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終章·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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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原本的設想,?他們現在應該去立即修補所有的緯度空洞,避免各個世界因為融合混亂而相繼崩潰。然而在出發前,奧格斯格卻發現蒂亞戈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對於他所說的那些話也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反應。

意識到這點後,光明神很快便停下了這種沒有意義的自言自語,?轉而安靜地註視著對方那張因為不帶多少表情而顯得格外疏離的白凈側臉:“您好像正在擔心著別的什麽?”

“我得先回海洋一趟。”蒂亞戈回答著,?重新掀擡起的濃密眼睫下,是一對蔚澈無波的藍眼睛,?色彩和眉心的海神印記如出一轍。

“現在?”奧格斯格有點驚訝。

他嗯一聲,?望著混沌之都那永恒黯淡的天空,深灰黃色的厚重雲層壓在頭頂,?只剩一線蒼白流光還徘徊在視線盡頭,?入目所及之處皆是荒涼又寂靜的:“她遇到麻煩了。”

其實根本不需要再去問對方口中的“她”是誰,奧格斯格心裏已經有了猜測,但他還是輕輕眨下眼,故意確認道:“是我想的那個孩子嗎?讓您連加冕禮都放棄參加的海族生靈?”

“所以說,?您那個時候就應該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那這麽看來,我們之前的賭約已經有結果了。”

“是。”

“您贏了。”蒂亞戈很幹脆地承認到,緊接著便消失在了一片銀藍光輝中。

跟著他來到那片明顯區別於其他海域的洋面上空,?奧格斯格透過那層虛幻的彩虹光霧,一眼便看到了正被潮靈維護在身後的柏妮絲。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實在很難想象,?擁有著這樣一雙清澈淺綠雙眼的少女會和曾經的烏蘇拉一樣,?是海底唯一的君主級惡魔。

不管是從眼神中還是她的各種行為,奧格斯格都感受不到任何與她身份相關的,本該屬於海巫的殘暴與陰暗兇惡。似乎那些同樣的魔力繼承到了她的身上,?所帶來的只有和歷任海巫一樣極為美艷惹眼的漂亮外貌,卻又因為神態中總是不自覺流露出的天真純凈而形成一種迷人的反差感。

小魔女。

這個形容放在她身上倒是比海巫或者惡魔一類的詞要來得貼切得多。

這麽想著,奧格斯格收回視線,很快和蒂亞戈一起來到那片尚帶潮濕的海底沙地上,向面前迅速朝他們跪地行禮的所有生靈微微揚下臉:“起來吧。”

邊說著,他的註意力邊在海皇與柏妮絲之間不動聲色地轉過一圈,燦金色的眼睛微微瞇起來,像是在笑那樣。

當柏妮絲站起身無意間擡頭和他的目光對上時,立刻產生出一種類似於被耶夢加得註視著,仿佛隱藏在內心裏的一切秘密都被瞬間洞穿,與但相比之下又要容易忍受得多的清晰戰栗感。

她僵硬著重新垂下視線,細微的動作被蒂亞戈察覺到後,他旋即朝前跨出一步,將自己橫隔在奧格斯格的視線與柏妮絲之間,微微低頭專註地看著對方,說出口的話卻是在詢問著一旁的海浪精靈:“發生什麽事了,潮靈。”

“回冕下的話……”

潮靈很快將整件事的前因後果都完整且簡練地概括了一遍,說出口的話落在柏妮絲的聽覺裏仿佛匆匆擦過耳畔的風聲,只有眼前這個金發少年神的存在是真實的。

那雙清晰映照著自己模樣的蒼藍眼睛,柏妮絲看著它們,莫名覺得有些許的陌生感。明明眼前這個人,外表是蒂亞戈的,開口說話的聲音也是蒂亞戈的,可他看自己的眼神卻和以前有些微的不同。

在那些熟悉的溫柔與真實情感之外,她還敏銳捕捉到了另一種像是在對她非常好奇的情緒。

這在以前的蒂亞戈眼中是不曾出現過的。

還有剛才突然闖進自己腦海裏的那個聲音,明明來自於蒂亞戈,卻又和夢中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少年的聲音一模一樣。

一時間,她忽然感到有些不確定,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蒂亞戈還是別人。

聽完潮靈的解釋後,蒂亞戈略略垂下眼瞼,似乎是在考慮著什麽。

然而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回應,一旁的海皇卻率先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令人膽寒的強烈憤怒,甚至是咬牙切齒:“冕下,海巫帶著她所有的手下突然進犯淵海神域,殺死了無數無辜海族,還卑劣地騙取了潮靈信使的信任為自己開脫!這樣的惡魔,必須立刻將她處以死刑才能給那些枉死的生靈們一個交代!”

話音剛落,圍守在一旁的數千人魚軍隊忽然齊刷刷朝蒂亞戈單膝跪了下來,將手裏的武器長矛刺立在旁,垂首致禮著齊聲高喊:“懇求冕下將海巫處以死刑,還淵海神域公道!懇求冕下將海巫處以死刑,還淵海神域公道!”

眼前的這一幕讓柏妮絲格外焦躁,甚至不知不覺間滿身都是薄薄冷汗。她第無數次想起烏蘇拉曾經如同詛咒般對她說的話:

“他們都只會盼望著你去死。”

閉上眼睛將那個惡毒的聲音從腦海中勉強壓制下去,柏妮絲不自覺地握起手,尖銳的指甲刺進掌心間,帶來清晰綿長的刺痛感。這讓她稍微冷靜了些許下來,可那種近乎本能般的想要逃跑和遠離一切的沖動並沒有就此消失。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蒂亞戈臉上會有什麽表情,同時也更加後悔自己剛才沒有直接逃走。

在整個淵海神域的信任與她之間,蒂亞戈會做出什麽選擇,這是柏妮絲從來不敢想也始終恐懼去面對的。

這和曾經在人類世界所遇到的任何情況都不同。他曾經的父親,家人,所有信奉著他依賴著他,所有受他庇護的生靈都在呼喊著要柏妮絲償命。

一時間,她的腦海裏完全是一片空白的,除了逃跑根本想不起任何別的東西。

淡淡的翠綠魔焰雜亂無章地閃爍在柏妮絲的指間,她無意識地後退一步,卻意外撞到了不知什麽時候繞到她身後的奧格斯格的身上。

他好像……知道自己會往後退似的。

回頭對上那雙燦爛到令人發怵的金色眼瞳,柏妮絲感覺自己更僵硬了,尖銳的惡寒感張牙舞爪地冒出來,讓她連第一時間應該立刻退讓開道歉都忘記了,只看到這位銀發的光明神朝自己的肩膀虛碰一下,那些在她手中淩亂不安的魔力立刻被遣散開。

“如果這就是你們的全部訴求。”蒂亞戈淡淡開口,打斷了那些刺耳的呼喊聲,嘴角邊牽開一線極淺的笑弧,“那麽我的回答是,絕無可能。”

這個結果顯然和海皇的預期完全相悖。

他楞了一下,臉上的憤怒在瞬間內凝固住,像是遭受到了什麽巨大的打擊似的,連臉色都蒼白了下來,只剩滿臉的難以置信:“……冕下?我,不明白您的決定。她是海巫,是淵海神域最大的敵人,還曾經犯下過那麽多早該讓她被判處死刑的罪行,甚至那些還是發生在您……”

“我並沒有忘記過去發生的那些事,亞伯拉罕。”

蒂亞戈平靜地回答著,將他尚未說完的話直接掐斷,態度卻是一種讓人魚族無法理解的雲淡風輕。

他垂下視線註視著面前依舊保持著臣服姿態的海皇,年輕漂亮的臉孔上,有一雙浸透著深厚古老冷意的眼睛:“所以,我也希望能找到那個造成如今局面的惡魔,但不應該是現在這樣。”

“可是冕下,整個淵海神域都親眼所見,是海巫帶領著無數的海底惡魔突然對我們發起攻擊……”

說到這裏,亞伯拉罕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但緊接著,對於柏妮絲以及她身份的頑固仇恨情緒又讓他開始下意識地排斥這種想法:“這是不可能的,就算有其他惡魔冒充她,那也最多只能做到樣貌一致,不可能連魔力都是一樣的。海巫只能有一個,那就是她!如果今天放過了她,那往後的淵海神域將永無寧日!”

見海皇的態度異常激烈且堅決,蒂亞戈略微歪下頭,緩慢眨眨眼問:“也就是說,你們已經決定要和我作對了,是這樣嗎?”

盡管看不出他有什麽類似發怒的跡象,可當亞伯拉罕聽到這句話後,一種怪異的,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恐懼感卻立刻萌發了出來。

他錯愕地看著面前這個剛蘇醒的少年神祇,忽然有種感覺,在這副他熟悉的,從小看著長大的外殼之下,承載著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陌生靈魂。

這個想法讓他在短時間內有些失語,耳邊只剩轟鳴的海浪聲,沈重地敲擊著他的心臟上。

經過一陣短暫的古怪寂靜後,亞伯拉罕試著再次開口:“不……無論何時,我們都不會做出與冕下意志相悖的事……”

“既然如此。”蒂亞戈再次微微笑起來,“我接受你們的效忠,其他的話也不用再說了,起來吧。”

“可淵海神域需要得到一個應有的公道,冕下——!”

他還沒說完,蒂亞戈忽然閉上眼睛嘆息一聲。再次睜眼居高臨下地睨視著對方時,他臉上最後一絲浮於表面的溫柔神情也徹底消散開,只剩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硬:“我對你,還不夠寬容嗎?”

“還是說,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都以為我只是在跟你商量或者開玩笑?”他盯著亞伯拉罕的眼睛,虹膜上的藍色像是凝固自深海裏的堅冰,一絲屬於世間生命的鮮活氣都沒有。

和他對視久了,就會明顯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種沈重的,無法掙脫開的窒息壓力所包圍,精神不由自主地高度緊繃起來。

不知為什麽,蒂亞戈此刻的神情讓柏妮絲很容易就想到了耶夢加德。即使只是被註視著,他們也能讓人體會到那種來自生物本能最深處的恐懼。

“不……不敢。”

“好。你說你希望替淵海神域得到一個應有的公道,是嗎?”

“是的……”

“當然,這是理應被允許的,也是勇氣可嘉的事。”

“但是,你同時也得記住。”

他清晰而緩慢地開口:“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公道。”

“淵海神域發生的事,不會就此結束,你們想要找的罪人一定會找到,這是我給予你們的承諾。”

“至於柏妮絲,她和這件事沒有關系,任何生靈都不允許傷害她,聽懂了嗎?”

多艱難才能屈服著點頭回答一句“遵命”,柏妮絲看著周圍收起武器的人魚軍隊,知道自己暫時算是安全了。殘存的緊迫感還留在她的精神裏,讓她在松口氣的同時,也隱隱有種不太真實的,像是在做夢般的幻覺。

“對了,我剛才聽到潮靈說有誰被螺刺割傷中毒了,是安傑爾嗎?我記得如今的皇家巡衛軍是他在帶領。”

“回冕下的話,是的。他是第一個發現淵海神域被入侵的,但在交戰過程中受了傷,現在……”

亞伯拉罕說到這裏時忽然停頓住,眉頭緊皺的臉上滿是無法掩飾的焦慮與擔憂,握在權杖上的手也更加用力:“他的狀態很不好,但還有一線生機,所以這次我本來也是想……”

“那還等什麽呢?再沒有其他事能比救回自己的孩子更重要了不是嗎?我會治好他的,別擔心。”說著,蒂亞戈主動伸手扶起對方,語氣輕快溫柔,聽起來和從前似乎沒什麽兩樣。

可是當亞伯拉罕因為這熟悉的語氣而不禁擡起頭,再次看向他的眼睛時,映入眼簾的,卻仍舊是屬於神明的絕對漠然與古老沁冷。他想起剛才蒂亞戈所說的,他記得所有以前發生過的事。所以對他而言,想要模仿或者表現得和以前一樣實在不是什麽難事,哪怕他可能都已經感受不到以前的情感。

這個認知讓亞伯拉罕感覺到了畏懼。

於是,他垂下眼瞼,以一個信徒該有的恭敬回答到:“感謝冕下。”

“那就走吧。”

他說完,又轉頭看向一旁的柏妮絲,剛打算讓潮靈將她送回萊雅塔海域等他回來,卻聽到奧格斯格忽然說:“還是讓這孩子暫時住到我那邊去吧,這樣會方便很多。”

實在不能理解他所說的“方便”到底是從哪個角度來看的,柏妮絲滿臉茫然又詫異地望著對方,卻發現他根本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和蒂亞戈簡單交換了幾個眼神後,朝她略微揚了揚眉梢:“請跟我來吧。正好希爾維杜見到你也會很高興的。”

“等,等下……”柏妮絲有些抗拒地後退兩步,淺綠的眼睛裏堆積著顯而易見的慌張。

雖然她如今已經完全適應了和蒂亞戈近距離的各種……接觸,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就能毫無障礙地直面另一個至高神。惡魔和神祇天生體質相克的特性仍然存在,她連和對方站得近點都會克制不住地緊張到頭皮發麻,更別說還要去寰穹神域。

“我不想……我是說,我能不能不……”

“沒關系的,柏妮絲。”蒂亞戈輕聲安慰著,將戴在自己指間的那枚海藍色戒指取下來,轉而牽起她的手為她仔細戴上。

頓時,一股深厚而寧靜的熟悉氣息立刻充盈開,將她感官內所有的緊迫焦慮都輕易平覆下來。

看到眼前這一幕後,周圍不少即使是極為訓練有素的人魚也紛紛有些表情扭曲,好像看到了什麽特別折磨他們精神力的殘酷畫面。

柏妮絲含糊地應一聲,剛想抽回手,卻被對方捏住指尖重新扣握回去,緊接著一個如羽毛般輕柔的吻便落在了她戴著戒指的地方:“我很快回來。”

在感受到對方柔軟唇瓣觸碰上手指的瞬間,柏妮絲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傻乎乎地跟著點了點頭。

回過神來後,一團明顯的熱氣立刻浮現在了她的臉頰上,同時也讓她徹底不敢再去看周圍其他人魚的表情了,只聽到奧格斯格似乎在旁邊發出了一聲似笑非笑的氣音,好像覺得這個場面格外有趣。

柴郡貓說得對,柏妮絲有點恍惚地想著。自己一定會被載入史冊的,尤其是人魚族的歷史。甚至搞不好,也許連寰穹神域的歲月史書裏也會留下她的名字。

這種一半覺得格外沈重不安,另一半則在雀躍自己成功避免了和人魚族的沖突,由此能夠平安茍活的覆雜情緒,一直持續到她被奧格斯格帶著來到了寰穹神域的最高處,那座潔白無瑕卻又極為氣勢恢宏的光明神宮裏為止。

和海神宮那種因為處於海底,所以視野所及之處都是被一種特殊的淺淡藍色所包圍著的冰冷精巧不同。推門走進去後,柏妮絲看到呈現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鮮艷且熱烈的,好像世間所有能找到的色彩都來自於這裏。

它們簇擁在一起,光是看著都覺得眼花繚亂,卻又絲毫不會顯冗餘,只會讓人感到驚嘆不已。

柏妮絲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不同種類的花與樹,它們交織著肆意茂盛在她所能看到的每一個角落,纏繞在那些潔白的尖肋拱頂上,為來者撐起一條灑滿陽光與花葉剪影的寬闊大道。

越往前走,樹蔭遮蓋的範圍就越少,直到眼前出現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寬闊綠茵地,奧格斯格忽然停下來,轉頭看著身後正試圖用手掌去接住一朵鮮花的影子的柏妮絲,臉上不帶任何特別神色地問到:“能和我聊聊嗎?”

“啊?”她停住腳步,手臂顫抖一下,剛剛還完好無損的花朵剪影立刻在她指間破碎開。

收回手後,柏妮絲眨眨眼,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卻聽到他已經給出了結論:“你會答應的,雖然你其實很害怕我,也害怕我問到關於你和蒂亞戈的問題。”

柏妮絲:“……”

她終於想起來,眼前這位光明神是真實的化身,全視之眼下的任何事物對他而言都沒有秘密可言。

於是,已經湧到嘴邊的借口又被她咽了回去,只默默腹誹著既然都知道結果了,那為什麽還要問她。

“因為這樣的交流方式符合所有生存於法則之內的生靈的日常習慣,所以我覺得也許我還是問一下會比較好。”他回答。

柏妮絲:“……”

是全視之眼的附加讀心術嗎?這能力也太變……化多端了。

“我並不能讀取你的想法,只是能看到你將會做的每一個決定而已。”說完,他又很體貼地提醒,“讀取生靈內心想法這樣的事,是需要直接幹涉到具體個體身上的。我並不能做到,但是蒂亞戈可以。”

柏妮絲:“……”

“當然了,他向來完全尊重你的感受。所以沒有你的允許,我想他也是不會這麽做的。”

他語氣安慰,可柏妮絲卻感覺自己的三觀已經就要裂開了:“……那既然這樣,您其實根本沒必要和我聊什麽。反正從結果來說,您都已經知道我的回答了,不是嗎?”

“你接受得很快。”奧格斯格評價著,說不出是讚賞還是在客觀陳述,只看著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蒂亞戈說過,希望我能用你習慣的方式對待你,這樣會讓你覺得比較自在。”

這哪裏讓人更自在了?!明明是更詭異了好嗎?!

柏妮絲滿臉欲哭無淚:“不用了……真的,我很感謝您,但是,還是請您讓我不自在吧。”

“這樣啊。”奧格斯格有些遺憾地嘆口氣,語調和蒂亞戈有種驚人的相似感,可臉上卻沒有半點遺憾的樣子,反而還從頭到尾都是一種好像看到了什麽挺有意思的奇怪東西的淡淡愉快表情,“看起來這個方法不太適合我。那麽,我還是讓希爾維杜來陪你吧,也許你們能在這裏找到一些對你而言應該會很有意思的東西。”

這絕對不是安慰,而是他看到的不知什麽時候會發生的真實。至於有意思這個說法,柏妮絲更傾向於將它和驚嚇劃上等號。

“是這樣,沒錯。”光明神輕快地回答。

“……”

她感覺自己真的要哭了。

很快,他們來到了存放著歲月史書的尖塔閣樓。柏妮絲失魂落魄地擡頭看著眼前這座肅穆高聳的建築,頓時被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所擊中。

“這是……”她喃喃著,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那扇大門,上面雕刻著全視之眼和無數的生靈,以及一個托舉著這一切的簡練人影。

那個出現在她昨晚夢中的,同時也是她幾百年前曾經真實走進去過的圖書館,如今再次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你曾經見過的。”奧格斯格直白地挑穿她沒說出口的那些驚訝。

“可是,這裏明明是寰穹神域,而我當時正在人類的光明教廷裏……為什麽?”反正一切的試探與迂回掩飾在全視之眼面前都是無意義的,柏妮絲幹脆直接給出了自己的疑問。

“因為那天既是日全食也是月盈祭,是永恒之燭熄滅,海洋之心以全新的形態入世的日子。世界的命運在那一刻會發生巨大改變,歲月史書會自動出現在引起這種改變的生靈面前。”他解釋。

他說的每一個詞匯柏妮絲都能聽懂,可連在一起,她感覺自己就很難懂了。

世界的命運,引起這種改變的生靈——這些宏大又遙遠的詞語,怎麽看都應該和自己毫無關系才對。

“……我不敢說我聽懂了。”她再次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恍惚,好像連世界都不再是真實的,只是她的一個夢而已。

奧格斯格側目看了她片刻,並不避諱地回答到:“在那天,引起世界命運變化的存在有兩個。一個是即將以人魚族皇子,也就是蒂亞戈的身份入世的海洋之心。還有一個,就是你。”

“為什麽?”柏妮絲生澀地問。她感覺自己就像個白癡一樣,從踏進光明神宮到現在,問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為什麽。

“因為他會愛上你。”

奧格斯格極為平靜地說著,伸手隔空揮開了面前的沈重大門。和印象中的一片漆黑不同,柏妮絲看到無數的星圖正不斷流動著,變換著,緩緩鋪陳在他們腳下,綿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每走一步,他們跨過的都是歷史,漫長的千萬年坍縮成幾個呼吸般短暫的瞬間。

這種體驗完全超出了柏妮絲的認知,讓她有種極為不真實的,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塵埃般漂浮在宇宙空間裏的深刻悵然若失感。

走到其中一個歷史節點時,奧格斯格忽然停下來,擡手示意。

那些無處不在的,已經實體化的時光迅速消退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和普通圖書館沒什麽區別的場景,頂多就是裝潢奢侈得過了頭。

希爾維杜從手裏的書中擡起頭,看到來者後立刻放下書,朝他們恭敬行禮:“光明神冕下,柏妮絲。”

“這孩子就交給你了,請你陪著她吧。”

“遵命。”

“祝玩得開心。”

說完,他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不得不說,當奧格斯格離開以後,柏妮絲頓時覺得心裏的壓迫感少了一大半。她不著痕跡地松口氣,被希爾維杜敏銳地捕捉到,旋即溫婉笑著打趣到:“看起來和光明神冕下相處會讓你覺得很累。”

“呃,其實也還……”

“沒關系的柏妮絲,你可以實話實說。”

她挽起對方的手臂,將柏妮絲帶到沙發邊坐下,再為她倒出一杯特調太陽雨:“事實上,我想除了海神冕下以外,任何生靈在面對著至高神的時候都會和你有著相同感覺的。我也一樣。”

確實,這和蒂亞戈相處時的感受完全不同,奧格斯格根本不在意她是否真的覺得不自在。他既不會像蒂亞戈那樣極為自然地照顧著她的一切,哪怕是最細微的情緒,也不會考慮自己所說所做的會不會讓一個普通生靈無法理解甚至是恐慌。

相反,她的種種反應還會讓奧格斯格覺得很有意思。

大概就是像人類用樹枝去戳螞蟻,看到螞蟻驚慌失措時所感到的那種有意思。

“謝謝。”柏妮絲接過來喝了一口,濃郁的溫暖清甜味道立刻蔓延開,舒緩了她一直緊繃到都有些發疼的神經。

“這裏還有一些糖果,不過我不清楚你是否能接受它們。”希爾維杜邊說邊將一旁的一盤雲朵糖端了出來。

晴天味的糖果只知道沖她嘿嘿傻笑,雨天味的幾只則一直在嗚嗚嗚地流淚大哭,搞得幾顆陰天味的也開始忍不住哭了起來,剩下的則全是只會沖別人吹胡子瞪眼睛的雷雨味。

太獵.奇了,這可和捕魚完全不一樣。

柏妮絲抿住嘴唇搖搖頭,謝絕了對方的好意。

她們閣樓裏聊了很久。期間,希爾維杜還帶她利用歲月史書看了幾段她認為很有戲劇性的歷史,並由衷感慨人類唯一會從歷史中吸取的教訓就是根本不會吸取任何教訓。

等到夜幕降臨,她們在一起用過晚餐以後,希爾維杜將柏妮絲帶到了一間臨時為她準備的房間裏,並帶著歉意解釋到:“因為是匆忙準備的,也許還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要是你需要什麽的話,可以直接告訴這裏的守衛天使,或者讓他們來找我。”

柏妮絲看一眼身旁這個比起萊雅塔海域的宮殿也絲毫不遜色的寬敞奢貴房間,同樣真心地回應道:“說真的,你就算讓我只住在這裏的浴池裏也已經足夠了,完全不會再有什麽缺的東西,謝謝你。”

“應該的,你喜歡就好。”希爾維杜笑起來,這讓她看上去少了幾分高貴不可侵犯的距離感,眉眼間那股渾然天成的嫵媚女人味不自覺地展現出來。

末了,她拿出一封信遞給對方:“這是麗貝卡給你的。自從回到原世界以後,她一直沒能和你取得聯系,所以拜托加百列將這封信給你。不過,光明神冕下讓他將信留下來了。”

看來,他是早就知道自己今天會在這裏了。

再一次的,柏妮絲對全視之眼這種東西充滿了敬畏。

“替我謝謝天使長。”

“好的。那麽,祝晚安。”

“晚安。”

送走希爾維杜後,柏妮絲獨自坐在書桌前看完信,再很快寫了回信交給神宮裏的守衛天使,請他們幫忙送去給麗貝卡。

此時的夜空已經被無數燦爛的繁星所照亮,大團瑰麗無比的星體聚集在一起,像用會發光的絲線在天幕上刺繡出的無數花朵。

柏妮絲坐在窗臺邊,發呆似地盯著那些星星好一陣,忽然很想見到蒂亞戈。

不知道淵海神域的事怎麽樣了。

她沈默地收回視線,爬上床,將自己埋進那團柔軟輕厚的被子裏。淡淡的清新柑橘與橙花的氣味包圍住她。

到底這裏是寰穹神域,是天使和光明神所居住的地方。即使有戒指以及魚鱗項鏈的保護作用,柏妮絲還是覺得很難入睡。那種來自惡魔天性中對於周圍濃厚神力氣息的排斥感,讓她隱隱有些焦慮,好幾次都在即將睡著時又充滿恐慌地醒來。

迷迷糊糊間,一陣細微的冷意從皮膚上傳來。柏妮絲皺著眉尖,伸手去胡亂摸索不知道被自己踢到哪裏去的被子,緊接著便感覺它好像自己爬回來,主動裹在了她身上。

她迷惑地睜開眼,看到蒂亞戈正坐在床邊,逆著窗外星光的臉孔輪廓有種模糊的柔和。即使不太清晰,但柏妮絲還是第一時間便認出了對方:“冕下?”

見她醒過來,蒂亞戈停下為她整理被角的動作,擡頭望向她,聲音輕柔地詢問:“是我吵醒你了嗎?”

“沒有,我本來就沒睡著。”柏妮絲邊說邊坐起來,伸手去摸剛才熄燈的地方。很快,那些攀附生長在屋頂和角落各處的花朵們紛紛從休眠中醒來,依次盛開,將柔和的暖調光線充盈在整個房間裏。

“還是會不習慣嗎?”

“也還好,不過這裏畢竟是寰穹神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柏妮絲揉揉眼睛,很快問起了自己關心的事,“你是剛從淵海神域回來的嗎?怎麽這麽久,那邊情況怎麽樣?”

“確實比我想象的要嚴重一些,不過能救的基本都已經救回來了。”他伸手替柏妮絲將那些淩亂的長發整理好,從語氣到神態都輕描淡寫的,好像比起淵海神域的狀況,他更在意對方被自己捏在手裏的一縷發梢。

連他都說嚴重,那看來這次事件是已經嚴重到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步了。

“難怪海皇那麽想殺死我。”她揉下額角,感覺實在不難體會對方當時的心情。換做是誰都會暴跳如雷的。

“以後不會了。”

這句話讓柏妮絲心頭一跳。她猶豫片刻,欲言又止地看著對方,落滿細碎暖光的淺綠眼睛看起來格外剔透清澈,與光明神宮中的任何一種色彩都不相同,獨一無二的珍貴,讓人想要忍不住的觸碰。

蒂亞戈安靜地註視著對方,伸手用指尖輕輕撫摸過她眼尾的細軟肌膚,聽到她朝自己問:“你是不是跟他說了什麽?”

“你很擔心我跟他說什麽嗎?”

這個問題問得柏妮絲有點心虛,下意識地眨眼移開視線,抿了抿嘴唇,卻毫無防備地含住了對方觸碰上來的指尖。

她楞一下,目光上移,對上他蒼藍沈靜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映照在他眼中的清晰模樣,像是被困在了海洋中央。

再一次的,那種強烈的,似乎對方有哪裏不一樣了的感覺瞬間湧入心頭。

“怎麽這樣看著我,在想什麽?”他開口,聲音聽起來是和往常別無二致的溫柔悅耳,連握住她手時所傳來的溫度都是極為熟悉的。

可是……

“你好像,和之前有點不一樣了。”柏妮絲盡可能輕松地回答著,不希望自己過於外露出什麽排斥的情緒。然而蒂亞戈對她已經太了解了,她的任何一個哪怕很微小的動作與變化都會被他註意到。

比如現在這樣,明明對於自己全神格狀態蘇醒過來的不同有所察覺且心有不安,但還是想要努力表現出接受良好的樣子,就像一只收起觸須準備靠裝蘑菇來抵禦未知危險的水母。

“哪裏不一樣?”

他刻意斂著笑,看著對方還真就認認真真地開始思考和試圖組織語言,於是湊近過去吻了吻她微張的嫣紅嘴唇:“這樣嗎?”

柏妮絲呆楞兩秒,看到他終於笑起來,瀲灩微光波瀾在那雙清蔚至極的蒼藍眼睛裏,似乎之前的一切異常都被一掃而空。

“你……你故意的?”她指的是他明顯與之前不同的那種陌生感。

蒂亞戈熟練地摟過對方,低頭啄吻著她的唇瓣,含糊不清地回答:“現在也是。”

“我……唔,不是說這個。”柏妮絲氣息不穩地掙脫開,手指抓著他淩亂流淌的冰軟金發與衣衫,不太確定地看著對方,“我是不是在歲月史書裏見過你?在你……以蒂亞戈的身份誕生以前?”

“奧格斯格告訴你的?”他親昵地用鼻尖碰了碰她的。

“嗯……”

“那麽,你剛剛問的問題其實就已經有答案了。”

看著她仍舊有些不太明白的眼神,蒂亞戈捏了捏她的臉,耐心解釋:“海洋之心是有自我意識的,只是沒有具體形態,也無法直接幹涉到世間生靈的個體本身上。而人魚皇族的身份以及我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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