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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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尉遲烈自洛陽城南門偏門處出城,行至山林前,一把扯住韁繩令戰馬停下,四下裏探了探,沒有發現敵情,不過倒是發現了點別的——回頭一望,果真,葉凜悄悄地跟在了自己後面,兩人騎在馬上四目相對。

“不是睡著了麽。”尉遲烈嘆了一聲翻身下馬來,連著葉凜的馬一起牽著栓在林子裏,隨後帶著走進山林中,一面抽出短刀,在稍結實的樹幹隔三差五地淺劃一道。

“如果等會出什麽事,你沿著這條路,回城裏去,明白沒?”尉遲烈話語剛落,便感覺到自己牽著的手明顯僵了一下。尉遲烈低聲笑出來,忙安慰道:“嚇唬你的。跟好我,別怕。”

葉凜刻意將呼吸聲和腳步聲壓得極輕。不知往黑暗處走了多久,尉遲烈忽然停下來,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葉凜別發出任何聲音。葉凜一驚,屏息細聽,果真遠遠的有腳步聲,還隱隱有火光接近。尉遲烈連忙拉著葉凜一道掩到樹幹後,輕聲說了一句:“噤聲。”

“我來搞定左邊的那個,你右邊的。”

葉凜點點頭。

兩個巡邏手擎著火把緩緩接近,尉遲烈緊貼著,騰手緩緩握住腰後備著的短匕,待巡邏靠近幾乎一木之隔,尉遲烈豁然躍出,屈肘猛擊,直接將一人掀翻在地,匕首直割破喉管。與此同時背後葉凜亦抽劍將另外一個刺倒。尉遲烈接過了火把,但沒有打算用來照明,而是在空中狠揮了兩下,火苗立刻在寒氣中熄了。

尉遲烈對這裏很熟,雖四周黑暗,但仍能分得清方向和地形。他帶著葉凜沿小路上坡,尋到一塊高地邊。葉凜見尉遲烈上前去將一堆雜草灌木叢撥開,底下竟露出了一門火炮的形狀。

尉遲烈回頭朝葉凜一笑:“幫我去偵察下敵情?”葉凜轉身便跑去了高坡那:“趴下身別被發現了。”尉遲烈補充道。

依稀還嗅得見日前那場惡戰所留下的血的味道。高坡上的灌草被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絲縫隙,光芒銳利的眼睛借草叢掩護,觀察著狼牙軍營中的一舉一動。葉凜將姿態壓到最低,連呼吸聲也幾乎輕到微不可聞。下方他望見的便是狼牙軍營地——這塊地方曾是駐守洛陽的堅盾,天策龍飛大營。現已被亂臣賊子鴆占鵲巢。屠戮了弟兄的惡賊現在正在視野中帶著長刀游蕩。

葉凜朝後方擡起手擺了擺,尉遲烈便將那門傷痕累累的火炮再向前推了一些。這是龍飛大營最後一門火炮,其餘的全部在那場惡戰中損毀了。葉凜貓著腰站起來退到尉遲烈身邊,尉遲烈已往火炮裏頭填好了彈藥,湊近炮身輕敲了敲,喃喃自語道:“軌道應該沒問題……”

“什麽?”

“沒什麽。這最後一門,幹完這一票應該也是極限了。如果可以我真想把這一炮轟到敵人頭頂去,炸他個頭破血流。”尉遲烈這番話落,便將火炮轉動對準了敵人的鍛造爐,而且,敵人的投石車也在旁邊,這一擊可以將他們的備戰物資給炸毀。尉遲烈忽然又想起什麽,轉回頭,向在一邊發楞的葉凜笑笑:“想來試試看嗎?”

“你……別開玩笑,我不會操作這東西……”葉凜窘迫地應道。

尉遲烈索性向後退了一步,往葉凜後背一拍,推他上前。

“餵……?”葉凜正不知所措,尉遲烈已握著他的手搭到引線上,扶著葉凜調整姿勢,將手中火石遞給了他,俯身湊到葉凜耳邊,話語溫和而帶著嚴謹:“也許這輩子就這一次機會,下次就不讓你碰了呢。”

葉凜就點點頭。尉遲烈低聲道,“看見那鍛金爐了沒,你得這樣……對準,點火,就這樣簡單。”

“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其實葉凜心裏還是默默抱怨了一句,尉遲烈明明經常騙他。雖說還是一言不發地按著尉遲烈說的做了,盡管葉凜發覺自己有不經意(自覺)地在發抖。火炮對準目標之時,心裏的緊張愈甚,還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接下來會發生的。

“怕嗎?”尉遲烈發覺了葉凜的緊張,說罷便用手幫葉凜捂住了耳朵。

霹靂似的轟然巨響。“趴下。”尉遲烈在炮火轟出去的那一刻一把抱住葉凜帶著他趴伏在草叢裏,伸手護著葉凜頭部。火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天,鍛造爐在頃刻間被炸得粉碎,葉凜閉著眼卻仍能感覺到火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天,伴隨著爆裂的聲音和敵人的驚叫。還未鑄膜的滾燙金水鋪天飛濺,如□□被引燃,凡有幹燥的地方此刻都著了火舌。

山坡下火光遍布,葉凜偷偷睜開眼睛,壓在身上的重量已然消失,尉遲烈拉著葉凜迅速起身往回跑。

“快走,追兵馬上就會朝這邊來。”

葉凜慌忙點頭,拔腿跟著尉遲烈循著來時的方向往山下逃命。叢林裏不好施展輕功,但層疊樹林作了他們的掩護,軍馬被阻隔著落得遠遠的。且狼牙軍對於這一帶地形顯然沒有尉遲烈來得熟悉,也不知跑了多久,葉凜回頭望時,狼牙軍擎著的火把的光已經遠成一小點。

然而危險並沒有消失,還未來得及感覺到一絲安慰,這點奢求就被一陣飛快接近的粗喘給打碎了。不止一個,許多,雜亂的,在寂靜的山林裏聽得格外清晰。葉凜定睛,那火源之下正閃電似的竄出狼的影子。

“阿烈,是狼!”

尉遲烈聞聲朝一邊嗤了一口:“離山下還有一段路,我們會被追上,只能就地開戰了。”話落煞停腳步,回身將葉凜護在身後,取了身後弓箭,滿張弓弦松手射出,當即射穿頭狼顱骨。尉遲烈見其餘的幾匹追上,來不及再張弓,便橫出□□,往上截下一段樹杈,連帶火石一道拋給了葉凜。

“接著!”尉遲烈嚴肅喚道。葉凜剛將火石握緊在掌心,身前已有一匹狼撲來,尉遲烈回身一揮槍桿狠擊在狼腹,將其打飛,又開口說道:“狼怕火。所有的活物都怕火。”飛出去的狼撞到追來的另一頭身上,第三頭卻身子一偏避開,借著前兩頭的身軀,縱身一躍撲上前,猛地咬住槍身。

尉遲烈拼了全力將□□快速轉動起來,借勢將那頭狼甩飛出去。卻不料先前被壓住的那頭已掙了出來,血口迎面逼至跟前。尉遲烈連忙擡起手臂抵擋,狼口咬合瞬間,只見劍鋒寒光閃過,狼血四濺。葉凜劈手又將點著的火把對著狼堆扔出,屆時哀嚎的狼將火苗滾得滿地。這驚心動魄的追擊方收了場。

“阿烈你的手臂……”

葉凜出手晚了一秒,狼牙依然將尉遲烈小臂上護甲咬碎,傷口流著血生疼。還好入肉不深,尉遲烈揮臂將那被斬斷的狼頭丟下,見到葉凜滿臉自責的神情,便安慰似的拍了拍葉凜的頭,道:“沒事,快走吧,馬就在前面。”

距離密林的出口越來越近,雖說擺脫了追兵,所聽見的也不只是喘氣聲和腳踏過地面的聲響。

奔跑的兩人皆是一震。

真正的噩夢降臨前最令人心悸的聲響,此刻正在頭頂深邃邈遠的夜空沈沈地啞雷一樣傳喚著。來自遠方的,仿佛是遠古傳來的號角聲,正將體內淌著的鮮血翻湧——那是什麽聲音?葉凜抓緊尉遲烈正握著自己的手,尉遲烈並未回頭看他,誰都沒有說話,葉凜知道那陣號角在呼喚著無常,血雨又將染遍洛陽城。

東方則亮起新一日的天光。

兩軍對陣。尉遲烈趕回戰場之時,敵人已列陣於平原之上,最後一聲振威號剛剛收尾。尉遲烈策馬回到自己隊列前,示意葉凜退到身後。目光掃過狼牙軍陣,為首的人正是前幾日來攻打龍飛大營的巴額圖——那用難民當作肉盾的混賬!尉遲烈咬牙暗暗握緊了槍。

後方傳來定定的馬蹄,中列騎兵紛紛朝兩側避讓。策馬同尉遲烈擦肩過去走到最前列的不是別人,正是慕容成空。尉遲烈和葉凜看見慕容時也是心中一怔,細想田帥在先前龍飛大營那一戰中已是重傷,慕容成空也是臨危受命,但看慕容那麽冰冷沈靜的臉色,應是心中已有了底。

尉遲烈會意地拍馬往天槍陣列前方趕去。葉凜緊隨其後,回望了一眼慕容成空,慕容的目光似有意無意地在葉凜這兒留了一秒,轉而又投向戰場。

巴額圖見是慕容成空這樣的年青人來應戰,挑了挑眉不以為意,只舉起手示意出擊。

——要來了,山坡上兩方戰鼓幾乎同時擊響了第一聲。這是無言的號令,所有天策騎兵聞聲皆出槍備戰,戰車推上前來,中間似乎又隔了恒久的時間,第二聲戰鼓擂響。

“殺——!”

跨下戰馬長嘶,隨即身後這一隊的騎兵也策馬沖出。戰鼓在兩邊交鋒之際漸漸加快,兩兵相架拼力時,鼓點更如驟雨瓢潑。這兩翼精騎正擁著中列向前推進,尉遲烈槍花亂舞,沖上前的敵人皆被斬於馬下,少頃戰馬便殺至軍陣前。葉凜在尉遲烈身後,見有人要偷襲尉遲烈,便擎重劍直接劈了。

前後兩名狼牙百夫長前來圍住尉遲烈,長刀從兩邊朝尉遲烈砍過來,尉遲烈便架槍後仰,只因手臂上的咬傷不能硬抗,便用力打飛了一把刀,因重心不穩,被盯準了這一縫隙打落馬下。在後面的葉凜一驚忙躍上前,換手輕劍上去纏住兩人。尉遲烈在地上滾了一圈,抓起□□橫打在對方馬腿,百夫長摔下馬便被當胸一槍穿過,尉遲烈回身又去幫葉凜。

交鋒到正午,狼牙已有頹勢,天策軍已將戰局穩定下來,只是前線的拼殺仍是險象環生。山坡上吹響了狼牙收兵的號角,最後一波箭雨飛射而來。葉凜卻正被纏住,剛斬了敵人,防不及被箭矢擦過小腿,尉遲烈慌忙護到他身前將瞄準了他的其餘箭矢一一打回去。臂彎一撈將人抱上馬,帶著人收陣靠近中列。

卻聽前方傳來一聲高斷喝,慕容成空一抽馬韁躍入敵陣之中,幾乎是身陷虎口,堪堪避過幾支箭矢,尉遲烈正驚異於慕容這麽反常的舉動,便見到慕容已將敵將巴額圖首級斬下,扛了敵人一刀,又殺出了重圍,帶著巴額圖的首級回到天策陣列前。臉上猶沾著血汙。投石車和鍛造爐被摧毀的消息傳到敵人前線,副將見勢不妙立刻退了兵。

尉遲烈看著巴額圖的首級,又看看喘著粗氣的慕容成空,良久不知該如何回話。慕容卻忽然臉色一白,捂著胸口吐了一灘暗血在地上。

“沒事吧?”一邊葉清影扶住慕容成空,慕容點點頭,直起身抹凈嘴角血色,掉轉馬頭解釋道:“暗箭上有毒,我們撤回洛陽城休整。”

葉凜也中了暗箭,好在毒素並不深,現在僅僅是頭昏靠在尉遲烈後背,一聲一聲呼著氣,尉遲烈握緊了葉凜的手,葉凜低聲笑笑,合上眼,手上溫度讓他心裏突然覺得平靜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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