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Part fifty eigh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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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函上的墨水還未完全幹透,?打開的時候,一陣輕微的油墨芬芳氣味和麗貝卡那手娟秀漂亮的筆跡一起闖入柏妮絲的感官內,被窗外流瀉進來的燦爛陽光照映出一種油潤的微亮。

所寫的內容並不長,?大概意思是密林酒吧已經重裝開業,邀請大家今晚到場參加派對。

柏妮絲考慮了片刻,?從抽屜裏摸出一串她以前自己動手雕串成的純白硨磲石項鏈作為慶賀禮物。

指尖微動間,?翠綠光絲生長而出,兩三下將那張邀請函折疊成一只皮皮蝦,?扭動著身軀帶上那條對它的體型而言實在有些過分沈重的項鏈,?吭哧吭哧地朝屋外游去,和正好推門進來的蒂亞戈擦肩而過。

收回視線後,?他走到柏妮絲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摟過對方:“我記得你好像挺喜歡那串硨磲石的,怎麽這次想到拿來送人了?”

“密林酒吧重新開業了,麗貝卡給了我邀請函。”說到這裏,她微微頓下,?接著又繼續道,?“之前她見過這串項鏈,也很喜歡來著,我就正好送她了。”

“不打算去嗎?”

她搖搖頭,?一縷細軟的黑發垂晃在耳廓旁,側臉被陽光勾出層絨絨的金邊:“沒什麽興趣,?反正聚會之類的也就那樣。”

都是她一個魔坐在角落裏狂吃冰淇淋。

蒂亞戈安靜地看她一會兒,?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本攤開的人魚古代語書籍上。印象中,?他出門之前就已經停留在這一頁了。

“那麽,想去別的地方玩嗎?”他再次問道,“反正在這裏等著也是等著,?何況警衛處應該也沒那麽快就會有消息傳回來。”

回想起將薩布麗娜所提供的信息轉告給加百列已經是快一個星期前的事,但是由於她所描述的線索實在太過模糊又沒有什麽標志性,警衛處至今沒有取得什麽明顯的進展。

倒是這一個星期來,柏妮絲基本除了晚上回海底睡覺以外,其他時間都和蒂亞戈一起待在觀測中心,除了潮靈和希爾維杜以外也沒見過其他人,確實覺得有些沈悶。

於是,在聽到蒂亞戈這麽提議以後,她迅速揚起臉,看著對方的眼神也亮晶晶的,像一對剔透晶瑩的葡萄石那樣,語調歡快地問:“好呀,去哪裏?”

“沒人認識我們地地方。”

他同樣愉悅地回答,蒼藍的眼睛眨了眨。不知是否是由於陽光折射所造成的,柏妮絲總覺得它們似乎在無聲地微笑。

這種避開周圍一切熟悉的人和事,和有著親密關系的對方一起躲進陌生的地方與短暫快樂中的行為,柏妮絲在許多人類創作出的藝術作品裏有見過。

他們稱之為“私奔”。

不知為何,柏妮絲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尤其當她被蒂亞戈牽著手,穿行過一片滿是銀藍光輝的漩渦,下一秒便直接踏入一條滿是鮮花與陽光的陌生小路時,這種略帶微妙的感覺就更強烈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正在哪裏,但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她之前從未來過的地方。

和之前那座城市不同,這裏的一切都顯得那麽古老卻又色彩鮮明:

綿延到望不見盡頭的巖黃墻壁像是凝固的陽光,磚紅的瓦片靜靜躺覆蓋在屋頂上,拉下一道狹長陰影擱淺在深綠色的木窗邊緣。

和這裏的紅屋頂一樣多的還有各式各樣的花店,團簇芬芳的花朵們熱烈盛開在店鋪外,有些還帶著剛灑上去的透明水珠,引來幾只口渴的貓咪蹲在花團下,努力身體試圖去舔舐那些難得的清涼。

推門而出的賣花姑娘正抱著一捆新鮮的花泥,深褐色的長發被隨意地盤在頭上。見到有新的客人出現,她先是一楞,眼睛裏油然而生的是不加掩飾的驚艷。

緊接著,她朝他們友好點頭,詢問那位白衣的男士是否願意為他身邊的美麗小姐購買一束鮮花。“有想要的嗎?”蒂亞戈看向柏妮絲。

面前的花朵種類實在有些太過繁多了,柏妮絲感覺自己光是看都要看花眼,每一束都是那麽盡態極妍。

片刻地挑選後,柏妮絲總算擡起手,指著那片格外純凈的藍色:“那個顏色很漂亮。”

讓人很容易想到微光下的海洋,還有蒂亞戈的眼睛。

“那就它吧,麻煩你包一下。”蒂亞戈微笑著朝店主人點點頭。

“矢車菊啊,確實是很漂亮的花,寓意也很好呢。”

“什麽寓意?”柏妮絲好奇地問。

“遇見幸福。”她回答,“所以我們這裏如果有新人結婚的話,也會用這種花做裝飾。”

邊說著,她邊熟練地將幾束矢車菊抽取出來,再選出幾朵白色洋桔梗作為搭配。做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擡起頭,再次打量了面前的兩人一眼,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緊接著,她又再次從花架上抽出兩朵淡綠色的大麗花,最後照例是幾支點綴用的蕾絲花和滿天星。

將包紮好的花束遞給柏妮絲,店主笑著稱讚到:“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清澈的綠眼睛。希望這些花能襯得上您,美麗的小姐。”

第一次被陌生人如此真心地誇讚,柏妮絲接過花,有些拘謹地點點頭:“謝謝你,花很漂亮。”

說完,她又連忙補充:“你也是。”

離開花店後,他們沿著腳下的石板小路一直往前,沿途路過許多精巧明亮的店鋪。柏妮絲總是有種忍不住的好奇,也許是被那些亮閃閃的新奇裝飾吸引,也許是因為空氣裏那種甜膩美好的食物氣味。

而在她開口之前,蒂亞戈似乎總能先一步察覺到她的想法,主動提出要不要進去看看。

從離花店不遠的一家老式唱片店開始,柏妮絲驚訝於那些只要放好唱針就會自動旋轉著流淌出悅耳音樂的奇特機器,像個好奇的小孩一樣趴在桌面盯著那張慢慢轉動的唱片,感覺新奇不已。

直到離開店鋪以後,那首由溫柔女聲與輕緩吉他旋律所混合成的歌曲還縈繞在她耳邊,被頭頂籠罩而下的盛大陽光烘烤得炙.熱又甜膩,怦然在每一次她與蒂亞戈視線接觸的瞬間。

朦朧的,柏妮絲感覺自己似乎能懂了那句歌詞裏吟唱的細膩情感——“為了愛你,我等待已久”。

垂下目光,她看到自己手裏的矢車菊,耀眼的藍色被風吹晃如海浪般搖曳在她手中,那麽幹凈而鮮明。

和她身旁本該遙不可及的金發人魚一起,都被她握在手心裏。

這種感覺很奇妙,甚至是有點飄飄然。

回想起從小到大,柏妮絲曾經看到過那麽多生靈以難以想象的沈重代價來於烏蘇拉做交易,只為了能保留住這種變化無常的脆弱情感。

簡直就像要呵護一個肥皂泡直至永生那麽瘋狂。

但是如今看來,她倒是能理解他們了。

“那邊有飲品店,要喝點什麽嗎?”他問。

柏妮絲眨眨眼,迅速回神,轉頭看了看那家門口擺著兩排搞怪吉祥物的店鋪:“想吃海鹽冰淇淋。”

大概這種又甜又鹹的口感在有些人類看來是很奇怪的,但面對店員的善意提醒,柏妮絲依舊堅持:“要海鹽冰淇淋。”

最終,一碗灑滿幹果與堅果碎的海鹽冰淇淋被遞到了她的手上。

柏妮絲拿起勺子舀一口嘗了嘗,味道有點像她之前一時興起用海水泡出來的水果茶的味道。

“味道還行嗎?”蒂亞戈低眉看著她被冰淇淋塞得圓圓的臉頰,主動替她將花束拿在手裏,溫聲問。

她點點頭,剛想將冰淇淋遞過去讓對方嘗嘗看,然後意識到他現在不方便自己動手,於是又想拿起勺子,卻緊接著想起這是自己吃過的,一時有點尷尬:“你等我一下,我再去拿個勺子。”

“不用。”他搖頭,“你手裏那個就好。”

柏妮絲猶豫一下,看著勺子上殘餘的冰淇淋與堅果碎,突然覺得舔掉也不是,不舔也不是,怎麽做都很不對勁的樣子。

胡亂在一旁還沒被動過的冰淇淋上蹭了蹭,她舀起一勺遞過去餵給他:“怎麽樣?”

蒂亞戈點點頭,剛想開口說點什麽卻不小心被堅果碎嗆到,於是下意識地側開臉去,用手握拳遮擋著咳嗽幾聲。

一粒小小的莓果碎屑沾在他的唇角邊,被過於白凈的皮膚底色對比得格外顯眼。柏妮絲試著提醒對方,指了指他沾上莓果碎屑的地方,在對上他略帶疑惑的視線時,最終還是主動伸手替他拿了下來。

她的指尖還帶著海鹽冰淇淋特有的清新與甜味,就這麽擦過蒂亞戈的唇角時,短暫的體溫交換讓兩個人都有點楞。

大概也正是因為這瞬間的思維停滯,柏妮絲才會鬼使神差地將剛才抹過對方唇角,還帶著莓果碎屑的指尖放進嘴裏,細微的酸甜立刻融化開,也提醒了她,自己都腦子一抽地當著對方的面幹了些什麽。

心虛地避開他望著自己的視線,柏妮絲連忙指著一輛紮正從街道對面行駛過來,紮滿許多等待放飛的彩色氣球的小車:“誒,你看那個,這麽多氣球好漂……唔?”

她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被蒂亞戈伸手托住脖頸,毫無征兆地吻下來。無數氣球在小車經過他們身邊的瞬間被放飛,斑斕到夢幻的色彩立刻將周圍的一切都淹沒進去,耳邊響起的全是對於這片氣球海洋的驚嘆與歡笑聲。

有那麽一瞬間,柏妮絲以為自己是掉進了彩虹融化成的海水裏,被層疊浮湧的明媚水泡包圍著,眼前唯一清晰的卻只有正低頭溫柔親吻著她的金發人魚。

當最後幾只氣球也順著風浮向半空後,蒂亞戈很適時地松開了對方,替她將亂掉的發絲整理好。柏妮絲抿抿唇,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圍,放心地看到大家都被剛剛的氣球海給吸引住了,沒人註意到他們。

順著路牌指示拐進一條更加寬闊繁華的大街,柏妮絲一邊打量著周圍,一邊大口吃著冰淇淋試圖讓自己臉上的熱意別那麽明顯。

經過一家似乎是新開業的手工藝品店時,手捧宣傳單的店員立刻眼前一亮地主動走上前,極力邀請他們進店體驗一下他們最近正在免費開放的手工制作課:“裏面有很多各式各樣的珠寶,你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動手制作或者刻字,不管是自己佩戴還是送給別人都是很好的選擇哦。”

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柏妮絲遲疑了一下,本能摸了摸自己戴在脖頸上的那枚冰藍魚鱗。

印象中,她好像確實沒有送過蒂亞戈什麽有意義的東西。當然這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其實是他實在什麽都不缺,而她恰好悲催地相反。

註意到柏妮絲臉上那種似乎是在猶豫不決的神情後,蒂亞戈輕輕開口:“想去的話我們就去看看,你不需要考慮太多,柏妮絲。”

看了看手裏的冰淇淋和花束,又看了看一旁櫥窗內掛滿的各種亮晶晶,柏妮絲艱難地做了一下思想鬥爭,最終還是屈服於內心的欲.望,點了頭。

好像,自從被默認了和對方的關系以後,她的自控力真是越來越糟糕了。

店鋪內的裝潢看起來十分溫馨,整個以茶棕色和奶酪黃這兩種溫暖低調的顏色為主。隨處可見擺放著的是許多用手工制成的東西,捕夢網或者極具異域風情的羽毛頭飾。

當柏妮絲他們走進去時,那張長桌邊緣已經坐著好幾個人類了。為了避免在做出成品以前,被對方提前看到自己所做的東西是什麽樣子,柏妮絲並沒有和蒂亞戈坐在一起,而是選擇了另一桌的位置,和他之間剛好隔著一盆茂盛的綠植。

不得不說,在見識過那滿滿一房間的奇珍異寶後,再看面前的這些水晶或者貝珠實在覺得有些粗糙。

柏妮絲從盒子裏的月光石中挑出了一些相對比較好的,正思考著該選什麽顏色的水晶做隔珠時,忽然側頭瞥見幾個原本正結伴在店鋪另一邊挑選首飾的年輕女孩們,似乎正不約而同地看向著同一個方向,低聲相互打趣著:

“……對,白色西裝金色頭發的那個。別告訴我你能把這樣一張臉跟周圍其他人搞混,根本沒有人會相信的,安娜。”

被叫做安娜的女孩有些漲紅了臉,但還是盡可能地解釋到:“我只覺得,他看起來不是那麽好搞定的類型。”

這個觀點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認同,於是她們嘻嘻哈哈地將她們之中最為漂亮高挑的同伴推了出去:“交給你了娜塔莎。”

“好吧好吧,誰叫他確實非常對我的胃口。”娜塔莎一邊說著,一邊眨眨眼笑著補充到,“但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到手了就是我的,我可沒有分享的習慣。”

說完,她將身上的防曬外套脫下來遞給同伴,徑直走到蒂亞戈身邊的空位處坐下,隨意伸手理了理她的滿頭深紅長卷發,手指和發梢不經意間觸碰到身旁人的臂彎。

對上他微微側目的視線,娜塔莎也並不扭捏,反而愉快地笑起來:“抱歉。”停頓一下後,她邊拿起幾顆草莓晶用細繩並不專心地穿著,邊用一種自然而然的語氣繼續問道,“我們見過嗎?我感覺你的眼睛看起來有點熟悉。”

“我是第一次來這裏。”蒂亞戈禮貌地回答,語調多少帶著點冷淡的客氣。

“這倒是有點兒怪了,我分明覺得我應該是在哪兒見過你的,至少這雙眼睛不會讓人認錯。”

“我想你說的應該是眼睛的顏色吧。人類虹膜的藍色只是一種結構色,是對短波光的散射所形成的,就像天空看起來也是藍色的一樣。”

他說,“這很常見。”

短暫的驚訝後,娜塔莎半開玩笑地看著對方:“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科研學者。”

“這是常識。”

“謝謝你的指導。那麽,我也得告訴你一個常識才行。”

“請說。”

“當一個女孩稱讚了你以後,你也應該以同樣真誠的態度誇讚對方。”說著,娜塔莎拿過點心盒裏的一支棒棒糖,剝開糖紙咬在嘴裏。

“抱歉,我不太了解這裏的風俗。”蒂亞戈依舊保持著該有的禮貌,只委婉繞過了這個話題,漂亮沈靜的臉孔上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緒波動,語氣始終斯文而帶著距離感。

“沒關系。”娜塔莎重新笑起來,將帶著濕亮光澤的棒棒糖拿在手裏,有意無意地晃了晃,從神態到動作都是恰到好處的風情活潑,“只要你一會兒和我去喝一杯,我想我們就算認識了,你覺得呢?”

說完,像是怕對方會拒絕,她又再次補充到:“算我請你吧。你第一次來這裏的話,應該還不知道附近哪位調酒師的手藝最好,你會喜歡的。”

“原諒我對酒精一類的東西並不感興趣,謝謝你的邀請。”

睜大眼睛仔細打量過對方好一會兒後,娜塔莎忽然笑出聲來:“你該不是在擔心我會對你做出點什麽吧?”

這話問得就很微妙,說是或不是都會難以避免地被對方引導著話題走。

柏妮絲看著那個熟悉的潔白身影,以及他身邊正認真等待著回答的女孩,一種陌生的煩躁感正越來越清晰地叨擾在她腦海裏。

早知道就不來了。

她收回視線,盯著手裏已經做好一半的月光石胸針,強迫自己不再去註意那邊傳來的任何交談內容或笑聲。

也不是第一次意識到,不管是以對方的外在還是實際條件,肯定走到哪裏都會很受歡迎,可是她卻意外地感到相當不愉快。

這種情緒悶悶的,像是夏天裏總也徘徊不去卻又降不下雨的烏雲,嚴嚴實實地壓在柏妮絲的心頭。

“看起來我們這兒有位很受歡迎的先生和格外熱情的小姐。”坐在柏妮絲身邊的女孩偷偷評價著。

“熱情過頭就是煩人的聒噪,如果真這麽想說話,為什麽不去找外面同樣熱情的蟬呢?”柏妮絲冷冷地回答。

話音剛落,店鋪內的空氣似乎整個凝固了一下,然後緊接著隱隱有發笑的聲音。

看起來自己剛才的音量好像太大了點,也難怪在一瞬的尷尬後,娜塔莎會對自己怒目而視。

柏妮絲面無表情地回望過去,接著繼續制作手上的胸針。

沒過一會兒,她忽然感到肩上微微一沈。蒂亞戈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邊,正伸手搭著她的肩膀,微笑著朝她旁邊的女孩開口到:“抱歉打擾,但能否允許我與你換個座位?我想和我的戀人坐在一起。”

對方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有點蒙,但還是很快站起身:“原來你們是……啊,我是說,當然。”

於是,店鋪再次陷入一種怪異的寂靜中。

一瞬間,柏妮絲感覺似乎所有人都在註視著他們。甚至直到制作結束,他們一起離開了店鋪,仍然還有幾個好奇心重的年輕人在透過櫥窗打量他們。

彼此沈默著走過兩個拐角後,柏妮絲望著前方高矮不定的姜黃房屋,努力用一種輕快的語氣提到:“她……我是說那個似乎很喜歡你的人類女孩,剛才看起來好像很生氣。”

“是嗎?”

“你沒看到嗎?”

“別人的感受如何,我並不在意。”蒂亞戈平靜地回答,“你才是最重要的。”

真是要命。

她終於也變成了一個,會為了一些自己都能說出無數種花樣來的好聽話而忍不住高興的水母。

得趕緊打住這個話題。

柏妮絲抿了抿嘴唇,站停在一片圍墻下的花葉陰影中,將口袋裏的小禮盒取出來,遞給對方:“送你的。”

蒂亞戈接過來,打開,很快註意到在胸針的托底上有一行小字,是用浮游生物語言寫的“生生不息”——他的名字。

“幫我戴上吧?”他將胸針遞給柏妮絲,笑容格外溫柔燦爛,好像得到的是一件獨一無二的罕見珍寶。

柏妮絲並不清楚胸針的佩戴禮節,只憑著感覺找了一個看起來很順眼的地方別好。剛想擡頭時,蒂亞戈卻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別動。”

說著,他將一枚帶著閃亮碎鉆的魚尾形發卡遞到對方手裏:“喜歡嗎?”

“喜歡。”她說著,忽然發現了一個很特別的巧合。

在發卡的托底上,也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用人魚古代語寫的,“春天來的孩子”。

他們都寫上了對方的名字,用自己最原本的語言。

柏妮絲莫名想起了一個詞,默契。

感受著發卡被固定在自己的耳廓上方,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堅硬,隱約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溫度。

“走吧?”

“好。”

在重新踏進那片遍地滾燙的光明中以前,柏妮絲忽然很希望這個夏天永遠也不要結束。

……

直到特洛伊和芙洛拉終於將薩布麗娜夢中出現的那個地方的位置信息帶回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快半個月。

收到消息後,加百列立刻匯報給了蒂亞戈,詢問是否需要立刻實施抓捕。因為根據特洛伊他們的觀察,這個隱藏在偏僻海島上的山洞並沒有其他的陸地出口。而懷亞特在三天前就已經回到了這裏,並且再也沒有出來過。

“雖然陸地上看起來沒有,但這畢竟是海島,難保海面下會不會有其他出入口。”蒂亞戈分析著,很快做出了決定,“為了保險起見,我會讓潮靈去協助你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請這次務必將他活著帶回來。”

“明白。”

通訊中斷後,柏妮絲看到蒂亞戈像是有些疲憊地嘆口氣,伸手按在額角處輕輕揉壓著。更多濃白煙霧凝聚如流水般,從桌角的海煙壺中晝夜不休地流淌出來。

他看起來真的很累,尤其是在這半個月內連續應付了兩次較為劇烈的緯度空洞事件後,柏妮絲就發現蒂亞戈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了。

甚至前兩天,他在看書的時候都能不知不覺地睡著,要叫好一會兒才會醒。

即使知道這是由於不斷將自身神力分割回本體所帶來的無可避免的影響,可他這個狀態還是讓柏妮絲很擔心。

想到這裏,柏妮絲放下了手裏的筆,主動開口:“要不,我跟警衛處一起去吧?”

蒂亞戈略帶詫異地看向她,聽到她繼續說到:“雖說警衛處控制天空和陸地,潮靈控制海洋,理論上沒有什麽問題。但他們的信息始終是無法及時同步的,可能會出現短時間內雙方都不知道彼此發生了什麽的情況。所以如果我也去的話,應該能幫上不少忙。”

她說的有道理,於是蒂亞戈在短暫地考慮後,最終同意了她的話:“那你要小心點,如果出了什麽事就立刻告訴我。”

由於要時刻監測著活動頻率越來越高的緯度空洞,他和柏妮絲必須留下來一個。

“放心吧。”柏妮絲點點頭,很快離開了觀測中心。

跟著天使們在空中的指引,柏妮絲和潮靈從生態圈邊緣出發,到達目的地附近的時候已經是暮光濃燦的黃昏時分,整個大海都被這種深金色的光線映照成了閃閃發亮的深紫色。

遙遠的地方,柏妮絲已經能看到那座海島的清晰輪廓了——峭立而細長的,如鯨魚背鰭般屹立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側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潔白色彩,像是被人同石灰仔細刷過那樣。

踩著岸邊並不穩固的碎石灘塗來到海島腳下,柏妮絲並沒有太意外地發現這裏有許多本該出現在陸地上的動物甚至是人類的屍骨,衣物,還有一些應該是他們的隨身物品。

全都被海水浸泡得發白,又沾滿汙穢的泥沙,接近腐化。

和加百列他們在洞穴入口的視野盲區處匯合後,柏妮絲聽著他再次將行動計劃重申一遍,然後對自己說:“一會兒請您和我一起從正面直接進去,外面的封鎖就交給他們,還有潮靈。”

“好的。”她點點頭,同時再次環視一圈周圍的環境,看著不遠處的夕陽正逐漸沈沒進烏雲與海平面的背後,一個從出發時就存在的疑問仍然困擾著她。

為什麽懷亞特會選在這樣一個遠離陸地又被海洋包圍的地方?

他也不是海族生靈啊,選在這裏對他有什麽好處?

對此,加百列的解釋很直接:“因為不得不承認的是,我們對於海洋的監察和影響能力很微弱。所以躲在這裏雖然對他沒好處,可對我們同樣也沒有。”

說話間,他們已經通過洞穴入口,沿著昏暗又潮濕的山洞一路往裏。海洋的味道逐漸被隔絕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柏妮絲還算熟悉的魔藥以及什麽東西正在腐爛的濃烈氣味。

整個山洞的內部空間比柏妮絲想象的要大許多,而且各種分叉道交路交織得錯綜覆雜,連接著許多蜂巢一樣的石室,像個完全繞不到頭的迷宮似的。

經過一段時間的尋找,他們在其中幾個較為隱蔽的石室裏找到了許多被完整保存著的人類大腦。它們被浸泡在散發著濃郁魔藥氣味的器皿內,每一個都被一只渾身血紅的蟲子所寄生著。

感覺到闖入者的出現,蟲子們立刻抖動起來,幹枯的嘴巴裏發出的聲音完全是屬於人類的,而且每一只都各不相同。

它們齊刷刷地朝柏妮絲和加百列尖叫著,刺耳的聲音回蕩在洞穴裏,幾乎讓人立刻就感受到了難以忍受的劇烈頭痛,緊接著眼前的事物也開始逐漸模糊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怪誕又恐怖的幻覺。

在那個長著一張和烏蘇拉幾乎完全相同的臉孔的怪物即將從陰影裏爬出來,張開嘴撲向柏妮絲的前一刻,一陣清脆的器皿破裂聲驚醒了她。

不等加百列抽空提醒她什麽,柏妮絲已經喚出骨刃,精準無比地擲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只蟲子。

帶著微光的黏稠液體瞬間傾灑出來,失去養分供給的灰白大腦立刻開始萎縮,融化。而那只原本寄生在大腦表面的蟲子則拼命掙紮著,最終也慢慢死去了。

隨著翠綠魔焰與金色聖光的不斷燃燒,很快這裏所有的蟲子就都被消滅了個幹凈。

柏妮絲厭惡地看著腳邊那團正在融化的大腦,皺皺鼻子:“他養這麽多噬腦蟲幹什麽?就為了無聊的時候給他合唱幾首歌嗎?”

“也許是為了作為防線。”加百列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墻壁,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魔咒的痕跡,很快將它破解開。

原本嚴絲合縫的石室墻壁立刻敞開了一條更加幽深的通道。而且比起剛進來時的悶窒感,當這扇石門打開後,空氣流通明顯好了許多。

“看起來這條通道可能連接著外面某個地方。”柏妮絲辨認了一下空氣裏的氣味,“但是不像是朝海的。”

“也許是海島的另一個地方。”

加百列說著,伸手按上傳信耳蝸對守衛在外的十幾名天使說到:“找到了一條可能是與外界聯通的密道,嚴格把守海島上的所有角落。”

說完,他率先走進通道內,沒有再去管周圍時不時出現的其他岔路,只專心順著清新空氣來源最明確的地方不斷靠近。

起先出現的是一陣細碎的,像是被水波折射而出,還在不斷浮動的朦朧微光。

漸漸地,這種光芒越來越明亮,等他們終於停下來時,一個和薩布麗娜所描述的完全一致的巨大水池便完整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幽深到一眼望不到底的池水中,浸泡著許多蒼白僵硬的人類軀體,看不出是死是活。

但考慮到他們顯然不是剛剛才被丟下水,以及人類無法在水下存活的常識,柏妮絲對於他們還能活著的積極猜測不抱任何幻想。

“要我下去看看這水是從哪裏來的嗎?”柏妮絲打量著那些一動不動的屍體,思考著,“按道理說,這應該最有可能是海水,畢竟要把這麽多淡水弄到這裏實在不容易。可是我聞不出海水的味道,也不知道下面還有多少這樣的……”

加百列想了想,搖頭拒絕了她的提議:“在沒有搞清楚危險與否前,我不能讓您下去。”

說完,他又繼續用那種公事公辦的嚴肅語氣補充:“否則您一旦遇到什麽意外,冕下會殺了我。”

他的語氣實在太淡薄,以至於柏妮絲一時半會兒都沒怎麽反應過來到底是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還是他在開玩笑。

考慮到加百列一貫的性格,後者的幾率實在不大。

“你在說什麽呀?”柏妮絲古怪地看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出半點因為口誤而產生的情緒波瀾,然而沒能成功。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加百列語氣毫無起伏地回答著,完全沒覺得自己剛剛說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沒等柏妮絲再追問下去,他走到水池邊,將一枚自己的羽翼上的雪白羽毛丟了進去,看著它帶著一道流星般璀璨的光尾不斷下沈,最後似乎接觸到了一道力量強橫的屏障,瞬間失去了蹤影。

“水底有魔力結界。”加百列微微嘖一聲,光憑剛才的試探,還不足以完全弄清楚水面下的情況。

“那我試試看吧,就……”

“不行,您不能下去。”

“……那個,我是說用別的辦法試試看。”

柏妮絲被他過於強硬的態度嚇了一跳,連忙解釋:“比如這樣的。”

說完,大團翠綠光焰從她手中躥騰起來,分化成一只只綠瑩瑩的熒光水母出現在水中,嘰嘰咕咕一陣後歡快地朝水底游去。

透過它們的視野,柏妮絲能基本看到水下的模樣,也很快找到了那道封印在底部的魔力屏障。

“這是個截流用的魔咒。”柏妮絲茫然地眨眨眼,淺綠的眼珠轉動幾下,像是在觀察著什麽別人無法看到的奇異場景,“一般來講,是用來在海底創建出一個獨立空間用的,比如……”

比如,海巫巢穴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依靠著強大的截流魔咒,它成為了唯一一個不受人魚族管轄的邊緣之地。

“怎麽了?”見她忽然沈默下來,加百列問。

安靜半晌後,柏妮絲收回了魔力,表情不太好地老實回答到:“這個魔咒只有少數的高階海族惡魔才能掌握。我算其中一個。”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加百列也跟著一楞,進而陷入了沈思中。

“得把這個屏障破開。”柏妮絲有些煩躁地說著,“否則潮靈感知不到這片水域的變化,如果到時候懷亞特躲在任意這裏一個人的身上,這裏就像是個無法被察覺到的死角。”

“不下去的情況下,能做到嗎?”加百列問。

“你怎麽一直這麽在意我下不下去這個事?”柏妮絲眼角抽搐地看著對方,“我剛剛探查過了,這下面除了看著有些惡心,其實沒什麽危險。”

“我覺得,您還是待在我能及時幫助到您的地方比較好。”加百列也同樣堅持,“這是對我們雙方來說的。”

柏妮絲:“……”

這天使怎麽這樣子?

“好吧,不下去就打破屏障也不是不可以。”她郁悶地抓抓頭發,努力想了想,“也許我能試試看。”

加百列點點頭,退讓到一旁。

幽綠光絲牽引著骨刃沈入水中,亮起一道淡淡的綠色光輝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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