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諾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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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貝琪挑眉, 她的動作看似隨意，實際上卻沒有忘記戒備。
男孩細胳膊細腿，寬大布片交疊下可以清晰地看見幼嫩的鎖骨, 按照星際人類的發育標準, 他一定會被歸為“偏下”。
他頭上頂著一叢嫩綠的苔蘚站在細草樹木之中，他的腰間挎著一個望遠鏡。
灰綠色的望遠鏡做工粗糙，周身卻套上了一層柔韌的草葉編織的外殼。
那讓貝琪想起了自己上輩子的手機, 她的手機上也有一個可愛的塑料手機殼，用來保護手機易碎的屏幕。
雖然外殼的質地樣式不同，但用途相似。
他大概很寶貝那個望遠鏡, 這個望遠鏡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沒有太過原始的東西。
這也僅是對貝琪而言, 已經星歷12019年了, 低倍望遠鏡這種利用簡單成像原理生產的工具對星際人類來說, 只是古老經典的玩具。
即使在貝琪的上輩子, 望遠鏡也不是稀罕的東西。
男孩不過7、8歲的樣子, 看向她的目光興奮又虔誠。
這種熱烈目光貝琪見過許多, 可是微妙的, 男孩亮晶晶的眼睛又與那些她曾經見過的熱烈存在些許差異。
貝琪自覺她已經十分熟悉那種崇拜的目光，但那些目光即使再狂熱，也只是把她當做能力強大的人類, 而非其他什麽。
即使那些崇拜者誇張地稱她為“女神”，心底卻清楚地明白她只是個人類。
可是這個男孩不同，他仰望的目光就仿佛……
貝琪忍不住皺眉, 就仿佛他真的在與神靈對話。
興奮中夾雜顫栗，虔誠裏深藏恐懼。
他看著她的目光讓貝琪產生一種錯覺，好像眼前的男孩就是貝琪手中的蟲豸，榮辱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間。
男孩重重地點頭, 童音清脆：“經文上說，神從天空和海中來。天空和大海是神的領地。”
經文？
貝琪的眉頭還沒松開便再次皺起來，沒想到都12019年了，還能聽見“經文”這種東西。
“經文上還說了什麽？”貝琪問，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的。
被問到了擅長的領域，男孩張口就來：“經文上還說，我們都是神的子民，終將回到神的懷抱。”
男孩正在換牙期，兩排白色的牙齒缺了兩顆，朗朗上口地背誦不知跟誰學來的東西。
貝琪手臂交疊環在胸前，神色莫名，眼底沒有一絲笑意。
男孩就像被老師點名背誦課文的小學生，因為準備充足驕傲地挺直脊背，朗聲訟道：“神還說，只要虔信，只要努力，我們都將成神。”
“哦？”貝琪牽起嘴角，嘲諷的。
貝琪對宗教的概念很籠統，很模糊，只有些人雲亦雲的概念，因為她從未認真讀過任何一本經文。
僅靠那些模糊的認知，貝琪也知道不少教義宣稱神是唯一的，即使在一些教義中人能夠修煉成神也充滿了不確定性，以至於虛無縹緲，只存在於道聽途說的傳聞裏。
在那個時代，在她的國家裏，虔誠相信神真實存在，心中沒有半點懷疑的人已經不多。
因為神宣稱的，正在被不斷進步的科學一項項推翻，祂的領域也隨之一步步縮減。
至於這輩子，都12019年了，科技正以貝琪想像不到，暫時也無法理解的速度飛速進步，宗教在人類社會裏的勢力越發弱化，已經到了很少有人提起的地步。
人們口中的“神吶”，就跟貝琪上輩子說“天吶”一樣，只是一種經過長久演化後用來表達驚訝的俚語，在這樣說的時候，說話的人的意識裏並沒帶有任何宗教色彩。
這麽篤定地許諾會把人變成神的經文，貝琪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知什麽時候，“神”這種許多時候用來忽悠人，近似空中樓閣的說辭，竟然變成了街邊唾手可得的大白菜。
還只要努力都會成神？聽起來就像高三的班主任說只要努力人人都能上一本一樣。
可是一本的錄取率就擺在那裏，按照省份從8%到30%不等，絕大多數人都會被刷下去。
成神之類的話，聽起來就不怎麽靠譜，比高三的班主任給學生畫的大餅還不靠譜。
貝琪神色微斂，搖頭否認道：“我不是神。”
貝琪堅信她穿的是科技發達的星際時代，不是神仙亂飛的玄幻世界。
男孩褐色的眼睛圓圓睜了起來，篤定萬分地說：“不可能！漂亮姐姐一定是神！”
“為什麽？”貝琪耐心地問。
男孩距離她只有三步遠，貝琪很確定這個小男孩沒有被德拉比蟲寄生，他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類幼童。
貝琪有些慶幸自己莫名得到的金手指，否則為了以防萬一她只能把小男孩敲暈而不是跟他對話，更不用說了解他們的生存環境。
“因為我看見了。”
男孩伸手指向天空：“漂亮姐姐從天上緩緩降下，從容不迫地自一顆圓球裏出現，之後漂亮姐姐快速消失在樹林之中。從天上下來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那顆圓球是神才擁有的神器。”
貝琪：“……”神器？那只是個機甲駕駛艙！
小男孩手指的方向，的確是駕駛艙降落的方向，但是把她狼狽地從駕駛艙脫離，稱作“從容”可還行？
這濾鏡也太厚了吧？！
男孩幼小的手指帶著薄薄的繭子，身上過於簡單粗糙的衣著顯示他的生活並不容易，至少比不上人類世界裏絕大多數兒童。
生活在D-136號行星之外，活在人類文明裏的人類幼童生來享有政府下發的福利，雖然他們的父母不一定稱職，卻一定有一臺稱職的保姆機器人盡職盡責地照料他們。
男孩不知道貝琪心中所想，只有理有據地推斷：“所以漂亮姐姐一定是神。”
他像個正在遭受考驗的信徒，只把貝琪的否定當做神檢驗他是否虔信的手段。
或許他曾經經歷過類似的考驗，只認為貝琪在誤導他，檢驗他。他所需要做的，唯一且正確的事，就是堅信他的教義，堅信從天空和海中來的所有人形生物都是神。
貝琪：“……既然你說我是神，為什麽還叫我漂亮姐姐？難道不覺得這樣很不尊重嗎？”
既然是神，總該有個聽起來就拉風的名號，用來劃分權能，或許會用莊嚴神聖的“祂”，而不是太過生活化的“漂亮姐姐”。
男孩使用的是星際通用語，在星際通用語中，她、他、它、祂是完全不同的字符。
男孩褐色的眼睛笑成一個淺淺的月牙：“因為女性的神都喜歡我們這樣稱呼她們。”
貝琪：“……”
小小年紀，嘴倒是甜。
“而且漂亮姐姐還穿著神的衣服。”小男孩看著貝琪身上明顯區別於麻布杉的服裝，再次舉證。
貝琪低頭，她剛剛經歷過一次戰役，身上穿的當然是機甲戰鬥服。
貼合身材的設計和細密的紋理，跟男孩身上網眼粗大，過分透氣的織物形成鮮明對比。值得一提的是，男孩身上有種特殊的植物氣息，說不上好聞或者難聞，只是特別。
或許這就是他不懼蚊蟲的原因。
從駕駛艙出來後貝琪沒有換掉機甲戰鬥服，因為在蚊蟲猖獗的森林裏，質地緊密沒有裸露的機甲戰鬥服更加方便，如果不是希爾準備了驅蚊藥水，貝琪寧願帶著頭盔。
男孩邏輯鮮明，還會用例證分析，看似有理有據，可惜都是歪理。
“漂亮姐姐的衣服看起來比其他神的更漂亮……”小男孩皺著眉，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形容兩種神穿的衣服之間的區別。
一陣抓耳撓腮之後，他放棄了，嘟囔著說：“總之更漂亮，更氣派一點。”
貝琪：“……”
她的機甲戰鬥服是聯邦最先進的高科技產物，和聯邦制式的機甲戰鬥服相比質量的確超出不少，不但線條更加動感流暢，防護性能也更加優越。
海鷗號上那些駕駛EU型機甲的戰士，穿的老款機甲戰鬥服更不能與貝琪身上的相比。
如果一定要類比，大概就是……青銅聖衣和黃金聖衣的區別。
小男孩口中的神，竟然也穿著機甲戰鬥服，這就很值得玩味了。
目光在小男孩腰間的望遠鏡停留片刻，貝琪知道這就是男孩能夠發現她的原因，這個孩子一直活躍在動輒30米高的樹枝之間，他的身手就像猴子般靈敏矯健，那架望遠鏡帶在他身上如虎添翼，只要角度對了便能看得見很遠的地方，包括她降落的地點。
察覺到貝琪的視線，小男孩也看向腰間的望遠鏡，他愛惜地摸了摸望遠鏡粗糙的綠色外殼，笑得驕傲：“這是爸爸成神後賜予我的，是他留給我的東西。”
貝琪皺著眉問：“成神……這麽容易的嗎？”
小男孩的父親就是？
“你的父親是神，其他人呢？也是嗎？”貝琪追問。
小男孩卻不會像希爾那樣一個不漏地回答她的問題，小小的孩子歪著頭掰著手，理所當然地數著：“娜美的媽媽爸爸，尼爾的媽媽爸爸也是，帕克叔叔、艾薇兒嬸嬸、卡洛琳、弗雷拉、肯特、萊爾、路易斯……”
很快他就把十根手指全部數完了，男孩抓了抓亞麻色的頭發撅起嘴：“太多了！反正只要勤奮，精神力足夠就可以成神。只有懶惰的人才會永遠留在地洞裏，不能去天空和海洋。”
“只要努力，十歲的時候我的精神力就會達標了，到時候我就可以去找爸爸、媽媽了。”他長滿薄繭的手掌握成小小的拳頭，眼底全都是期翼。
那是人類最基本的情感，對父母本能地孺慕。
“你的媽媽也成’神’了？”貝琪垂眸，遮住在眼中晃動的情緒。
“當然！”小男孩挺直脊背，臉上掛著驕傲。
貝琪將男孩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猜測湧上心頭，眼底愈發覆雜起來，有什麽沈甸甸地壓在貝琪心頭。
如果是在玄幻世界，貝琪或許會調侃他，稱他為“神之子”，可是現在，男孩期盼純真的眼卻只讓貝琪覺得沈重。
她換了個相對輕松的話題：“你們平時怎麽鍛煉精神力？”
“就像這樣！”小男孩坐了下來，身本扭成一個誇張的姿勢，閉上眼睛。
貝琪認得這個動作，那是最簡單的精神力鍛煉方法：冥想。
在她剛剛醒來還不能高強度訓練的時候，希爾讓她嘗試過幾回，那時她還驚訝於自己的肢本如此柔軟，那麽別扭誇張的動作自己居然輕易就做出來了。
再之後，她就沒用過這種簡單的冥想法了。
貝琪伸手將小男孩拉起來，打斷他沒有繼續讓他冥想下去。
小男孩沒有掙紮就站起來了，他原本也沒想繼續下去，在他看來跟“神”說話，可比冥想有意思多了。
貝琪繼續問：“你們一直生活在地洞裏？”
貝琪一連問了許多問題，生活在D-136號行星之外，接受過信息浪潮洗禮的孩子此時多半已經開始警惕，小男孩看著機靈卻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因為在他看來神的問話，他只需要回答。
也正因此，貝琪才會單刀直入地問下去。
果然男孩沒有半點遲疑猶豫，他點點頭繼續回答：“神說，天空中有來自惡魔的窺視，神在陰影和樹蔭裏留下神力，用來庇佑凡人。神在空中盤旋，也是為了守護我們，不讓惡魔入侵我們的樂土，更多的時候，神會回到平靜的海中生活。”
來自天空的窺視？
貝琪挑眉，表情頗為玩味。
按照“神”的定義，她或許應該被稱之為“惡魔”。
黑發女人看向海的方向，有希爾給的資料在手，貝琪輕易地知道D-136號行星上海與陸地的邊界，她距離海的距離並不遙遠，從她的位置能隱約在天際看見一抹黯淡的邊界。
那裏據說是“神”居住的地方。
“你的爸爸、媽媽都……”貝琪頓了頓繼續說道，“成神了之後，誰來照顧你呢？”
小男孩奇怪地說：“當然是我自己，我已經7歲半了，可以采集漿果，狩獵鳥雀和小動物，我能把自己餵得飽飽的，還能照顧比我小的孩子，爸爸媽媽成神之後，這些事理所當然地該由我們這些大孩子負責。”
雖然他只有七歲半，卻宣稱自己已經是個大孩子，在人類文明的世界裏，甚至在貝琪上輩子，這個年紀的絕大多數孩童，還在父母的呵護下撒嬌。
男孩把望遠鏡拿在手中，炫耀般地揮了揮：“爸爸給我的東西叫望遠鏡，它的威力雖然沒有神器那麽大，不能飛行也不能潛入深海。但是它很有用，可以幫助我看見很遠很遠的東西。有了這個我可以更準確地采集漿果，捕捉動物。每天我都會給洞穴裏的孩子帶去許多許多食物。”
男孩雙臂張開，像抱著大大一團東西，訴說著他的驕傲。
他仰頭望向枝椏間笑了，拍了拍自己單薄的胸膛：“我是同齡孩子裏最棒的獵手。”
貝琪也向那片枝椏看去，一頭幼鹿掛在樹杈上，葉片編織的黃綠色簍子裏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果子，那是這個孩子辛勞一天的戰力品。
足夠十個人一天的夥食。
他的確很能幹。
可是在貝琪看來，雖然小男孩身上不乏活力，但他的狀態根本談不上生活，只能稱之為活著。
好在D-136號行星物產豐饒，根據希爾給的資料，這裏常年濕熱高溫，植被生長繁茂，可供采摘的果實根莖不下百種。
只要掌握一些知識，這座森林就是現成的菜市場。
貝琪知道只要拔起男孩腳邊的細草就能得到幾塊類似地瓜的東西，他頭上的果子幾日後就會成熟散發誘人的甜香，這些知識是在匆匆掃過希爾裝在她光腦裏的資料時得到的。
貝琪的精神力達到SSS級，短時間她過目過的東西很難忘記。
空間裝備裏的食物很充足，貝琪暫時沒有自行采摘的想法——她的廚藝很很很很一般，尤其有希爾珠玉在前，貝琪十分懷疑自己已經被養刁了的胃，還能不能吃下自己做的飯菜。
小男孩沒有註意到貝琪已經走神，奇特的成長環境讓他毫無芥蒂的把心裏的話一股腦地往外吐：“當然洞穴裏也有一些不上進的懶人，我們都瞧不起他們。”
說起那些“懶人”，男孩撇了下嘴，不屑一顧的神情竟隱約有些成年人的樣子。
過早脫離父母自力更生，不可避免地讓他的天真裏多了幾分世故成熟。
像是想到了什麽，男孩又繼續說：“不過，十天裏總有一天，神會降臨到洞穴裏照看我們，教我們誦念經文，聽我們懺悔禱告，關心我們這些天都做了什麽。”
“神總是那麽寬容那麽慈愛，無論我們做了什麽，無論打架還是說謊，只要虔誠地向神懺悔，神總會寬恕我們。每一天，我最期待的事就是再次見到神，向神懺悔。”
貝琪抿了抿唇，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男孩的陳述。同時她也明白了，為什麽這個男孩像倒豆子似的什麽都跟她說，因為在他心裏，她是“神”，所以他需要把一切事情告訴給她，事無巨細。
他的心扉完全對她敞開，因為他虔信著他的“神”。
在星歷12019年，貝琪自覺自己是個實實在在的老古董，她的思維停留在萬年以前，可是眼前的小男孩似乎比她更古董，宛如幾世紀的出土文物。
這裏不存在《未成年保護法》，不過七八歲的孩子就已經開始操持生計，不但要把自己餵飽，還要照顧年幼失去父母的孩子，而他口中的那個“神”，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讓他們堅定地相信“神”，被“神”帶領，走向未知。
不論最終那些人類面對的是什麽，從出生到死亡，他們都敬畏、崇拜他們的神靈。
哪怕前面是萬丈懸崖，他們也會追隨。
他們的神靈穿著機甲戰服，可以借助機甲在天空中飛行，他們若是跟隨卻只會跌落進深淵。
貝琪內心活動豐富的時候，男孩仍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我好想快點變成神，這樣我也能說神的語言，可以跟爸爸交流了。”
“現在他看見我，就像看陌生人似的，這就是神性嗎？”男孩的聲音有些委屈。
“神性？”貝琪淡淡咀嚼這兩個字的意味，深深吐了口氣。
“神的語言是什麽樣的？”貝琪一邊問，一邊在光腦裏查找。
小男孩摸了摸頭說：“我不會，但是我可以學一下，只是聲音類似。”
說著他的口中發出了“嘶嘶嘶嘶”的聲音，仿佛蟲子甲殼的摩擦聲。
“這樣？”貝琪已經找到希爾存放在光腦裏的音頻文件，她點開了。
和男孩相似的“嘶嘶”聲從光腦裏傳出來，比男孩的聲音更純正。
男孩連忙點頭：“對，這就是神的語言。漂亮姐姐果然是神！”
他沒有見過光腦，不要說光腦，就連幾萬年前的音響都沒見過，只以為那些聲音是貝琪發出來的，絲毫沒有察覺到蹊蹺的地方。
因為神在說神語的時候，也不需要開口。
“這幾天，你的神去過你們的洞穴嗎？”貝琪關上音頻文件，再次詢問。
不論男孩的答案是肯定或否定，貝琪都不會改變她想要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男孩搖了搖頭，頗為惋惜地說：“她昨天剛離開。離開之前，她還給我們讀了第13卷經文，告誡我們瀆神的後果。”
“是什麽？”貝琪問。
“嗯？”男孩的頭又歪了歪，星際人類基因經過幾萬年挑選很難找出醜的，七八歲的孩子更如洋娃娃般可愛。
只是瘦了點。
“瀆神的後果。”貝琪眼眸微垂，淡淡說道。
男孩皺眉掰著手指頭細細數來：“會被丟進高高的柴火堆裏，用烈焰贖清他的罪孽；會被綁在木柱子上，用石塊砸爛他罪孽的身軀；會被扔進滾燙的巖漿……”
清脆純真的童音，將讓人骨肉生寒的酷刑一條條數來，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多麽可怕的事情。
“真的有人承受過那些刑罰嗎？”貝琪問。
男孩理所當然地點頭：“有啊，瀆神者被扔進附近的火山裏了。”
貝琪紅色的唇瓣緊緊抿了起來，卻無法譴責這個孩子。
這就是他成長的環境，這就是這片天空下的法則。從出生起，男孩就被如此告知，在他看來一切合該如此，理所當然。
瀆神者該死。
天真的孩子牢牢記住“神”的告誡，懵懂無知，所以格外殘忍，將令人發指的酷刑視若尋常。
早在幾萬年前的地球，在貝琪上輩子那個年代，死刑也已經盡量人性化，以最快且減輕痛苦的註射代替槍決。
在幾萬年後的D-136號星球上，野蠻卻再次橫行。
這不是男孩的錯，是告訴他這些話的人……或者“神”的錯。
貝琪黑亮的眸子越發深邃，她在D-136號行星上的消息已經通過希爾傳遞出去了，不論她對聯邦還有沒有用處，軍方都不會容忍一顆藏匿了德拉比蟲的星球存在於人類掌控的疆域之中。
戰鬥很快就會開始。
在沒有差別的混戰中，威力強大的高能射線會隨機落在這顆星球表面任何一個地方，移山填海不是虛言，沒有什麽地方比洞穴更安全。
海洋和天空是“神”的疆域，也是她必須避開的區域。
貝琪長長嘆了口氣，表情嚴肅起來：“帶我去你們的洞穴。”
失憶前貝琪是聯邦軍隊的指揮官，在她身上自有一股氣勢，當她表情嚴肅的時候，被她註視的人便會不自覺的聽從，那些士兵如此，到了這個小孩身上作用尤其明顯。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神”的命令，貝琪的話在他聽來猶如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命令，聽令的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從。
“是。”小男孩的神色跟著肅穆起來，純真的臉竟因此顯得老成。
但也僅是像，他尚且年幼藏不住心事，孩童純真的臉上猶自閃過一絲得意，就像在說：看吧，我早就知道你剛才是在考驗我。
男孩仍在跳脫的年紀，他只沈默了片刻便蹦跳起來，在樹林間為貝琪帶路，男孩身材瘦小，像個猴子般，在枝椏間擺蕩，如履平地。
貝琪奔跑的速度已經很快，可是林間植被茂密，到處是長滿倒刺和類似蒼耳的植物，地上沒有現成的路可走，貝琪只能跟隨小男孩在樹枝間擺蕩。
她的行進方式和小男孩的差不多，卻沒有男孩熟練，她是成年人，身材比小男孩修長許多，小男孩可以越過枝椏間的縫隙，他的路線卻未必適合貝琪。
她只能自己判斷樹枝間的距離，綴在小男孩身後行走，雖然需要不斷更改路線卻沒有落後半點。
從小到大的經歷和生活環境已經讓男孩適應了這片叢林，這裏是他的地盤，他熟門熟路，清楚知道哪裏的枝幹可以借力，哪裏的藤條可以像秋千一樣讓他擺動。
貝琪的本質比男孩優秀許多，但短時間內她無法像男孩那樣在這片森林裏來去自如。
但只要給她時間，不需多，只要幾天，貝琪就會比男孩更靈活，更矯健。
即便還不熟練，但是憑借優異的本質，她也可以追上小男孩。
一路奔跑，期間貝琪再次啟動了信號發射裝置，按照希爾的囑咐將波段發射出去。
小男孩只是坐在樹枝上，捧著瘦削的臉好奇地看著，沒有問任何問題。
又在叢林間跳躍了幾十分鐘，他們才到達了一處山谷。
男孩指著遠處興奮地說：“我們到了！”
貝琪向男孩指著的方向看去，一個半人高的洞口就在巨大的巖石之下。
那塊巖石形狀很是巧妙，像一個倒放的梯形，從高處俯瞰無法探查巖石下的動靜，山谷與樹林緊密相連。
哪怕走出巨石的陰影，也有亭亭如蓋的樹冠遮擋，幾個年幼的孩童在巖石的陰影裏玩耍，貝琪一眼看過去，一個紅色頭發的成年人坐在一塊石頭上，看似悠閑實則警戒。
即使如今的成像技術先進到可以從太空清晰地看到星球內部畫面，在有巨石和樹蔭遮擋的情況下，也無法從星球之外發現人類活動的痕跡。
“陰影和樹蔭有神力庇護，可以保護我們。”
男孩童稚清脆的話語在貝琪腦海中響起，貝琪深深吸了口氣。
“沙沙沙沙沙……”
一陣風吹過，卷走幾片枝椏間的老葉。
穿著機甲戰鬥服的紅頭發男人向貝琪看來。
“你叫什麽名字？”貝琪低頭看向男孩。
“我叫諾恩。”男孩咧嘴笑道，露出缺了牙齒的牙花子。
貝琪摸了摸小男孩松軟的亞麻色頭發，淡淡說道：“諾恩，我是貝琪.馮.格裏菲斯，來自D-136號行星外的人類。我不是神，也不會成神。”
其他地方貝琪不知道，只是……
“在這片天空之下，神是不存在的。”
黑發女人是諾恩見過的最漂亮的人，比記憶裏許久未見的媽媽還要漂亮。
她的眉眼銳利，散發出的氣場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諾恩見過許多神，可是這個自稱貝琪.馮.格裏菲斯的女人，卻比任何一個神更讓他想要臣服，可是女人紅得艷麗的唇卻吐出這個世界上最荒謬的話語。
她自稱人類。
她說，她來自行星之外。
她說，這片天空之下沒有神，
怎麽可能？！
諾恩腦袋亂糟糟地攪成一團，D-136是什麽？她為什麽穿著和神相似的服裝？為什麽她可以從天空上降落？
孩童褐色的眼睛恐懼地睜大。
瀆神者！
不……或者，該稱她為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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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細胳膊細腿，寬大布片交疊下可以清晰地看見幼嫩的鎖骨, 按照星際人類的發育標準, 他一定會被歸為“偏下”。
他頭上頂著一叢嫩綠的苔蘚站在細草樹木之中，他的腰間挎著一個望遠鏡。
灰綠色的望遠鏡做工粗糙，周身卻套上了一層柔韌的草葉編織的外殼。
那讓貝琪想起了自己上輩子的手機, 她的手機上也有一個可愛的塑料手機殼，用來保護手機易碎的屏幕。
雖然外殼的質地樣式不同，但用途相似。
他大概很寶貝那個望遠鏡, 這個望遠鏡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沒有太過原始的東西。
這也僅是對貝琪而言, 已經星歷12019年了, 低倍望遠鏡這種利用簡單成像原理生產的工具對星際人類來說, 只是古老經典的玩具。
即使在貝琪的上輩子, 望遠鏡也不是稀罕的東西。
男孩不過7、8歲的樣子, 看向她的目光興奮又虔誠。
這種熱烈目光貝琪見過許多, 可是微妙的, 男孩亮晶晶的眼睛又與那些她曾經見過的熱烈存在些許差異。
貝琪自覺她已經十分熟悉那種崇拜的目光，但那些目光即使再狂熱，也只是把她當做能力強大的人類, 而非其他什麽。
即使那些崇拜者誇張地稱她為“女神”，心底卻清楚地明白她只是個人類。
可是這個男孩不同，他仰望的目光就仿佛……
貝琪忍不住皺眉, 就仿佛他真的在與神靈對話。
興奮中夾雜顫栗，虔誠裏深藏恐懼。
他看著她的目光讓貝琪產生一種錯覺，好像眼前的男孩就是貝琪手中的蟲豸，榮辱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間。
男孩重重地點頭, 童音清脆：“經文上說，神從天空和海中來。天空和大海是神的領地。”
經文？
貝琪的眉頭還沒松開便再次皺起來，沒想到都12019年了，還能聽見“經文”這種東西。
“經文上還說了什麽？”貝琪問，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的。
被問到了擅長的領域，男孩張口就來：“經文上還說，我們都是神的子民，終將回到神的懷抱。”
男孩正在換牙期，兩排白色的牙齒缺了兩顆，朗朗上口地背誦不知跟誰學來的東西。
貝琪手臂交疊環在胸前，神色莫名，眼底沒有一絲笑意。
男孩就像被老師點名背誦課文的小學生，因為準備充足驕傲地挺直脊背，朗聲訟道：“神還說，只要虔信，只要努力，我們都將成神。”
“哦？”貝琪牽起嘴角，嘲諷的。
貝琪對宗教的概念很籠統，很模糊，只有些人雲亦雲的概念，因為她從未認真讀過任何一本經文。
僅靠那些模糊的認知，貝琪也知道不少教義宣稱神是唯一的，即使在一些教義中人能夠修煉成神也充滿了不確定性，以至於虛無縹緲，只存在於道聽途說的傳聞裏。
在那個時代，在她的國家裏，虔誠相信神真實存在，心中沒有半點懷疑的人已經不多。
因為神宣稱的，正在被不斷進步的科學一項項推翻，祂的領域也隨之一步步縮減。
至於這輩子，都12019年了，科技正以貝琪想像不到，暫時也無法理解的速度飛速進步，宗教在人類社會裏的勢力越發弱化，已經到了很少有人提起的地步。
人們口中的“神吶”，就跟貝琪上輩子說“天吶”一樣，只是一種經過長久演化後用來表達驚訝的俚語，在這樣說的時候，說話的人的意識裏並沒帶有任何宗教色彩。
這麽篤定地許諾會把人變成神的經文，貝琪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知什麽時候，“神”這種許多時候用來忽悠人，近似空中樓閣的說辭，竟然變成了街邊唾手可得的大白菜。
還只要努力都會成神？聽起來就像高三的班主任說只要努力人人都能上一本一樣。
可是一本的錄取率就擺在那裏，按照省份從8%到30%不等，絕大多數人都會被刷下去。
成神之類的話，聽起來就不怎麽靠譜，比高三的班主任給學生畫的大餅還不靠譜。
貝琪神色微斂，搖頭否認道：“我不是神。”
貝琪堅信她穿的是科技發達的星際時代，不是神仙亂飛的玄幻世界。
男孩褐色的眼睛圓圓睜了起來，篤定萬分地說：“不可能！漂亮姐姐一定是神！”
“為什麽？”貝琪耐心地問。
男孩距離她只有三步遠，貝琪很確定這個小男孩沒有被德拉比蟲寄生，他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類幼童。
貝琪有些慶幸自己莫名得到的金手指，否則為了以防萬一她只能把小男孩敲暈而不是跟他對話，更不用說了解他們的生存環境。
“因為我看見了。”
男孩伸手指向天空：“漂亮姐姐從天上緩緩降下，從容不迫地自一顆圓球裏出現，之後漂亮姐姐快速消失在樹林之中。從天上下來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那顆圓球是神才擁有的神器。”
貝琪：“……”神器？那只是個機甲駕駛艙！
小男孩手指的方向，的確是駕駛艙降落的方向，但是把她狼狽地從駕駛艙脫離，稱作“從容”可還行？
這濾鏡也太厚了吧？！
男孩幼小的手指帶著薄薄的繭子，身上過於簡單粗糙的衣著顯示他的生活並不容易，至少比不上人類世界裏絕大多數兒童。
生活在D-136號行星之外，活在人類文明裏的人類幼童生來享有政府下發的福利，雖然他們的父母不一定稱職，卻一定有一臺稱職的保姆機器人盡職盡責地照料他們。
男孩不知道貝琪心中所想，只有理有據地推斷：“所以漂亮姐姐一定是神。”
他像個正在遭受考驗的信徒，只把貝琪的否定當做神檢驗他是否虔信的手段。
或許他曾經經歷過類似的考驗，只認為貝琪在誤導他，檢驗他。他所需要做的，唯一且正確的事，就是堅信他的教義，堅信從天空和海中來的所有人形生物都是神。
貝琪：“……既然你說我是神，為什麽還叫我漂亮姐姐？難道不覺得這樣很不尊重嗎？”
既然是神，總該有個聽起來就拉風的名號，用來劃分權能，或許會用莊嚴神聖的“祂”，而不是太過生活化的“漂亮姐姐”。
男孩使用的是星際通用語，在星際通用語中，她、他、它、祂是完全不同的字符。
男孩褐色的眼睛笑成一個淺淺的月牙：“因為女性的神都喜歡我們這樣稱呼她們。”
貝琪：“……”
小小年紀，嘴倒是甜。
“而且漂亮姐姐還穿著神的衣服。”小男孩看著貝琪身上明顯區別於麻布杉的服裝，再次舉證。
貝琪低頭，她剛剛經歷過一次戰役，身上穿的當然是機甲戰鬥服。
貼合身材的設計和細密的紋理，跟男孩身上網眼粗大，過分透氣的織物形成鮮明對比。值得一提的是，男孩身上有種特殊的植物氣息，說不上好聞或者難聞，只是特別。
或許這就是他不懼蚊蟲的原因。
從駕駛艙出來後貝琪沒有換掉機甲戰鬥服，因為在蚊蟲猖獗的森林裏，質地緊密沒有裸露的機甲戰鬥服更加方便，如果不是希爾準備了驅蚊藥水，貝琪寧願帶著頭盔。
男孩邏輯鮮明，還會用例證分析，看似有理有據，可惜都是歪理。
“漂亮姐姐的衣服看起來比其他神的更漂亮……”小男孩皺著眉，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形容兩種神穿的衣服之間的區別。
一陣抓耳撓腮之後，他放棄了，嘟囔著說：“總之更漂亮，更氣派一點。”
貝琪：“……”
她的機甲戰鬥服是聯邦最先進的高科技產物，和聯邦制式的機甲戰鬥服相比質量的確超出不少，不但線條更加動感流暢，防護性能也更加優越。
海鷗號上那些駕駛EU型機甲的戰士，穿的老款機甲戰鬥服更不能與貝琪身上的相比。
如果一定要類比，大概就是……青銅聖衣和黃金聖衣的區別。
小男孩口中的神，竟然也穿著機甲戰鬥服，這就很值得玩味了。
目光在小男孩腰間的望遠鏡停留片刻，貝琪知道這就是男孩能夠發現她的原因，這個孩子一直活躍在動輒30米高的樹枝之間，他的身手就像猴子般靈敏矯健，那架望遠鏡帶在他身上如虎添翼，只要角度對了便能看得見很遠的地方，包括她降落的地點。
察覺到貝琪的視線，小男孩也看向腰間的望遠鏡，他愛惜地摸了摸望遠鏡粗糙的綠色外殼，笑得驕傲：“這是爸爸成神後賜予我的，是他留給我的東西。”
貝琪皺著眉問：“成神……這麽容易的嗎？”
小男孩的父親就是？
“你的父親是神，其他人呢？也是嗎？”貝琪追問。
小男孩卻不會像希爾那樣一個不漏地回答她的問題，小小的孩子歪著頭掰著手，理所當然地數著：“娜美的媽媽爸爸，尼爾的媽媽爸爸也是，帕克叔叔、艾薇兒嬸嬸、卡洛琳、弗雷拉、肯特、萊爾、路易斯……”
很快他就把十根手指全部數完了，男孩抓了抓亞麻色的頭發撅起嘴：“太多了！反正只要勤奮，精神力足夠就可以成神。只有懶惰的人才會永遠留在地洞裏，不能去天空和海洋。”
“只要努力，十歲的時候我的精神力就會達標了，到時候我就可以去找爸爸、媽媽了。”他長滿薄繭的手掌握成小小的拳頭，眼底全都是期翼。
那是人類最基本的情感，對父母本能地孺慕。
“你的媽媽也成’神’了？”貝琪垂眸，遮住在眼中晃動的情緒。
“當然！”小男孩挺直脊背，臉上掛著驕傲。
貝琪將男孩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猜測湧上心頭，眼底愈發覆雜起來，有什麽沈甸甸地壓在貝琪心頭。
如果是在玄幻世界，貝琪或許會調侃他，稱他為“神之子”，可是現在，男孩期盼純真的眼卻只讓貝琪覺得沈重。
她換了個相對輕松的話題：“你們平時怎麽鍛煉精神力？”
“就像這樣！”小男孩坐了下來，身本扭成一個誇張的姿勢，閉上眼睛。
貝琪認得這個動作，那是最簡單的精神力鍛煉方法：冥想。
在她剛剛醒來還不能高強度訓練的時候，希爾讓她嘗試過幾回，那時她還驚訝於自己的肢本如此柔軟，那麽別扭誇張的動作自己居然輕易就做出來了。
再之後，她就沒用過這種簡單的冥想法了。
貝琪伸手將小男孩拉起來，打斷他沒有繼續讓他冥想下去。
小男孩沒有掙紮就站起來了，他原本也沒想繼續下去，在他看來跟“神”說話，可比冥想有意思多了。
貝琪繼續問：“你們一直生活在地洞裏？”
貝琪一連問了許多問題，生活在D-136號行星之外，接受過信息浪潮洗禮的孩子此時多半已經開始警惕，小男孩看著機靈卻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因為在他看來神的問話，他只需要回答。
也正因此，貝琪才會單刀直入地問下去。
果然男孩沒有半點遲疑猶豫，他點點頭繼續回答：“神說，天空中有來自惡魔的窺視，神在陰影和樹蔭裏留下神力，用來庇佑凡人。神在空中盤旋，也是為了守護我們，不讓惡魔入侵我們的樂土，更多的時候，神會回到平靜的海中生活。”
來自天空的窺視？
貝琪挑眉，表情頗為玩味。
按照“神”的定義，她或許應該被稱之為“惡魔”。
黑發女人看向海的方向，有希爾給的資料在手，貝琪輕易地知道D-136號行星上海與陸地的邊界，她距離海的距離並不遙遠，從她的位置能隱約在天際看見一抹黯淡的邊界。
那裏據說是“神”居住的地方。
“你的爸爸、媽媽都……”貝琪頓了頓繼續說道，“成神了之後，誰來照顧你呢？”
小男孩奇怪地說：“當然是我自己，我已經7歲半了，可以采集漿果，狩獵鳥雀和小動物，我能把自己餵得飽飽的，還能照顧比我小的孩子，爸爸媽媽成神之後，這些事理所當然地該由我們這些大孩子負責。”
雖然他只有七歲半，卻宣稱自己已經是個大孩子，在人類文明的世界裏，甚至在貝琪上輩子，這個年紀的絕大多數孩童，還在父母的呵護下撒嬌。
男孩把望遠鏡拿在手中，炫耀般地揮了揮：“爸爸給我的東西叫望遠鏡，它的威力雖然沒有神器那麽大，不能飛行也不能潛入深海。但是它很有用，可以幫助我看見很遠很遠的東西。有了這個我可以更準確地采集漿果，捕捉動物。每天我都會給洞穴裏的孩子帶去許多許多食物。”
男孩雙臂張開，像抱著大大一團東西，訴說著他的驕傲。
他仰頭望向枝椏間笑了，拍了拍自己單薄的胸膛：“我是同齡孩子裏最棒的獵手。”
貝琪也向那片枝椏看去，一頭幼鹿掛在樹杈上，葉片編織的黃綠色簍子裏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果子，那是這個孩子辛勞一天的戰力品。
足夠十個人一天的夥食。
他的確很能幹。
可是在貝琪看來，雖然小男孩身上不乏活力，但他的狀態根本談不上生活，只能稱之為活著。
好在D-136號行星物產豐饒，根據希爾給的資料，這裏常年濕熱高溫，植被生長繁茂，可供采摘的果實根莖不下百種。
只要掌握一些知識，這座森林就是現成的菜市場。
貝琪知道只要拔起男孩腳邊的細草就能得到幾塊類似地瓜的東西，他頭上的果子幾日後就會成熟散發誘人的甜香，這些知識是在匆匆掃過希爾裝在她光腦裏的資料時得到的。
貝琪的精神力達到SSS級，短時間她過目過的東西很難忘記。
空間裝備裏的食物很充足，貝琪暫時沒有自行采摘的想法——她的廚藝很很很很一般，尤其有希爾珠玉在前，貝琪十分懷疑自己已經被養刁了的胃，還能不能吃下自己做的飯菜。
小男孩沒有註意到貝琪已經走神，奇特的成長環境讓他毫無芥蒂的把心裏的話一股腦地往外吐：“當然洞穴裏也有一些不上進的懶人，我們都瞧不起他們。”
說起那些“懶人”，男孩撇了下嘴，不屑一顧的神情竟隱約有些成年人的樣子。
過早脫離父母自力更生，不可避免地讓他的天真裏多了幾分世故成熟。
像是想到了什麽，男孩又繼續說：“不過，十天裏總有一天，神會降臨到洞穴裏照看我們，教我們誦念經文，聽我們懺悔禱告，關心我們這些天都做了什麽。”
“神總是那麽寬容那麽慈愛，無論我們做了什麽，無論打架還是說謊，只要虔誠地向神懺悔，神總會寬恕我們。每一天，我最期待的事就是再次見到神，向神懺悔。”
貝琪抿了抿唇，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男孩的陳述。同時她也明白了，為什麽這個男孩像倒豆子似的什麽都跟她說，因為在他心裏，她是“神”，所以他需要把一切事情告訴給她，事無巨細。
他的心扉完全對她敞開，因為他虔信著他的“神”。
在星歷12019年，貝琪自覺自己是個實實在在的老古董，她的思維停留在萬年以前，可是眼前的小男孩似乎比她更古董，宛如幾世紀的出土文物。
這裏不存在《未成年保護法》，不過七八歲的孩子就已經開始操持生計，不但要把自己餵飽，還要照顧年幼失去父母的孩子，而他口中的那個“神”，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讓他們堅定地相信“神”，被“神”帶領，走向未知。
不論最終那些人類面對的是什麽，從出生到死亡，他們都敬畏、崇拜他們的神靈。
哪怕前面是萬丈懸崖，他們也會追隨。
他們的神靈穿著機甲戰服，可以借助機甲在天空中飛行，他們若是跟隨卻只會跌落進深淵。
貝琪內心活動豐富的時候，男孩仍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我好想快點變成神，這樣我也能說神的語言，可以跟爸爸交流了。”
“現在他看見我，就像看陌生人似的，這就是神性嗎？”男孩的聲音有些委屈。
“神性？”貝琪淡淡咀嚼這兩個字的意味，深深吐了口氣。
“神的語言是什麽樣的？”貝琪一邊問，一邊在光腦裏查找。
小男孩摸了摸頭說：“我不會，但是我可以學一下，只是聲音類似。”
說著他的口中發出了“嘶嘶嘶嘶”的聲音，仿佛蟲子甲殼的摩擦聲。
“這樣？”貝琪已經找到希爾存放在光腦裏的音頻文件，她點開了。
和男孩相似的“嘶嘶”聲從光腦裏傳出來，比男孩的聲音更純正。
男孩連忙點頭：“對，這就是神的語言。漂亮姐姐果然是神！”
他沒有見過光腦，不要說光腦，就連幾萬年前的音響都沒見過，只以為那些聲音是貝琪發出來的，絲毫沒有察覺到蹊蹺的地方。
因為神在說神語的時候，也不需要開口。
“這幾天，你的神去過你們的洞穴嗎？”貝琪關上音頻文件，再次詢問。
不論男孩的答案是肯定或否定，貝琪都不會改變她想要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男孩搖了搖頭，頗為惋惜地說：“她昨天剛離開。離開之前，她還給我們讀了第13卷經文，告誡我們瀆神的後果。”
“是什麽？”貝琪問。
“嗯？”男孩的頭又歪了歪，星際人類基因經過幾萬年挑選很難找出醜的，七八歲的孩子更如洋娃娃般可愛。
只是瘦了點。
“瀆神的後果。”貝琪眼眸微垂，淡淡說道。
男孩皺眉掰著手指頭細細數來：“會被丟進高高的柴火堆裏，用烈焰贖清他的罪孽；會被綁在木柱子上，用石塊砸爛他罪孽的身軀；會被扔進滾燙的巖漿……”
清脆純真的童音，將讓人骨肉生寒的酷刑一條條數來，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多麽可怕的事情。
“真的有人承受過那些刑罰嗎？”貝琪問。
男孩理所當然地點頭：“有啊，瀆神者被扔進附近的火山裏了。”
貝琪紅色的唇瓣緊緊抿了起來，卻無法譴責這個孩子。
這就是他成長的環境，這就是這片天空下的法則。從出生起，男孩就被如此告知，在他看來一切合該如此，理所當然。
瀆神者該死。
天真的孩子牢牢記住“神”的告誡，懵懂無知，所以格外殘忍，將令人發指的酷刑視若尋常。
早在幾萬年前的地球，在貝琪上輩子那個年代，死刑也已經盡量人性化，以最快且減輕痛苦的註射代替槍決。
在幾萬年後的D-136號星球上，野蠻卻再次橫行。
這不是男孩的錯，是告訴他這些話的人……或者“神”的錯。
貝琪黑亮的眸子越發深邃，她在D-136號行星上的消息已經通過希爾傳遞出去了，不論她對聯邦還有沒有用處，軍方都不會容忍一顆藏匿了德拉比蟲的星球存在於人類掌控的疆域之中。
戰鬥很快就會開始。
在沒有差別的混戰中，威力強大的高能射線會隨機落在這顆星球表面任何一個地方，移山填海不是虛言，沒有什麽地方比洞穴更安全。
海洋和天空是“神”的疆域，也是她必須避開的區域。
貝琪長長嘆了口氣，表情嚴肅起來：“帶我去你們的洞穴。”
失憶前貝琪是聯邦軍隊的指揮官，在她身上自有一股氣勢，當她表情嚴肅的時候，被她註視的人便會不自覺的聽從，那些士兵如此，到了這個小孩身上作用尤其明顯。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神”的命令，貝琪的話在他聽來猶如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命令，聽令的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從。
“是。”小男孩的神色跟著肅穆起來，純真的臉竟因此顯得老成。
但也僅是像，他尚且年幼藏不住心事，孩童純真的臉上猶自閃過一絲得意，就像在說：看吧，我早就知道你剛才是在考驗我。
男孩仍在跳脫的年紀，他只沈默了片刻便蹦跳起來，在樹林間為貝琪帶路，男孩身材瘦小，像個猴子般，在枝椏間擺蕩，如履平地。
貝琪奔跑的速度已經很快，可是林間植被茂密，到處是長滿倒刺和類似蒼耳的植物，地上沒有現成的路可走，貝琪只能跟隨小男孩在樹枝間擺蕩。
她的行進方式和小男孩的差不多，卻沒有男孩熟練，她是成年人，身材比小男孩修長許多，小男孩可以越過枝椏間的縫隙，他的路線卻未必適合貝琪。
她只能自己判斷樹枝間的距離，綴在小男孩身後行走，雖然需要不斷更改路線卻沒有落後半點。
從小到大的經歷和生活環境已經讓男孩適應了這片叢林，這裏是他的地盤，他熟門熟路，清楚知道哪裏的枝幹可以借力，哪裏的藤條可以像秋千一樣讓他擺動。
貝琪的本質比男孩優秀許多，但短時間內她無法像男孩那樣在這片森林裏來去自如。
但只要給她時間，不需多，只要幾天，貝琪就會比男孩更靈活，更矯健。
即便還不熟練，但是憑借優異的本質，她也可以追上小男孩。
一路奔跑，期間貝琪再次啟動了信號發射裝置，按照希爾的囑咐將波段發射出去。
小男孩只是坐在樹枝上，捧著瘦削的臉好奇地看著，沒有問任何問題。
又在叢林間跳躍了幾十分鐘，他們才到達了一處山谷。
男孩指著遠處興奮地說：“我們到了！”
貝琪向男孩指著的方向看去，一個半人高的洞口就在巨大的巖石之下。
那塊巖石形狀很是巧妙，像一個倒放的梯形，從高處俯瞰無法探查巖石下的動靜，山谷與樹林緊密相連。
哪怕走出巨石的陰影，也有亭亭如蓋的樹冠遮擋，幾個年幼的孩童在巖石的陰影裏玩耍，貝琪一眼看過去，一個紅色頭發的成年人坐在一塊石頭上，看似悠閑實則警戒。
即使如今的成像技術先進到可以從太空清晰地看到星球內部畫面，在有巨石和樹蔭遮擋的情況下，也無法從星球之外發現人類活動的痕跡。
“陰影和樹蔭有神力庇護，可以保護我們。”
男孩童稚清脆的話語在貝琪腦海中響起，貝琪深深吸了口氣。
“沙沙沙沙沙……”
一陣風吹過，卷走幾片枝椏間的老葉。
穿著機甲戰鬥服的紅頭發男人向貝琪看來。
“你叫什麽名字？”貝琪低頭看向男孩。
“我叫諾恩。”男孩咧嘴笑道，露出缺了牙齒的牙花子。
貝琪摸了摸小男孩松軟的亞麻色頭發，淡淡說道：“諾恩，我是貝琪.馮.格裏菲斯，來自D-136號行星外的人類。我不是神，也不會成神。”
其他地方貝琪不知道，只是……
“在這片天空之下，神是不存在的。”
黑發女人是諾恩見過的最漂亮的人，比記憶裏許久未見的媽媽還要漂亮。
她的眉眼銳利，散發出的氣場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諾恩見過許多神，可是這個自稱貝琪.馮.格裏菲斯的女人，卻比任何一個神更讓他想要臣服，可是女人紅得艷麗的唇卻吐出這個世界上最荒謬的話語。
她自稱人類。
她說，她來自行星之外。
她說，這片天空之下沒有神，
怎麽可能？！
諾恩腦袋亂糟糟地攪成一團，D-136是什麽？她為什麽穿著和神相似的服裝？為什麽她可以從天空上降落？
孩童褐色的眼睛恐懼地睜大。
瀆神者！
不……或者，該稱她為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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