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楔子

到最後的最後,當紛亂止息,當兄弟反目,當雙手染滿鮮血,腳踩故人的屍骨把天下的棋盤打亂,當親手把曾經看著長大的孩子逼上絕路,等等等等,這一切之後,留侯張良依然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場大火,和大火前第七夜,那個天狗吞食了月亮的晚上。

只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總還是那些人那些事,那場大火。

那一天,他站在高高的山巔,俯視桑海城內一角那片明耀的火焰,長袖獵獵飛舞。他的眼底映著那片鮮紅的火光,心底翻覆不休,一股刺痛,卻又有一股灼熱,他想掩面大哭,卻竟然狂歌狂笑。他把小聖賢莊扔進了這場火裏,是他的罪孽,他那麽悲傷,心裏卻有即將翻雲覆雨的驚濤駭浪。

他要把天下都卷進來,他是張良,他要鋒芒畢露乾坤翻覆,他要嬴政血債血償。

他是張良,算無遺策,他已經將代價減到了最小,護住了他想要護住的人。他以為。

然而當他在那一片漆黑的焦土中找到那柄孤零零的含光的時候,他才知道,一直以來,是他太自負。

根本就沒有最小的代價,自從他走上了這條路,他早已萬劫不覆。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他,而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無可避免的犧牲。

可是那個人……至少那個人,是他一定一定想要守住的人啊。

他抱著含光,跪在那片廢墟中嚎啕大哭。

從那以後,謀聖張良,鬼才天縱謀盡天下,再無憂無怖。

早年,張良遇見過一個僧人,那和尚告訴他佛說過,若離於愛者,且無憂亦無怖。

張良不知道佛長什麽樣子,他不信佛,不信命,可他信報應。

項羽自刎的時候,他就站在十裏遠的小山坡上。是他親手把那個孩子逼得走投無路,那個叫了他多少聲三師公的孩子。

烏江水邊廝殺如風,他緩緩擡起雙手,看那上邊血色粘稠幾如濃墨。

他這一生,做了多少事,殺了多少人。他知道在他死後一定是要下地獄的,昨天他在剪除暴秦的爪牙,今天他就在這裏手刃故人。在那千千萬萬個有夢而無眠的晚上前前後後都是那些故人的臉,問他子房啊子房,世事為何這樣難料?

然而他怎麽會知道?他怎麽會知道這世事,究竟為何這般難料?

他睡眠的時間越來越少,他很疼很疼,可他還是一步一步走下來了,畢竟那個人最後都叫他這麽做了。

他知道,終其一生他也走不出那個有月食的晚上,如同他走不出那場桑海大火。

那一晚,他擁抱了他,他的二師兄,那個坐忘含光與世無爭的人。

那樣一個人在他身下微微喘息,緋紅的眼角流露著一層讓人心顫的情【欲,張良終究知道,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真正跳出這紅塵無度。

“師兄……師兄……”

他瘋狂地吻著身下人的面容和脖頸,心中燃著熊熊烈火。後來張良無數次地問過自己,若是一切都停留在這一刻,他們死在這天晚上,化煙化灰都交織糾纏不舍不分,是不是會更好。

他也無數次地回答自己,是會更好。

世界忽然一片漆黑。

“子房……”顏路的雙手輕輕撫著他的脊背,無聲地包容和放縱著他的些微莽撞,一如往常。

“子房……你看,天狗吃掉了月亮,這是……嗯……”

水風易位,不吉之兆。

他的話被張良堵在了一個漫長的深吻裏。

張良當然知道。

知道很多。

顏路能感受到師弟的沈默和隱痛,他從來不問,一如往常。他在黑暗中捧起張良的臉,交換了一個清淺的吻。

“子房,你別害怕。”

月食過去,雪輝漸漸濃郁起來,對方的面容從絕對的黑暗中一寸寸清晰。

張良看著顏路的眼睛,他的師兄仰躺在一席月華上,那雙絕美的眼盛著滿世的月光。

在後來很多個叫他痛得幾近放棄的時刻,那雙眼睛都會出現在他眼前,對他說。

子房,你別害怕。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的對視,那是顏路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師兄!”

他驚醒在深秋的留侯府,夜深露重,月色傾城。這個時候他已經封侯拜相,位極人臣,然而他自請離朝,隱退封地。他已經做完了他想做的事,得到了全部還能得到的東西,也失去了所有他想要握緊的人。

輾輾轉轉,已經夠了,他已經太累了。

“留侯大人……您又做夢了?”

身旁,被驚醒的阿念跪在他一側,關切地看著他,澄明的眼睛盛著雪白的月光。

他看了那雙眼睛好一會兒,才緩緩擡手揉了揉阿念的頭。

“沒事,你睡吧。”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