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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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事兒,尉遲烈回谷裏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去找葉凜,而是去找了莫雨。兩個人商量了有半天,尉遲烈才轉出小少林,往酒池峽那邊去。

烈酒一杯兩杯入了喉。酒液不經轉直接潤了肝腸,留下那種火辣的感覺在體內緩緩地漾開。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饒是這劍舞再有難言之美,尉遲烈只是擺著一張不冷不熱還算帶點笑意的臉,一壺酒喝了大半天,點了那支劍舞卻從不正眼看,仿佛百無聊賴地在等著誰。

“熱酒涼了可就沒有味道了。”

直到門口傳來他耳熟的聲音,清冷低徊,就似開門剎那漏入大堂中的寒氣,在人群中並不突出,卻著實讓人從醉至醒。回頭時來者已走到跟前——金色長衣,微敞的立領剛好露出精致的鎖骨,羽玉眉細挑,目似深湖藏珠,墨發高束,如記憶中一般幹爽利落。

葉凜一到,尉遲烈便覺得整個大堂就只剩這一人了。

尉遲烈將手中酒壺舉起,道:“嘗嘗,十五年的西市腔。”

葉凜並不接他的情,一皺眉,有些不耐煩似的:“有話直說。”

“哈,不喝?那等會兒也可以。”尉遲烈索性一仰頭將壺中酒全部飲盡,痛快嘆了一聲,擡手隨意抹去嘴角酒液,摒開條椅面對葉凜站起身。那一身護甲將尉遲烈的身形襯得魁梧,燈罩外的光束投下的陰影似要將葉凜包裹。

“這裏太鬧,上樓談。”尉遲烈瞇著眼,沖葉凜一笑。葉凜覺得不對,剛要作勢招架,只是尉遲烈反應快他一步,三兩下出手便將葉凜擒住,葉凜還未掙脫手腕,尉遲烈又伸臂將人打橫抱在懷裏頭,反身往樓梯上走去了。

米麗古麗瞥了這兩人一眼,只丟來一句:“上樓右轉,老房間,酒已備好,將軍自便。”

“有勞。”

———為了世界和平而和諧了全文見作者微博@雪魔武衛小莫離———

夜深,樓裏醉生夢死般的笙歌舞影終於也歸於安靜,窗外寒風時而夾著這惡谷骨子裏的荒蕪,陣陣呼嘯著。

尉遲烈裹著棉被,從後面把葉凜包起來,坐倚在床角,就像是讓懷裏的人與外界隔絕。葉凜方從剛才的激烈中慢慢平靜下來,半身疲乏,累得眼睛都懶得睜開,索性便縮在尉遲烈懷裏一動不動。

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一樣,實際上葉凜還是醒著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葉凜才幽幽地開口問了一句:“這一次幾時離開?”

“明天就走。”尉遲烈雖遲疑了片刻,說時卻仿佛毫不在意。懷裏的葉凜聽見他的答覆,一皺眉頭,又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

“一次走得比一次急。”

葉凜嘆了這句,身後人便窸窸窣窣動作起來,微一側身伸手在枕邊尋摸了片刻,便抓過他的手來,往他手裏塞了什麽東西。葉凜拿著尉遲烈塞給他的東西從被窩裏探出手來一看,臉上一陣青——凜風堡的令牌。尉遲烈這是唱的哪出戲?

“最近啊,外頭不大太平。我得回去一趟,凜風堡暫時給你管了。”

“回去?”葉凜聽到這兩字,先是楞住不解,思索了片刻,才暗暗揣度出尉遲烈這兩個字的含義,但仍是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回哪裏?”

沈默了有一會兒,尉遲烈也沒有正面回答,反倒是扯開話題,伸手揉了揉葉凜的頭發:“你不是總說想去昆侖看雪麽?老王同意了。”

“你先告訴我外頭出了什麽事。兩邊不是才停戰麽……莫非……?”心底一陣不安,但是葉凜什麽都猜不到,“你要……回哪裏?”

“洛陽,就是回家去看看。”尉遲烈拉著人躺下來,細聲哄,“別瞎想。”

要是能不瞎想倒也省事,葉凜見尉遲烈不願多說,漫無邊際地瞎想了一會兒,也枕著尉遲烈的手臂安心睡了過去。

果真,如尉遲烈所言,葉凜第二日醒來之時,身邊已不見了他的人影,這人說要離開的時候一向那麽有誠信。葉凜坐起身,擡手摩挲著手裏那塊凜風堡的令牌,若有所思。發了良久的呆之後,又突然決定了什麽一般,猛地掀開被子翻身下床,扯過掛在屏風上的長衣披上,匆匆沖下樓去。一趕至大堂,便見到了前來傳信的不滅煙。

“喲,少爺醒啦,房錢尉遲那廝已經結了啊……”米麗古麗一邊撥弄著手裏的算盤,丹鳳眼細一睨葉凜,嬉笑道,“尉遲已經跑了。”

葉凜臉色微一沈,便連忙問:“谷外可是出了什麽事?”

堂中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了起來,片刻,煙才在一旁橫出一句:“你,還在想著出谷?”此話一出,葉凜被戳到痛楚似的閉了嘴,而煙也嘆了一聲:“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處境,那次慘敗之後谷主便給你下了禁足令,雖說時隔多年,但谷主對你仍有顧忌,此番若不是尉遲烈回洛陽,也斷然不會將凜風堡交予你手。”

“是呀,小葉凜,谷主這對你已是最大限度的寬……”

眼前一陣風掠過,都沒看清葉凜人就已經出了醉紅院的大門。米麗古麗一挑眉,只好轉身去取櫃臺上的板子,手中披紅筆一邊寫一邊自言自語:“嘖,這年入冬以來,客人越發少了……也是,外頭要變天,這群小兔崽子,也不願留在谷裏了。”

葉凜騎著馬本打算沿路往炎獄山方向去,正巧路過烈風集北門時,看見那個要找的人,便連忙扯韁喝住了馬,翻下馬來上前作了一揖,“莫少爺。”

風吹得他肩頭的白裘翻動著,莫雨側過頭來見是熟人,滿臉詫異:“你這是有事要我幫忙?”

面前葉凜垂頭往衣層中摸出那塊凜風堡的令牌,“我也只能來找你幫忙了。”不用葉凜說明,莫雨猜也知道葉凜打的是什麽主意。

“你想逃出谷去找尉遲烈?”莫雨壓低聲音正視葉凜,“之前偷跑兩次被抓回來,鞭子都打斷兩條了,你還沒死心麽。”

“我不是傻子。”認識莫雨也不是一兩年了,莫雨會不會攔他或者是去稟給王遺風聽,這點葉凜還是了解得很。葉凜直接將凜風堡的令牌交到了莫雨手裏,莫雨不出所料沒有推拒,顯然是默許了葉凜這次的偷跑計劃。葉凜解釋道:“今年入冬以來,谷中人手明顯少了,再說月前浩氣惡人兩邊已然停戰,把守必不如先前嚴緊。要逃出去應不是難事。”

“你打定主意我便不多廢話,只有一句。”

葉凜不解,眨了眨眼:“什麽?”

莫雨仰頭望了一眼惡人谷那層層烏雲後面透著的一絲天光,平靜地應道:“你守在谷裏也有數年時日,谷外風雲變幻,你自然不甚了解。見到尉遲烈之前,我勸你做好看到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的心理準備。”

心頭登時隱隱地被一陣陰霾掩住似的,葉凜下意識地攥住了白馬的韁繩。

“盡早回谷。”莫雨道。

盡管有了莫雨那類似預言一般的提醒,葉凜依舊沒有勇氣去想得太多——偶爾回憶起年少時隨著尉遲烈入惡人谷的那時候,江湖之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運轉著,至今不過七八年時間而已,白駒過隙一般,能有什麽變化。

葉凜在啖杏林據點中添了些補給,並未多逗留,便牽馬折回了官道上。駿馬朝著白日的方向疾馳,冷風掠起衣袖,寒意由激人轉而麻木。日光透過楓林層層霜葉間的縫隙,投射在臉上,卻並沒有帶來什麽溫暖。

潼關之下。葉凜沒記錯的話,再往東一段路便是洛陽地界了。葉凜提了提精神,恰時跨下白馬嗤鼻兩聲,葉凜皺眉豎起警覺起來,果不其然迎面遭遇了一隊人。奇在這隊人馬裏,除了兩側護送的七八位軍人是中年壯丁,隊裏皆是老弱、傷殘、婦女之輩,還有人正紅著眼眶低聲抽泣。看方向是打東邊來的,葉凜下意識地接近他們,興許他們知道洛陽那發生了什麽事。

領頭的那位看葉凜過來了,戰戰兢兢地擡手攔住隊伍,朝葉凜喝道:“來者何人?!”

葉凜被呼得一楞,朝隊長拱手作揖,解釋道:“江湖人士,正前往洛陽尋人。敢問這位軍爺,東都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怎料無論是那一隊鄉民,還是負責護送的幾位軍人,就連本在飲水歇息的守關人,都在葉凜話出口的那一瞬間青了臉,齊刷刷地朝他死死盯過來。

“老朽興許是聽錯了。”關前老人扯起嘴角尷尬地笑了聲,放下水袋,低念了一句,“年輕人,你若是還想活命,現在掉頭回去,還來得及。”

“我勸你做好看到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的心理準備……”臨別前莫雨的話在此刻跳出腦海,葉凜啟唇,那種不安卻又難以名狀。他掃了一眼那一隊鄉民,衣衫上幾點血色,刻意被壓抑的抽泣,都在暗示著什麽,不敢想,卻打心底清楚,那是非常可怕殘忍的事,是他再也不想再經歷一次的……

“洛陽出什麽事了?”葉凜臉色煞白。

隊長顯然也不願提到,神情陰沈,猛地朝後方暴吼了一句:“你們發什麽呆!帶鄉親先走!”

“是!”擡起頭盯著葉凜的人立馬垂頭繼續朝西行。

片刻死寂。“戰亂。”隊長沈重地擠出這兩個字,在葉凜面前握緊了拳,“這些是從河北僥幸逃出的大唐子民。三十日前,叛臣安賊起兵範陽,十五萬狼牙大軍一路南下,沿途城池挨個淪陷,死了很多兄弟……現今,已兵臨東都外。”

“……!”

三十日前,那不正是……尉遲烈回谷的那一天……

葉凜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也什麽都明白了。

隊長的衣領被人猛地一把抓了起來,定睛只見眼前這個藏劍青年幾乎要發狂一樣問道:“從這裏到洛陽,除了官道,有沒有什麽近路可以走,越快越好的!”

“出關外十裏岔路往北側小路走,可取道洛陽,比官道快一天。只是那路上太多虎狼,還有山賊強盜,你只身一人只恐……”頸邊力道已然消失,葉凜未將隊長的話聽完,便風風火火地策馬出了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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