種被烤得焦黃的植物種子，營養劑是希爾特別調制的，植物種子則是希爾從尼斯星空港買回來的成品。
種子外皮焦脆香甜，內裏如流心芝士般軟嫩香濃，不需要花哨的制作方法，只要精準的掌握火候就是一道美味。
“喜歡嗎？”
貝琪點頭，不是很起勁兒地將盤子裏烤種子吃完。
“好吃，可是我還是更喜歡希爾做的。”
銀發機器人彎了彎唇，拿起餐盤時在貝琪耳邊低聲問：“為什麽？”
吐息拂過耳廓的感覺有些癢，貝琪拿起杯子若無其事地轉身面對著希爾說：“因為希爾做的東西有家的感覺。這些風味小吃味道很好，可是讓我頓頓都吃這些，我可要頭疼了。”
伸手摸了摸機器人銀色柔軟的頭發，貝琪笑得無奈：“我承認我的確開始依賴你了。開心了嗎？”
好聽的笑聲在貝琪耳邊響了起來，細碎的光亮在紫色的瞳孔中沈沈浮浮，像年節裏的朦朧燈火，帶著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的喜氣。
“我喜歡被主人依賴。人類一日日地重覆這些瑣碎或許會厭煩，可是我不會，因為我是機器，保持水準輕而易舉，所以在這些瑣碎的日常上，主人可以盡情地依賴我，讓我照顧你。”
“是嗎？”
“當然。”
指縫中的發絲格外柔軟，貝琪有些上癮了，擼了一下又一下，發絲游走間貝琪一嘆，想起那個下定決心要把金屬腦袋當做家人的女孩。
那個女孩也曾依賴過，貝琪不知道分離時，那個已經成年的貝琪是如何想的，不論如何傷感總會有些。
即使如此，貝琪也沒有想要掩飾否認的意思，既然開始依賴了，就依賴下去，不論前面有什麽等著她，她只需要像這樣一步步走下去就好了。
機器人糾纏也好，離開也罷，她只想按照自己的步調走下去。
失憶前的貝琪在機器人離開後活得仍舊精彩，現在的她也可以。
語言是有力量的，既然希爾自認為是她的東西，稱她為主人，那麽就要為她所用，由她掌控。
“我記起過去，每天早上你會給我整理新聞，明天開始再次準備起來吧。”
“是。明天主人就會看到。”
“很好。”
細軟的銀發自貝琪指縫跌落，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手邊包裝精美的盒子上，這是希爾剛才拿進來的快遞。
貝琪擡眼問：“這是什麽？”
“主人的勳章。”
貝琪：“……”
經歷過一次授勳儀式，貝琪以為頒發勳章即使沒有那麽隆重，也是一定充滿了儀式感，結果希爾告訴她，他早上去拿了個快遞就是她的勳章？！
這樣兒戲真的好嗎？
回想二十天前，待遇簡直是斷崖式下跌。
“這是未成年保護協會給主人頒發的向日葵守護勳章，因為主人保護了D-136號行星中被德拉比蟲
圈養的1058名未成年人。頒發勳章的儀式就在10天之後，不過考慮到你的行程，怕耽誤前線戰事，主辦方先行把勳章寄來了。如果有時間，主人想要參加儀式也可以。”
貝琪：“……”
她有那個時間嗎？
當然是沒有的。
所以她只能收快遞了。
希爾打開顏色跳脫的盒子，珍珠白的緞面上躺著一個帶著笑臉的金黃色向日葵勳章。
貝琪沒有去動那枚勳章。
“我沒有做什麽，地下防禦工事是你找到的。”
“主人出現了在那個溶洞裏，我才會告訴主人溶洞低下有一座防禦工事。”
貝琪英挺的眉毛擰了起來。
“如主人所說，那時我還有另一處選擇。在危機來臨的時候，我只會帶著主人就近躲藏。在D-136號行星上我只有一副義體，唯一的目標是保護主人，其他一切都不在我的考量之內。”
換言之……他會對那些孩子視而不見。
貝琪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
“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方，做出正確的判斷，獲得足夠的功績，就應該被記住，被表彰。”希爾拿起向日葵勳章，別在貝琪的素色睡袍上。
“這是主人應得的。”
銀發機器人端詳了半晌，聲音格外溫柔，擔憂在紫色的眸子裏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抓不住。
但也只是幾乎。
貝琪垂眸，看向胸前那枚金燦燦的笑臉，低聲問：“在蟲族掌控的星球上圈養人類，應該不是孤例吧？”
“沒錯。”
“所以，人類的戰艦知道D-136號行星上可能存在被德拉比蟲圈養著的人類。”
……卻仍然選擇進攻。
“是。”
“那些孩子……能融入人類世界嗎？”貝琪擡眼看向希爾，認真地問，“他們會過上什麽樣的生活？會因為曾經被圈養的經歷受到歧視嗎？普通人會害怕他們嗎？”
“他們會被送進福利院。雖然主人知道他們沒有被德拉比蟲寄生，但是在沒有成熟甄別技術支持的狀況下，按照程序他們的危險等級為B級，難以被普通家庭收養。”
“他們同樣享有平等的教育權，享有平靜生活的權利，成年後，他們的履歷會被隱藏起來，一般的機構無法查到，可以作為普通職員進入政府和軍隊工作。”
“真有那麽好？”貝琪很難相信。
“當然不是。一旦他們想要謀求晉升，想要進入中層的時候，他們會面臨格外嚴厲的審查，不夠優秀的會停滯不前。如果足夠優秀，成為了指揮官……不，在那之前他們就會和主人一樣，面臨人格化人造人7*24小時的監察。”
機器人平靜地敘述中，貝琪的唇抿了起來，“上升的通道沒有完全關閉，對吧。”
“如果足夠優秀的話。”機器人說道，“雖然沒有完全關閉，但必然是一條格外辛苦的道路。”
她垂眸，盯著那枚金燦燦的向日葵笑臉。
她已經知道戰爭的模樣，也知道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舍棄、死亡、犧牲和毀滅。
她是前線的指揮官，貝琪不會允許自己一直做個提線木偶，總有一天她得自己在殘酷的單選題中作出選擇：是舍棄這個，還是那個。
一旦陷入危局，貝琪自己也會列入被舍棄的選項裏。
……她已經被舍棄過。
這就是戰爭。
貝琪已經有了覺悟。
沒有絕對正確的選擇，無論選這個，還是選那個，都是錯誤，卻必須有人做出選擇，承擔責任。
那麽，讓她來就好。
“日後……在驅逐德拉比蟲的戰鬥裏，遇到必須選擇的時候我不會猶豫，所以不用擔心，我知道應該怎麽做。”
最後，她說。
即使有一天她被舍棄了，貝琪也不會有半點怨恨，如果那是在認真權衡利弊後作出的痛苦選擇。
即使在這種前提下，那些被她舍棄的人……可能沒有怨恨嗎？
貝琪不知道。
修長的指尖在胸前的勳章停留片刻，將金燦燦的笑臉摘下，珍惜地放進糖果色的盒子裏。
溫暖的觸感覆上她的手，將那枚金燦燦的笑臉壓入掌心之中。
“這是主人應該得到的獎賞。”
貝琪擡眼，只看見希爾眼中的溫柔……和痛苦。
“D-136號行星被人類戰艦封鎖的時候，高能光束掃向溶洞的時候主人的心裏是怎麽想的？怨恨嗎？怨恨我嗎？在你毀滅海鷗號，進入D-136號行星那刻，我就知道清剿行動無可避免，也知道會給你帶去怎樣的危險。”
貝琪搖頭。
她無法怨恨希爾，反倒覺得抱歉，如果不是她自恃能力冒險藏進海鷗號的甲板裏，她不會進入D-136號行星，希爾也不用做出痛苦的決定。
可是……
即使時光逆流，貝琪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希爾的手用力地按著她的，將那枚勳章牢牢抓進她的手中，堅定地說：“這就是你應得的。”
貝琪低頭，他的手那樣用力，向日葵的花瓣硌進掌心，有些疼。
她的機器人少有的弄疼了她。
“我們的職責只是消滅出現在眼前的敵人。如果事事顧慮，只求萬全，根本什麽都做不了。”
“我明白。”貝琪指著他們糾纏在一起的手，無奈地說：“希爾，你弄疼我了。”
機器人完美精致的手松了開來。
“我不會怨恨，可是當做出決定的人是我的時候，我不能要求那些被舍棄的人不去·怨恨。這是兩回事。”貝琪五指張開，金燦燦的向日葵勳章，在她的掌心裏硌出紅色的輪廓。
“我還是覺得受之有愧。”
機器人剛要說什麽，她的主人將那枚勳章遞給了他：“從我的產業裏劃撥部分出來成立一個基金，專門用來幫助D-136號行星上的孩子……”
頓了頓，貝琪繼續說道：“還有日後遭遇相同的人類。”
“這樣，雖然仍有愧疚，但是勉強可以收下了。”
“是。”希爾笑了，極其溫柔地笑了起來，以至於讓貝琪感到詫異。
“主人，類似的基金你的名下早就存在。”他說。
貝琪一怔，艷麗的眉眼舒展開來，她終於灑脫地笑了，肆意若盛夏的陽光。
“那是之前的。即使是同樣的道路，現在的我只想要踏踏實實地重新走一回。”
希爾目光溫柔又專註地註視著貝琪：“這次我會和主人一起。”
說罷，希爾拿出一個精致的箱子，將那枚勳章珍而重之地放進箱子裏。
貝琪只是撐著下巴，看著她的機器人忙忙碌碌。
……
“篤篤——”
一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宜居星球上，一間平平無奇的福利院裏，一扇門被敲響了。
屋裏的男孩還不能熟練地用精神力操控光腦，所以他選擇了古老的頁面瀏覽方式，這樣他就不用擔心因為精神力操控不夠精細而胡亂點開什麽東西了。
男孩已經在一個頁面上停留許久。
女人容貌精致，艷到極致不落俗流，她的眉棱淩厲，深邃的黑色眼睛仿佛容納了星辰大海。即使只是照片也會讓人產生難以直視的感覺，可是男孩抱著膝蓋蜷縮在座椅裏，癡癡地看著頁面上的女人，屏幕的熒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亮晶晶的眼睛裏只有憧憬。
聽到敲門聲，男孩不舍地移開視線，他已經在座椅裏蜷了很久，發麻的腿讓他的腳步有些踉蹌。
“巴澤爾？”
門打開後，一個諾恩沒有想到的人站在門外。
在地下防禦工事裏的時候，他和巴澤爾他們鬧得很不愉快，那是極其激烈的爭吵，甚至上升到了肢體沖突，如果不是那個人，諾恩不知道當人類的戰士打開地下防禦工事的時候，裏面還會剩下多少人。
諾恩第一次感受到了撕裂的痛感……在他和曾經親密無間的小夥伴們之間。
因為他們的信仰已經不同。
巴澤爾低著頭，他的肩膀塌了著，整個人的脊梁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諾恩讓出位置，看著巴澤爾無精打采地走進自己的房間。
即使看不見他的眼睛，諾恩也可以想像，此時巴澤爾的眼睛裏該是怎樣的絕望和崩潰。
一直信仰的東西，終於被證實是邪惡，一切曾經的美好和向往，都被摔得粉碎。
這是他們必須面對的真實。
進門後，巴澤爾坐做了下來，就在諾恩原來的位置上。
“喝嗎？”
諾恩從冰箱裏拿出兩罐果汁，一罐遞給巴澤爾，一罐放在桌子上。
做完這些他又去拿了些曲奇和餅幹過來，等到諾恩把東西都放在桌子上的時候，巴澤爾手裏仍舊拿著那罐沒有打開的果汁，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裏，失了魂一樣。
“噗嗤——”
諾恩打開自己那罐果汁喝了一小口，甜甜的桃子味讓諾恩眼睛彎了一下，他問：“找我有什麽事？總不會是為了發呆吧？”
拿著果汁的手一顫，冰涼的果汁掉在地上，圓柱形的罐子滾了幾圈停在諾恩腳邊。
諾恩撿起來：“真是的，即使現在不愁吃穿也別浪費啊！還好果汁有罐子裝著，如果是在……”
諾恩的話戛然而止，沒有繼續說下去。
“……如果是在D-136號行星上，果汁只能裝在陶罐裏或者木筒中，不論是哪種，這罐桃汁都會撒掉，對嗎？”
片刻後，巴澤爾幽幽說道，補全了諾恩想要說的話。
“唔……”
兩個人又沈默下來，諾恩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果汁，一罐300ML的果汁很快見底。
“咯吱——”
“哐當——”
諾恩把金屬罐捏扁扔進垃圾桶裏，終於忍耐不下去地問：“你到底想要幹什麽？！突然來找我……”
“這裏真好啊……”諾恩的話像按動了某個開關，巴澤爾開始說話，只是仍舊幽幽的，失魂落魄。
“好吃的飯菜、隨手可拿的零食、幹凈舒服的衣服，每個人都有單獨的房間，柔軟的床鋪……這就是人類該有的生活嗎？在這裏我們只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這些奢侈的東西在這裏卻隨處可見。”
“不用再去狩獵，不用再去采集，連冥想的方法都比原來更有效率，我知道我能變得更強，短短幾十個小時之內……天地仿佛變了。”
“還有老師教我們寫字，給每個人提供光腦，隨意擺放在教室和活動事裏的器材，對原來我們的來說是不可觸碰的神器。”
“就像夢一樣，就像’神’描繪的天國。”
“我們已經在那些怪物描述的’天國’裏了，不好嗎？巴澤爾……”
“不好。我一點也不高興，我寧願糊糊塗塗地生活在D-136號行星上，被圈養到死。”巴澤爾擡頭，眼睛裏只剩下迷茫，“在那裏，即使死掉我也是幸福的。現在，曾經相信的一切都沒了，過去那些年就像沙子堆積的城堡，一個浪花拍打過來就被打散崩潰。”
他嘲諷地笑了笑：“曾經我那麽相信它們，即使如此，那麽多現實推到我面前，讓我不得不看，不得不正視。我寧願一直被欺騙下去，也不願意來到這裏。在D-136號行星上，我是神的子民，在這個福利院裏，我只是個孤兒。”
諾恩：“……”
“我該相信誰？”少年嗚咽起來，“再也沒有’神’帶領我，我找不到目標。”
“太懦弱了……”
“太懦弱了!”
諾恩忽然爆喝，打斷巴澤爾。
諾恩握緊拳頭，恨鐵不成鋼地吼道，“你還是巴澤爾嗎？那個曾經壓著我打的巴澤爾！”
巴澤爾擡頭，眼裏流出絕望的淚水：“我以為你會明白，你曾經那麽相信那些怪物。那種被帶領的幸福感，堅定走下去的信念，即使那條道路最後通向的是死亡，在那個過程裏我也是幸福的。我需要信仰！否則我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
“那信就好了！”諾恩忽然欺到少年身前，狠狠抓起巴澤爾的衣領。
“嗯？”巴澤爾呆呆地看著諾恩，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諾恩松開巴澤爾，指著屏幕裏艷麗無雙的女人：“信她就好了！”
“信她就好了，是她將我們從D-136號行星裏救出來。”
“如果一定要跟隨，一定要遵從，一定要崇拜什麽東西才能活下去的話，信仰她就好了。”
亞麻色頭發的男孩，捏著拳頭對昔日的同伴吼道：“ 一種信仰破碎了，自己重建一個就好了！”
“我已經決定了，貝琪.馮.格裏菲斯是我的女神！”
諾恩回頭，看著呆楞楞的巴澤爾，瘦小的手指在屏幕上拂過，一條條簡短的信息迅速在眼前掠過。
“這些功勳就是路徑，只要做到了，我就可以到她身邊去。”
“到時候，一定不會讓她那麽容易就把我甩在一邊。那時候，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傻傻地分不清名和姓，一直叫她貝琪.馮.格裏菲斯。”
諾恩向往地笑了起來：“如果我做到了這些，她會再一次摸著我的頭發，讚賞我吧……”
“總有一天，我要到她的身邊去。巴澤爾，你呢？”
諾恩目光灼灼，那是已經找到目標的光亮。
巴澤爾楞楞地看著，諾恩眼底的光亮沒有改變，甚至更亮了，就像曾經的自己，就像他曾經追逐著那些怪物一樣。
淚水不斷湧出眼眶，巴澤爾狼狽地抽泣著，仿佛停不下來一樣。
最終，在抽泣中，巴澤爾的身體緩緩地，虔誠地低了下去。
……
銀發機器人將糖果色的盒子穩妥地固定起來，希爾鄭重其事的樣子，顯然比她更在乎那枚勳章。
忽然機器人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用那麽在意。”貝琪撐著下巴說道，以為機器人還在糾結。
希爾只是認真地說：“這是回到主人身邊後，主人得到的第一枚獎章。”
貝琪低聲笑了，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問道：“希爾，不允許我迷茫嗎？”
“不是不允許主人迷茫。”
希爾沒有回頭：“只是在主人迷茫的時候，我不會允許主人走入歧路。即使是錯誤的決定，也必須是主人在清醒的狀態下做出的選擇。”
“好嚴格。”貝琪一笑，“也很殘酷。連恍然大悟地說，啊，不小心弄錯了，對不起的機會都不給。”
“是。所以無論主人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和你一起承擔。”希爾闔上箱子，轉身走近貝琪，紫色的瞳仁裏柔光浮動。
“總有一天，這個箱子會裝滿，一個接著一個……”
“主人，我要在你身邊，和你一起鑒證更多輝煌。”
“好吧，我的AI。”
貝琪擡眼，目光和紫色的眸子相遇，不由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諾恩：我找到了我的女神！
巴澤爾：嗯嗯。
希爾：你們來晚了。ㄟ(▔,▔)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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