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Part fifty six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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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聽到海洋生態圈保護罩被打破的消息傳來時,?加百列的心中就隱約生出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而當他來到海邊,看到面前一片混亂的景象時,那種不好的預感便再次加深了。

失去了保護罩以後,?大量未經凈化的海水湧入生態圈裏,無數汙染物與看不見的毒素也隨之而來。清晰的不適感漸漸加重,?發展到最後,?甚至有種無法呼吸的趨勢。

迫於求生的海族們紛紛浮出水面試圖緩口氣,可沒過多久,?頭頂的滾燙陽光便將他們皮膚上的水分全都蒸發幹。龜裂的白痕爬滿他們一旦離水就會變得脆弱無比的身軀,?難以忍受的燒灼感折磨著他們。

驚慌失措間,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是保護罩被打破了”。緊接而來的是無數淒厲的哭喊呼救與祈禱聲,?許多魔力低弱的海族甚至已經出現了休克狀態,?瞳孔潰散著,嘴角邊掛滿本能吐出的大團白沫,身體時不時地抽搐著,連最細微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警衛處趕到的時候,?海邊已經擠滿了無數正在狼狽掙紮的海洋生靈。他們毫無遮掩地曝露在夏日炎炎中,?周圍的水域都被逐漸汙染,只能被困在淺水區進退兩難。

加百列很快下令:“把陽光暫時遮住,先治療情況嚴重的那些。”

“明白。”

由於無法潛入海底修補那層破損的保護罩,?他們對於目前海面之下的具體情況也只能通過詢問那些尚且保留著清醒神智的海族才能得知。

波濤洶湧的深藍大海邊,無數蒼白的浪花不知疲倦地沖刷上來,?化作一堆死去的雪,?轉瞬消失在無數礁石的縫隙間,?周而覆始。

加百列轉頭看向一旁的海族,眉尖顰蹙著問:“這個生態圈是當初由冕下一手創造出來的,幾十年來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不可能是自己突然出現破裂的。你們有誰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嗎?”

一陣含糊難辨的討論後,其中一個海族用不太確定的語氣回答到:“我當時在旁邊捕獵,好像看到了……一個誰的影子什麽的。”

“能認出來是誰嗎?”他問。

對方瑟縮一下,搖搖頭:“太遠了,我沒法確定。但是在保護罩破裂之前,我們好多同伴都看到了有一團綠色的火焰從那邊亮起來,然後……然後就是你們看到的這樣了。”

“綠色的火焰?”加百列重覆著,很快回想起幾天前發生在關押室裏與柏妮絲有關的那件事。

沒等他繼續詢問下去,旁邊正在用治愈術為一只已經意識全無的白蝶貝精靈治療的特洛伊忽然誒一聲,試著用手指戳了戳那截卡在對方殼裏的奇怪東西,詫異地問:“這是什麽?”

加百列垂下視線掃一眼,立刻被那些怪異又特殊的深青色紋路所吸引住,於是連忙將那柄尖銳細長的武器抽出來仔細辨認。

很快,他意識到了這樣東西的來歷,旋即臉色微變,眉間皺痕更深。

他轉頭,正打算朝一旁待命的幾個天使交代些什麽,幾個年長的海族卻在看清他手裏的東西後立刻驚叫起來,臉上滿是恐懼與憤怒,連擡手的動作都帶著清晰顫抖:“這是海巫的螺刺!”

他們剛說完,周圍的海族立刻炸開鍋似地吵鬧起來,尖聲叫喊著咒罵著,要警衛處立刻將柏妮絲關押起來:“肯定是她幹的!她想把我們都害死!除了這個惡魔,不會再有誰能幹出這種事了!”

“沒錯!肯定是她把保護罩打破的!現在證據也在,一定得把她關進監獄去!不許放她出來!”

“不是說在保護罩破裂之前,看到有奇怪的人影出現在附近嗎?除了她,我們之中根本沒有誰有這個力量去打破保護罩,一定是她!”

突然爆發出的激烈仇視情緒,讓特洛伊有點被驚嚇到,任憑周圍的天使怎麽安撫都沒有用。他們對於海巫這種惡魔的恨意簡直濃烈到令人心驚,而且極為統一。即使最溫柔的海族在提到這個惡魔時,都會表現出難以自控的憤怒。

特洛伊努力從那陣可怕的嘈雜與詛咒聲中抽身離開,退避到加百列身邊,睜大眼睛看著那群情激憤到恨不得立刻將柏妮絲拖出來處以死刑的眾多海族,又看了看加百列手上被稱為是螺刺的鋒利武器,一時間有些為難:“長官,現在怎麽辦?”

“冕下應該就快回來了,你去把柏妮絲請過來吧。”說著,加百列想了想,又接著補充到,“不過既然她不在海裏,你就先去密林酒吧找找看,可能會在那兒。”

“明白。”

看著特洛伊離開的背影,卡米拉表情很不好地開口到:“明知道保護罩被打破後,她自己會被懷疑的可能性最高,卻還這麽隨便地將自己的武器落在現場。是真的這麽自信即使被發現也不會被懲罰嗎?”

“所以,我不認為這件事真的和她有關系。這麽漏洞百出又愚蠢的做法,最大的作用也就是煽動其他海族對她的仇恨了。”加百列淡淡瞥她一眼,語氣冰涼且帶著提醒,“往後說話前,最好考慮清楚情況,註意分寸。”

他說的這個情況,倒不是說對於整個事件的分析,而是周圍的情況。

比如,在蒂亞戈面前就絕對不能這麽說。

卡米拉楞下,自然也聯想到了前一陣連警衛處都個天使都在討論的,關於為什麽柏妮絲明明是個犯下過弒神罪的重犯,可是海神冕下卻對她非常愛護的原因。

她試圖辯解:“可是長官,她畢竟是惡魔。而且是目前我們所知道的,唯一有能力打破保護罩的海族惡魔。再加上之前關押室裏,格蘭德爾……”

“那件事,冕下說過直接低調處理,不用外宣。以後也不要再隨便提了。”加百列面無表情地打斷她,放沈的語氣透冷如冬日冰層下的河流,金色眼睛裏一片冰涼冷硬的燦爛。

這樣的神態,卡米拉很清楚,她最好不要再繼續說什麽了。可是盤踞在她心中的困惑與厭惡並沒有就此消退,她不能理解,為什麽他們現在竟然要開始維護一個臭名昭著的惡魔,更不理解蒂亞戈對這個海巫的態度究竟意味著什麽。

不多時,特洛伊就將柏妮絲帶了過來。她看起來完全不知道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盡管眉尖皺著,可那雙淺綠眼睛裏的疑惑與茫然卻是清澈見底的。

一見到公認的罪魁禍首已經出現,所有這場災難裏的受害者全都跳起來指著她不斷怒罵詛咒,吼叫著要她付出代價,甚至還有高聲要求將柏妮絲直接處死以洩憤的。

如果言辭能傷人的話,特洛伊簡直毫不懷疑他們能把柏妮絲殺死千萬遍。那些極盡刻薄惡毒的字眼,盡管不是沖他來的,可落在他的聽覺裏也依舊讓他覺得非常的不舒服。

看著柏妮絲似乎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剛到現場就被一大群海族給聯合起來罵得完全說不出話的樣子,加百列抿下嘴唇,正想開口制止,卻瞥見柏妮絲很快眨眨眼,將那種過於柔軟的無措神色徹底從眼底抹去,繼而熟練換上一副標準的反派臉,冷嘲熱諷著回擊到:“既然大家這麽團結一心,那現在誰願意站出來殺了我呢?順便提醒一下,不管是誰,我都會還手的。”

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地快進到這個話題,剛剛還憤怒不已的海族突然全都安靜了下來,驚愕與還未褪去的怒火全都尷尬地卡在臉上。

半晌後,最快回過神來的是一只年邁的海獅,庫克。他瞪著眼睛盯住柏妮絲,氣得連胡須都在顫抖,沙啞的嗓音因為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尖利:“你這個差點害死我們所有同伴的罪魁禍首,居然還敢這麽囂張……”

“事先聲明清楚我會還手就叫囂張了嗎?”柏妮絲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那要是一會兒我真的還手了,你們豈不是就找不到更嚴重的詞來形容我了?”

庫克被她的話氣得直哆嗦,連著兩口氣喘不上來好像快要暈過去了,臉色漲紅著朝加百列嘶鳴著尖叫到:“天使長!你們都聽到了吧,這個惡魔不僅打破了保護罩,還當著你們的面朝我們動手報覆!”

他的話讓很多其他海族也開始附和起來,聲聲叫喊著一定要讓警衛處立刻將這個危險分子拘禁定罪。

柏妮絲嗤一聲,翻個白眼反駁到:“我是說我要還手,可那又怎麽樣?我到現在還什麽都沒做呢。如果這種嘴上說說的東西也能叫‘動手’報覆的話,那你們剛才還當著天使長他們的面說一定要我死才能平息你們的憤怒,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認為你們已經對我動手過了,所以我也可以直接報覆回來?”

聽到她這麽說以後,一些膽小的海族立刻報團著退避三舍,生怕她突然發瘋或者大開殺戒,圓溜溜的濕漉眼睛裏滿是壓抑不住的驚恐。

看到這裏,卡米拉實在覺得忍無可忍,冷聲呵斥到:“0331,海底的生態圈被惡意打破了,他們都是無辜受害才會氣急,這也情有可原。恰好我們剛才也找到了和你有關的直接證據,你現在這個態度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生態圈被打破這個消息確實讓柏妮絲挺驚訝的,但是她更關註的是後半句話:“請問是什麽直接證據?”

“這樣東西,你應該很熟悉吧?”卡米拉說著,伸手指向加百列手中的螺刺,“這是屬於海巫的武器,而且是在一個受害者身上發現的,就在保護罩被打破以後。”

柏妮絲疑惑地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在觸及到那把螺刺時,極為明顯地震顫一下,連臉色都變得有些蒼白,似乎是難以置信居然會在這裏看到它。

那把早就已經被她丟棄在深海之下不知什麽陰暗角落裏的,曾經總是被烏蘇拉捏轉在手中的螺刺。

比起握住它的感受,柏妮絲更熟悉被它劃破肌膚,抵住脆弱咽喉時所帶來的如同鉆心剜骨般的劇痛。

那是海巫的象征,也是她最深的恐懼之一。

思緒空白一秒後,柏妮絲很快回想起關押室裏,那個和自己有著同樣容貌甚至同樣魚鱗項鏈的冒充者。

那時蒂亞戈的推測是,她曾經遺落在勘察加的那枚鱗片被對方處心積慮地找到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而現在,那把幾十年前被她剛得到就拋棄的螺刺,也這樣近乎詭異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刻意到惡毒。

“你有什麽想解釋的嗎?”柏妮絲臉上那種明顯受驚般的表情給了卡米拉足夠的確信,讓她連質問的語氣都越發不客氣了起來。但是聽上去她並不希望聽到柏妮絲的任何解釋,她心裏已經有了判斷。

勉強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後,柏妮絲先是掃了對方一眼,聳聳肩,也同樣不怎麽和善地回答到:“解釋就是,不管是誰將它扔到海裏去的,這個做法都很蠢。”

考慮到卡米拉屬於天使陣營,貿然得罪他們會很麻煩。柏妮絲想了想,最終還是將後半句未說完的“至於因為這個拙劣把戲就直接懷疑到我頭上的那些人就更蠢了”給咽了回去。

但是即使如此,她的話語也足夠讓卡米拉感覺到了冒犯:“你這是什麽態度?難道你敢說這不是你的東西嗎?”

“我敢啊。它本來就不是我的。”柏妮絲毫無負擔地否認。

她確實從未將螺刺視為自己的所有物,因此這不算說謊。

“你……”

大概是沒想到對方居然能這麽光明正大地睜眼說瞎話,卡米拉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只對她怒目而視,清晰的厭惡感平鋪直述在臉上。

加百列安靜地站在一旁,著重打量著柏妮絲臉上神情。他發現,比起那些柔軟的善意與愛護,柏妮絲顯然更熟悉該如何去面對並且反擊別人對她的惡意。

在經過了一通毫不講理的厚臉皮操作下,現場終於基本安靜了下來。同時在場的生靈也總算或多或少地意識到,主動挑起話題是無法戰勝這位沒有道德心的海巫的,她能把人活活氣死。

見沒有人再打算繼續說話後,柏妮絲便主動開口到:“打破保護罩這種事,雖然客觀來看我確實能做到,但是完全沒必要不是嗎?我為什麽要選這麽容易讓別人聯想到我的方式,並且還把最關鍵性的證據留給你們,好像生怕你們不知道是我幹的一樣?”

她說得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仍然有海族提出了尖銳質疑:“那你要怎麽解釋那把螺刺出現在這裏的事實呢?”

“我為什麽要解釋?”柏妮絲一臉無辜地反問,“那又不是我的東西,我當然不知道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可這是海巫的所有物!”一只寄居蟹跳起來朝她高聲叫喊,“不管你承不承認,你都應該對此負責!你傷害了那麽多無辜的生靈,應該付出代價來懺悔!”

柏妮絲垂眸掃他一眼,面不改色:“這麽高尚話,最好還是換個人來跟我討論吧。或者要是你想先跟大家說說看,你要怎麽對被你奪去生命又搶走外殼的那些無辜海螺懺悔的話,我也會很樂意聽著。”

“我……”被猛地戳到痛處的寄居蟹氣急敗壞地試圖辯解,“那是生物的天性,你沒有權利指責我!”

“所以你認為生物天性不該被評價。”柏妮絲點點頭,繼而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讚同表情,“我也這麽覺得。只是我沒想到在你眼裏我竟然這麽善良。”

“什……什麽?”寄居蟹被她這種前言不搭後語的論調給弄蒙了。

“既然你認為生物天性不應該被評價,那我只能認為在你眼裏我其實特別善良。否則你有什麽立場來指責一個惡魔?你不是應該最懂這個了嗎?”柏妮絲說。

這套邏輯太流氓了。特洛伊默默想著,但是同時又克制不住地覺得有點略微的爽。

接連被懟得啞口無言的寄居蟹漲紅著臉,和其他已經放棄和柏妮絲直接對峙的海族們一起,朝加百列呼喊著:“這個惡魔就是在強詞奪理!她自己都承認她天性就壞透了,這件事不可能和她毫無關系,螺刺就是最好的證據,必須把她關起來!否則她肯定還會朝我們實施更可怕的報覆的!”

沒等加百列表態,一旁對柏妮絲這種標準的反派式發言早已無法忍受的卡米拉也主動附和著,語氣因為強壓怒火而顯得十分冷硬:“長官,根據假釋條例,如果0331在假釋期間有任何再犯或毫無悔過之心的跡象,都應該被立即收押回隕罪園,並且按照原罪處置。”

“我說我沒做過。”柏妮絲的態度和她差不多的強勢,甚至是針鋒相對,一雙淺綠的眼眸中盈著種驚人的冷亮,猶如一塊尚未被打磨過的翡翠石,棱角分明的銳利,“當初我被關進隕罪園時,你們有從我手上搜查到螺刺嗎?我想在我被關押以後,人魚族也應該將整個海巫巢穴都銷毀了,有誰曾經找到過它嗎?

就算你們認為是被我藏起來了,那我也應該將它藏在原世界不是嗎?只有通過緯度空洞才能來往於兩個世界之間,而這些入口又全都被警衛處監管著,請問我要怎麽繞過你們所有人的監視,回到原世界找到這個東西,然後又故意丟在海裏等著你們去發現?”

“你這麽說倒是提醒我了。”

卡米拉冷冷睨視著對方:“那幾個處於海洋範圍內的緯度空洞不就是你在監管嗎?我想,你就是從它們當中的某一個回到原世界。然後將這把螺刺找出來的吧。”

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似的,一眾海族立刻支持了卡米拉的猜測,吵鬧著真相就是這樣:“別再跟她廢話了,現在就把這個該死的惡魔關回監獄去!”

“沒錯!關回去!關回去!”

“殺了她!她該死!該死!”

“覺得我該死的就親自出來殺了我不是更好嗎?”柏妮絲面無表情地看著周圍的海族,完全不為這些咄咄逼人的惡意而退縮,“我就站在這裏,為什麽你們就是只會嘴上說說要我死之類的話,一個趕上前的都沒有呢?”

“你太過分了0331!”卡米拉厲聲呵斥著,“這裏不是你說了算的!”

“是嗎。”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溫和嗓音忽然響起,幾乎是同一瞬間,周圍的天使與海族便立刻整齊劃一地退讓開,紛紛跪地行禮:“海神冕下。”

卡米拉錯愕地轉頭,看到在由眾多虔誠致禮的生靈所排成的隊列盡頭,一個潔白修挺的身影正站在那裏,白金色的柔軟發梢被風吹晃在他眼前,臉上掛著標志性的淡淡笑容,眼眸裏映著天空中的沈沈灰光,蒼藍似凝固不化的海冰:“我也覺得大家這樣一直爭吵不休的不太好,畢竟事情總要有個結論。這樣吧,就選個在這兒能說了算的人出來做決定,怎麽樣?”

說著,蒂亞戈慢慢走過來,站定在短暫呆楞後立刻回神,旋即單膝跪地行禮的卡米拉面前,語氣輕柔,甚至帶著一絲希冀與鼓勵地問到:“你剛剛的表現我都看到了,很不錯。所以,就讓你說了算,好嗎?”

卡米拉擡起頭,迎上對方低頭微笑著看著她的表情,莫名有種頭皮發麻的戰栗感。她不明白這種類似生物規避危險一般的本能恐懼究竟從哪裏來,明明眼前這個少年神祇的表情看起來是那麽溫謙無害,可是……

她困惑地猶豫著,片刻後,終於意識到是哪裏不對勁了。

是那雙眼睛。

他臉上的笑弧與神情都是和善又從容的,說出來的話也是沒有任何攻擊性的。

可那雙眼睛裏,卻沒有一丁點的愉快可言,也沒有任何慍怒或者冷漠這種只有普通生靈才會有的情緒。

他看著自己,像是在看著一粒突然闖進視線裏,給周圍帶來了某種不和諧的塵埃。

無需煩惱或動怒,只需要擡擡手,將她抹去。

“你好像有點緊張。”蒂亞戈頗為關切地說著,眼神卻仍舊不變,完全籠罩在卡米拉身上,看著一顆晶瑩的汗珠從她線條優美的脖頸處逐漸滑落下去,“有什麽讓你覺得很害怕嗎?”

“不……”她垂下頭,姿態與聲調都比剛才更低,“謝謝冕下的信任,只是我……我覺得……”

加百列閉了閉眼睛,主動接過卡米拉的話說到:“只是我們一致認為,這件事應該由您來做決定才能讓大家真正信服。”

“這個惡魔差點害死了我們全部同伴,求冕下下令將她關回隕罪園去!她應該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

“對!她該被直接處決!惡魔都應當下地獄去!”

“求冕下將她關回監獄去!”

眼看著場面即將失控,柏妮絲在覺得越來越煩躁的同時,忍不住擡眼看向蒂亞戈的方向,卻發現他並不慌亂,只神情平靜地將那些滿臉憤慨的海族一一打量過去。

然後,他像是註意到了什麽,伸手將食指輕輕虛貼在嘴唇前,做了個短暫的噤聲手勢。

接著,蒂亞戈繞過那些明顯帶著不解表情的海族,來到角落裏,蹲身一個正抱著懷中奄奄一息的幼崽的雌性海豚面前,將手輕輕覆蓋在小海豚的額頭上,態度溫柔地對那位淚眼朦朧的母親安撫到:“別擔心,他不會有事的。”

零星的銀藍光輝擴散開,剛剛還臉色發紫,意識時有時無的小海豚很快恢覆了健康,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蒂亞戈笑起來,胖胖的小尾巴歡快擺動著,咿咿呀呀地撒嬌著。

“他現在太小了,既沒法化形,更不能長時間待在陸地上。”蒂亞戈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小家夥的臉蛋,“我馬上會把保護罩修好,你得盡快帶著你的孩子回到海裏,好嗎?”

“謝謝冕下,謝謝您,我……”

“沒關系。”

蒂亞戈說著,將其他即使接受過天使們治愈術的治療,但因為過於年幼或年邁而仍舊狀態極差的海族們全都仔細治療完畢後,重新起身,轉向大海喚了潮靈一聲。

龐大而透明的海浪精靈立刻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帶起無數冰冷清新的水花飛濺如一場大雨墜落下來,朝蒂亞戈恭順地伏下身體,等待他的命令。

“我得先去把保護罩修補好,你立刻去找還有沒有被困在海底的生靈,如果有就立即治好他們。”

“遵命,冕下。”

潮靈消退回海洋的瞬間,洶湧的海浪立刻源源不斷地波瀾開,迅速上漲的潮汐將附近的沙灘與礁石群全都吞沒進去。天使們紛紛展開雙翼,退避到海洋以外的地方。

柏妮絲站在齊膝深的清涼海水中,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與許多正在歡呼著拍水慶祝的海族生靈,看到蒂亞戈朝自己轉過頭,視線專註地落在她身上,笑容真實而溫暖:“別擔心,我很快回來。”

修補保護罩並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不一會兒後,當海浪再次聚旋著湧向海邊時,蒂亞戈也隨之從那些層疊翻卷的翠藍潮水中走了出來:“已經沒事了,大家想回家休息的就都先回去吧,長時間停留在岸上的確會很容易不舒服的。”

“可是冕下……”

“我知道。”蒂亞戈語調和緩地打斷對方的話,伸手示意加百列將那把螺刺拿過來,“你們想要弄清楚這件事究竟是誰做的。老實說,我也很好奇。”

他接過天使長遞到手中的螺刺,仔細辨認了一會兒,像是看到了什麽讓他覺得很有意思的東西,將它握著輕輕在掌心中敲了敲,說:“這確實是屬於海巫的螺刺,沒錯。”

聽到這句話後,一眾天使與海族立刻炸開了鍋。柏妮絲感覺整個魔都懵了一瞬間,前所未有的驚慌感充斥在她的胸腔裏,還有莫名的委屈與沈重的酸澀感一起,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連喉嚨裏都是那種要命的疼痛。

然而緊接著,一股冰冷刺骨的酷寒便陡然在空氣裏蔓延開,海浪聲被冰霜凝結的細微喀嚓聲所取代。剛才還暖熱濕潤的海風忽然變成了凜冽夾霜的刀子,吹割在皮膚上陣陣生疼。

蒂亞戈再次擡眼看向那些情緒高昂的海族與天使,臉上最後一絲面具似的虛偽溫柔也消散不見,聲音不大地淡淡問到:“我已經用盡耐心地在跟你們說話了,安靜點活著聽我把話說完就真的這麽難嗎?”

不明白為什麽他會突然這麽生氣,可即使如此,也再也沒有哪個生靈敢開口發出一點動靜。整個海邊死寂如蒼白的荒原,除了尖銳的風號聲以外,沒有任何活著的聲響。

“這把螺刺的確是真的。但在五十幾年前,我已經將它從曾經的海巫巢穴裏繳獲帶走,並且一直封存在一個只有我和奧格斯格才知道的地方。所以,柏妮絲不可能找到它,更與這次保護罩被打破的事沒有任何關系。這就是我所有的判斷。”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都聽懂我的話了嗎?”

在一陣連呼吸都顯得吵鬧的絕對寂靜後,加百列率先回應道:“回冕下的話,都記住了。”

有個開頭的天使了以後,接下來的其他生靈也跟著斷斷續續地重覆著差不多的話,臉上的表情全都透露著一種無解的茫然與覆雜。

“那還等什麽呢?”蒂亞戈淺淺掛起一個沒有人情味的微笑,“都回去好好休息吧。找出罪犯這種事,還是交給我們比較好。”

說完,他側頭看向正一臉懷疑人生的扭曲表情的卡米拉,停頓兩秒後,若無其事地叫了她和加百列的名字:“對了,有件事我得和你們倆交代一下,跟我來吧。”

“遵命。”

跟在加百列和蒂亞戈身後走出去相當長的一段距離,直到卡米拉確信,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已經完全看不到海邊以後,蒂亞戈才終於停下來,轉身看著他們,眉眼間絲毫不見剛才那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壓抑神情:“今天的事雖然暫時被平息下來了,但我們還是得盡快找到相關線索才行。等潮靈回來以後,若是她有什麽發現,我再告訴你們。

至於柏妮絲,她現在要是再住在原來的地方不太合適。如果還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恐怕對大家都不好。所以,我會安排她住到我的地方去,相信這樣也會讓大家都放心一些,你們覺得呢?”

“一切聽從冕下的指示。”

加百列說著,剛想伸手去接螺刺,卻被蒂亞戈微微示意著停住,看到他將手伸向卡米拉,語帶讚揚:“剛才你也是一心為了查明造成這次海族災難的元兇,我理解,你做得真的不錯。”

年輕的雙翼天使楞住半秒,下意識去接時,卻毫無防備地一股鉆心的冰寒神力給穿透肌骨,迫使她慘叫一聲直接跪了下來。

“請冕下寬恕。”

加百列連錯愕都來不及,只迅速同樣單膝跪在他面前,想要替卡米拉求情。

然而蒂亞戈並沒打算給他這個機會,直接不容反抗地打斷了他的話,從表情到語氣全是一片讓人毛骨悚然的冷靜:“我理解你們會因為一些難以改變的刻板印象而對她做出剛才那樣的事,可也請你們務必理解一下我。”

“這已經是被我撞見的第二次了,卡米拉。”他漠然地註視著面前因為極端低溫而造成肢體麻木,甚至連呼吸都開始跟著困難起來的女性天使,“我感覺我也已經足夠寬容了。所以,別再有下次了,能做到嗎?”

她看起來似乎想點頭,可毫無知覺的身體卻不允許她做出任何動作,只能滿眼恐慌地看著眼前的金發海神,連眼角流淌出的淚水也被凍結在眼珠上,蔓開一層薄薄的白色霜花。

“啊,抱歉,我忘記你暫時不能說話了。”

蒂亞戈略帶遺憾地嘆口氣,接著轉向加百列:“雖然明白你要同時管束那麽多下屬,還要兼顧其他事情,確實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但是,讓他們明白不該說的話就別老是亂說,應該也沒有那麽困難吧?或者,要是你不介意,等我空下來的時候,也很樂意幫你處理一下。”

“這是我的失職,請冕下責罰。往後,一定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了。”加百列低頭回應著。

“好。”他說著,彎下腰,輕輕伸手搭在加百列肩上,像是在寬慰一個受驚的孩子那樣溫善無害。

幾縷白金色的發絲順著蒂亞戈的動作,滑過他潔白西裝上的褶皺,柔軟輕盈地搖晃在加百列面前,讓他無端想起落在劍尖上的初生晨光。

“我向來都是很信任你的。”

“下不為例。”

說著,他直起身體,轉向一旁正抽搐著好像隨時快要暈過去的卡米拉淺淡笑著說:“不用著急,這個神咒只會持續很短的時間,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至於這個。”蒂亞戈看了看手裏那把鋒利的螺刺,若有所思地沈默一會兒,然後說,“看來放到哪兒都不已經太.安全了,就先留在我這裏吧。”

“……遵命。”

“好了,我也沒什麽別的事了,祝今日愉快。”

……

這陣怪異的陰雲天氣並沒有持續太久,大概兩個小時後,陽光便再次從天空中傾灑下來,將周圍的一切都裹進一種過於燦爛的明亮裏。

柏妮絲獨自坐在一塊礁石上,用手撐在膝蓋處支著臉,漫無目的地看著面前的深藍大海,任由滿頭黑發被風吹亂也懶得去管。

她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從早上的時候,屠夫在密林酒吧的出現,以及幾乎是同時,海洋生態圈的保護罩被突然打破,總有一種這兩件事情一定有某種關聯的感覺。

可是緊接著,另一個問題便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如果這一切都是那個冒充者所設計的,那麽她到底想通過這些事來達成一個什麽樣的目的?

平心而論,這些栽贓嫁禍的手段並不高明,甚至有些過於拙劣和愚蠢。至少從目前的成效來看,這種程度的陷害並沒有真正對她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影響。

結合許多顯然是從幾十年前開始就在籌備著針對她的跡象,柏妮絲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麽最後真正施加在她身上的行為是這麽不痛不癢的。

還是說,目前的這一切都只是在試探呢?

可如果是的話,那又是在試探什麽呢?

她試圖推測出一個清晰可信的結論,可始終無法成功,郁悶之下只能撿起腳邊的碎石頭朝海裏一塊塊扔進去,看著那些晶瑩水花朵朵綻開在海面上,轉瞬即逝。

再一塊石頭投入水中時,飛濺開的團簇水花不再往下掉落,而是旋轉著,凝結著,在盛夏的熾.熱陽光中很快封凍成一顆顆鉆石般剔透無暇的冰珠。

它們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外力給賦予了新的永恒生命,很快串聯在一起,化作一條華光璀璨的珠鏈漂浮向柏妮絲的身後。

順著那些閃閃發亮的漂亮冰珠轉過頭,柏妮絲看到了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蒂亞戈。

對方走到她身邊,將那條冰涼沁人的珠鏈放入她手中:“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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