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絳來到鹿山療養院的時候, 剛巧遇到從病房裏出來的一個少年，那少年懶懶散散的沒個正行，堵在病房門口, 上下打量了一眼蕭絳。

少年看著跟蕭絳差不多大, 身量修長有些偏瘦的樣子，比蕭絳個子高, 擋在病房前楞是不讓蕭絳進去。

蕭絳此時心裏亂糟糟的, 緊抿著唇, 她看了一眼堵在面前的人, 眉頭微蹙, 難得有些煩躁。

盯著蕭絳與林奕如出一轍的鳳眸，過了一會兒, 少年嘲諷的笑了笑, 對著蕭絳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 “這些年沒見著人, 爺爺一生病你倒是回來了, 打的什麽主意呢。”

“林子濯, 你怎麽跟你姐姐說話的。”

走在後面林奕一聽立刻吼道。

也許是周圍除了保鏢都是自己家的人, 林奕也沒了在外面一向保持的溫文爾雅的儒商形象, 深吸一口氣, 林奕嘴上倒是說的好聽。

“絳絳是聽說爺爺病了，擔心才跟我回來看看。”

名為林子濯的少年看著林奕發清的臉色，沒再說話。

蕭絳看著林奕的神色，猜到他這番話是對著裏面說的。果然，林奕剛說完沒多久，裏面就出來一個人，那人一身貴婦打扮, 頭發是精心打理過的，畫著得體的妝容。

蕭絳隱約記得這個人是她的大伯母，李熙雲。

“吵什麽吵，爸還在休息。”李熙雲出來對著林奕冷冷的說了一句。

隨後，李熙雲看向站在林奕旁邊隔著有一個手臂距離的蕭絳，她沖著蕭絳笑了笑，親切的說，“是絳絳吧，回來了就好，你爺爺聽說你來了心情好了不少，快進來，大伯母好久沒見著你了。”

林奕也要跟著進去，李熙雲攔著沒讓，眼神帶著淡淡的嘲諷意味，“上次生意砸了七八個億水花都沒冒一個，你覺得爸還想見到你？”

一邊拉住蕭絳的胳膊，“走吧，絳絳，你應該很久沒見到爺爺了吧。你這孩子，這麽多年也沒說回來看看。”

“呵。”

靠在門邊的林子濯冷哼一聲，跟在後面又進去了。

林奕在門口，臉色有些發青。

病房裏面擺設簡簡單單的，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擺設。

唯有裏面一間床上，躺著一個骨肉瘦削的老人。

老人年紀已經挺大的了，帶著呼吸器，從被子底下延伸出一些管子直通到儀器上，病房裏面站著蕭絳的幾個伯伯嬸嬸，但是裏面安靜的只能聽到儀器時不時發出的有規律的聲響。

老人周身散發著遲暮的信號。

蕭絳一進病房就意識到了什麽。

“爸，絳絳來了。”

李熙雲輕聲對著病床上的老人說道，老人睜開眼睛，一雙眼睛雖然渾濁但是仍舊清醒著，他看向蕭絳，招了招手，“絳絳，過來給爺爺看看。”

蕭絳往前走了幾步，靠近病床前，被一只枯瘦卻溫暖的手握住了，那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老人的語氣裏帶著些感嘆，“爺爺以為都見不到你了。”

聽見這話，蕭絳眼裏一酸，心裏說不上來是個什麽滋味。

林家是個大家族，蕭絳的父親排最小，蕭絳也算是她們這輩最小的孫女。蕭絳跟爺爺相處的時間老實說並不算很長，但是也是他挺疼的一個小孫女了。

當年蕭絳父母離婚，爺爺聽了緣由之後對林奕大發雷霆。

但是當蕭芝明確說了要把蕭絳帶走之後，爺爺只是拍了拍蕭絳的腦袋，嘆了一口氣。

“絳絳要走啦，好好學習，以後回來多看看爺爺。”

一別多年。

如今的老人躺在床上，已經是時日無多。

蕭絳剛剛進來的時候看到了病例，她垂下眼睛，突然間有些難過。

周圍圍著的親戚，見老爺子來精神了，一個個端茶倒水顯得無比孝順，卻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

“爺爺，我卡裏沒錢了。”

林子濯進來的目的原來是要錢。

林老爺子恨鐵不成鋼的看了一眼林子濯，語氣有些憤憤，“你爸怎麽教的，林子濯，你又大手大腳花錢去哪兒了。”

這個時候李熙雲上來打掩護，“哎呀，老爺子，子濯也上……高一了。”說到這裏，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的蕭絳。

蕭絳也是高一。

聽見大伯母說這話，蕭絳垂眸，依舊神情淡淡的仿佛跟自己無關的樣子。

這她才好像放了心，繼續對林老爺子說，“爸，男孩子嘛，花錢的地方太多啦。”

一轉身，李熙雲對林子濯說道，“子濯，你也是，這點事情來麻煩爺爺，你爸不給你錢，大伯母給。”

林子濯無所謂誰給，“轉賬吧，多轉點咯。”

李熙雲對於小輩們向來是一視同仁，給錢給的一直都挺大方，當下就給林子濯轉了賬，還問道，“子濯，夠麽？”

林老爺子躺在床上，像是有些煩了這麽多人，擺了擺手，看了一眼李熙雲跟林子濯。

“我跟絳絳聊會兒天。”

林老爺子掃了一眼其餘的人，意思是讓其他人都出去。

聽到這話，大家面色各異，互相掃視了一眼。

二伯母面色不忿，正要說什麽，被二伯父狠狠地一拉。

李熙雲站在旁邊全當沒看到，理了理頭發。率先替老爺子掖了掖被角，和藹的笑了笑，“行，爸您先跟絳絳聊會兒，這麽多年沒見了。絳絳，爸要是有事你就叫我們，大伯母就在外面呢。”

見李熙雲出去了，二伯母饒是再不高興，也只得狠狠地瞪了一眼蕭絳，跟二伯父走出了房門。

蕭絳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的看著老人，良久，終於喊了一聲，“爺爺。”

林老爺子年紀雖然大，年輕時也是叱咤風雲的人物，什麽人都見過，他拍了拍蕭絳的手，只字不提別的，“一眨眼就這麽大了，聽說在學校成績一直都很好？”

蕭絳點了點頭。

林老爺子笑了笑，試探的提起林奕，“爺爺不知道你爸會去找你，我們林家對不起你們兩母女，本來是不想打擾你們的。”

聽到林老爺子提起林奕，蕭絳眼裏閃過一絲厭惡，她忍了忍，念在爺爺年紀大的份上，她還是沒有說什麽，換了個話題，“爺爺，我給你講講學校的事吧。”

林老爺子嘆了一口氣，倒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順著蕭絳的話往下接。

一時間祖孫倆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的蕭絳爸媽還沒離婚時的樣子。

*******

一走出病房門，二伯母王麗水就對著李熙雲語氣帶著些陰陽怪氣，“就你李熙雲會做人，這麽多年跟老幺家的小姑娘沒見面，倒還這麽親熱。”

李熙雲臉上沒有變化，看了一眼王麗水，依舊是和和氣氣的笑，語氣裏面還帶著勸，“麗水，別這麽說。絳絳是老幺的女兒，不管怎麽樣都是林家的人，族譜上還有她的名字呢。”

也就是說到時候老爺子去了蕭絳也會分一杯羹。

想到這裏，王麗水就氣不打一處來，她看向站在旁邊的林奕，語氣尖酸帶著譏諷。

“你自己的女兒當時不要，有個兒子不是挺夠的麽，現在倒是想起來把人要回來了？”

林奕面對這些人，倒是文質彬彬的樣子，但是嘴上還是虛偽的很，客客氣氣的對著王麗水說道，“二嫂，絳絳畢竟是我女兒，老爺子年紀大的，想見孫女不是很正常。”

“你林奕可是打的好算盤，林子濯分一部分，再來個蕭絳搞一部分，你那個賬本的窟窿是不是就能填了。”一直在旁邊沈默不語的林家大伯，也就是林奕的大哥說了話。

“別這麽說老幺，這些年我們怎麽做的，爸肯定看在眼裏，不會因為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就平了的。”

李熙雲語氣聽起來像是對語氣坦坦蕩蕩的，面上依舊帶著和氣的笑容。

林子濯靠在墻角懶散的看著這一群人，作為小輩他們向來是在這場爭吵中沒有多少發言權的。

李熙雲倒是註意到了靠在墻邊的林子濯，頗有長輩的樣子，“子濯，你別想太多了，就算絳絳回到林家，你也是老幺的兒子，你爺爺肯定也不會虧了你的。”

林子濯看了一眼李熙雲，眼睛裏劃過一抹嘲弄的神色，面上卻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語氣帶著一股被寵壞了的無賴，“我不管，反正錢給夠我就行。”

聽到這話林奕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為什麽想把蕭絳帶回來，除了分家產這點，多一個蕭絳能多分點，還有就是林子濯太不爭氣，成績從來都是倒數，在學校還到處惹是生非，都是他那個媽不行。

想到林子濯的媽，林奕眼裏劃過一絲煩躁，事情要做也不做個幹凈，這都多少年了留下個隱患，他往病房裏面看了看，最後走出來的林子濯順手關上了門，他也看不到什麽。

*****

蕭絳從病房裏面出來，林老爺子已經睡下了。

“怎麽了絳絳，爺爺有沒有跟你說什麽？”李熙雲這話問的自然，用的是長輩關心小輩的語氣，“你爸爸媽媽的事情是他們之間的事情，爺爺還是很關心你的。”

蕭絳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沒什麽，大伯母，爺爺只是問了一下我的學習。”

聽到這話，二伯母王麗水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氣，得意的看了一眼聽到蕭絳的話而面色不大好的林奕。

看來老大家的說的沒錯，老爺子心裏可是有一桿秤的。

想到這裏，她趕緊給遠在國外讀大學的一雙兒女發了消息，催問他們上飛機了沒。

“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麽？”林子濯這個時候從角落站起來，面色隱隱有些不善的看著蕭絳，“這都不早了，蕭絳你該回家了吧。”

在場的都是林家的人，對於蕭絳跟蕭芝離開林家就立刻改名的事情一清二楚。

不過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一直喊著絳絳。

此時林子濯直接捅破這層窗戶紙，大家神色才顯得有些尷尬，紛紛的看向林奕，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林奕面色隱隱有些不好，老爺子對蕭絳一直是挺關心的，上次還在書房看蕭絳的資料不巧被他看到了。

都這個時候了，老爺子居然還沒表示，難道是他想岔了？

還是李熙雲打岔道，“子濯，絳絳是你姐姐，怎麽這麽沒大沒小。”

說是姐姐，林子濯其實也就比蕭絳小三個月。

王麗雲眼裏劃過一抹嘲諷，老幺腦子不清楚。

蕭絳站在爺爺的病房門口，聽這些人打機鋒打的有些厭煩，眼底有些厭倦的神色，對於他們說的蕭絳不想理會，她從兜裏掏出手機想叫家裏的人來接她。掏出手機才發現手機早就沒電關了機。

“絳絳。”

一道聲音從走廊的盡頭傳來。

聽到熟悉的聲音，蕭絳看向走廊盡頭匆匆走過來的男生，她的臉上浮現出到這裏的第一個笑容。

“何羅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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